書境
第22頁
顧知灼蹲下身,從袖袋裡掏出了那個嶄新的針包,拈出一根長針。
她說道:“把手放開。”
秦沉聽話地放開了捂著脖子的手,這一放,血頓時流得更快了,汨汨地往外冒。
這套針中的長針,一共只有九枚,取“九針者,天地之大數也,始於一,而終於九。”(注)
顧知灼拈針,下針。
她的動作又穩又快,到九針時,血止住了。
瓊芳給她打下手,用從百濟堂帶來的細布,小心地把秦沉脖子上的血擦乾淨後,清晰可見有一條足足三寸長的傷口,幾乎貫穿了整個脖頸。
傷口很深,皮肉也翻了起來,唯一慶幸的是,這一劍沒有切斷頸脈。
只要頸脈未斷,傷再可怕也就只是皮外傷,及時止了血,養養就能好。
“手。”
秦沉伸出右手,眼巴巴地看著她。
顧知灼三指搭在他的脈上,凝眉細斷。
幾息後,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眼舒展地說了一句:“恭喜,你活了。”
秦沉還驚魂未定,聞言下意識地就點頭,脖子一動,他就痛得直抽抽。
“別亂動,”顧知灼一本正經地嚇唬他,“血流多了也是會死的。”
“針先不拔,你失血過多,陽氣不足。”
她這麼一說,秦沉立馬乖乖坐好,聽話得很。
不管怎麼樣,能活著,誰也不會想作死啊。
“顧大姑娘,我這血光之災,算是過去了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
“過去了!”顧知灼回答得很輕鬆。
秦沉懸著的心終於妥了,僵著的肩膀也慢慢放鬆了下來。
這可真是……咦?
不對呀,秦沉轉念一想,方才顧大姑娘給自己切了左手換左手,又掐算了好半天,她該不會其實早就算出來自己的大劫就是在今天吧?!
作者有話說:
注:《靈樞九針》
第20章
秦沉瞪大了眼睛:“你、你、你……”
“這點小事就別在意了。”顧知灼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釋了一句,“誰讓你倒黴,命脈都斷了。我問你,你是想要每天都提心吊膽的過日子呢,還是搏一把?輸了就當應了劫難,一了百了。贏了還能再白賺個幾十年。”
“當然是搏!”
“對嘛!”
顧知灼在給他斷太素脈的時候就發現,秦沉的命脈已經斷了,他的死劫就在今天午時到未時之間。
倘若他命脈沒有斷,只需要避開這個時間就能化解這一劫。可命脈一斷,這意味著,死劫會一個接一個來,直到把他弄死。
想活,就只有一個辦法——應劫。
向死而生。
應了劫,只要僥倖沒死,斷掉的命脈就會續上。
秦沉一聽高興了,連忙殷勤地說道:“顧大姑娘,沒買著紅顏酥,我一會兒去給你買最新的話本子,保管比你的那本好看。”
“我打小眼光好,你聽我的準沒錯。”
顧知灼頓覺腳趾有些癢癢的,為免一個沒忍住踹了“傷患”,她轉身就去招唿百濟堂的夥計把人抬回去,剛說了兩句,背後陡然響起週六郎的痛唿。
週六郎的手被秦洛狠咬了一口,罵道:“你屬狗的啊!”
秦洛趁機掙脫了他,衝向顧知灼,含怒大嚷:“姓顧的!”
他滿臉猙獰:“你敢管小爺的閒事,趕明兒就把你賣去最下等的窯子,讓全京城的男人……”
顧知灼鳳眸挑起,摸上了腰上的彎刀。
週六郎嚇得跟餓虎撲食一樣,毫不客氣地用手肘卡住了他的脖子,白著臉扭頭喊道:“你們愣著幹嘛,還不快來幫忙。”
“這是顧大姑娘!燦哥的妹子。”
喊完他還不忘討好地笑道:“姐,您別生氣,我這就帶他走。”
秦洛兩腳蹬地,拼命掙扎,週六郎憋得臉通紅就快拉不住了。
燦哥!?
其他幾個公子哥驚住了,他看了看彼此,突然就“啊啊啊”叫著埋頭衝了過來,一個抱著雙腳,一個扯著手臂,還有一個乾脆一悶棍敲在了秦洛的後腦杓上。
秦洛暈暈乎乎地兩眼一閉,歪倒了。
敲了悶棍的柳三把棍子一扔,舒坦了:“早這樣不就行了!”
秦五這口無遮攔的蠢貨!週六郎看著自己手掌上滲血的牙印,咬牙切齒道:“柳三,以後但凡有他在,就別叫我。”
不會不會。我們以後也不帶他玩!!
顧知灼目瞪口呆地看完了這一幕。
柳三趕忙站好,還不忘整整衣襟,乖巧地叫了一聲:“姐。”
顧知灼:?
什麼亂七八糟的!這柳三看著至少也十七八了吧,打哪兒論,也不該叫自己姐啊!
其他人一個比一個笑得殷勤,一個比一個聲音甜,一口一聲地喊“姐”。
柳三討好道:“燦哥就是我們親哥,您就是我們親姐。”
懂了!
自家兄長打小京城北疆兩頭住,有一年從北疆回來,和京城裡頭的紈絝們鬧了些矛盾,好像是他們想強買兄長順道打回來給她吃的野山雞什麼的。兄長就把他們一個個都揍了,一頓不夠揍兩頓,誰要躲起來就跑他們家去揍,連著揍了半個月,全都揍服了。
一個個的都老老實實的叫了大哥。
這事兒,他還跟她炫耀過呢。
“姐,我們真得和他不熟。”柳三指著暈過去的秦洛,委屈又可憐地說道,“我們平時不和他一塊兒玩的,他都是和晉王府的三公子他們一起的,今天是他主動來找我們的,以後我們肯定不理他了。”
他眼巴巴地看著顧知灼,就像是在問:我們能走了嗎。
顧知灼手握腰刀,指腹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刀鞘上的寶石。
這些個勳貴人家的公子們,打打架,但凡不傷到人命,誰都不會管,也沒膽子管。
這裡鬧成這樣,巡邏的衙役其實早就到了,這會兒還遠遠地站在街尾,就只敢探頭張望。
顧知灼索性擺了擺手:“走吧。”
柳三如蒙大赦,週六郎更是道:“姐,明天咱們就買剛出爐的紅顏酥去孝敬您。”
說完,拔腿就跑。
他們一人拖了秦洛的一條腿,費勁地把他拖到馬邊,又把他扛上了馬,累得氣喘吁吁。
顧知灼扭頭看向秦沉,忍不住嘟囔道:“他們就不會先把馬牽過來嗎。”把馬牽來,再把人搬上去能少費不少力呢。
秦沉有些呆滯。
過了一會兒,他撓了撓頭,遲疑著開口了,喊了一句:“姐?”
你叫得哪門子姐?!顧知灼作勢要踹,秦沉趕忙雙手抱頭,討饒:“我錯了。”
非常識時務。
周圍亂哄哄的,百姓們還在遠遠圍觀,生怕被捲進紈絝們的亂鬥。
顧知灼就讓夥計抬著秦沉回了百濟堂。
長針留了半個多時辰,顧知灼再次診過脈後,開始拔針。每拔一針,她就去看傷口,確認沒有血滲出,才拔下一針。
拔針和施針同樣耗費心神,她的額頭很快就出了一層薄汗。
“好了。”
拔這九針足足用了一炷香。
坐堂的老大夫手腳麻利地給秦沉的傷口抹上了金瘡藥,仔細包紮好。
“金創藥你帶回去,一天兩次,直到痂落。”顧知灼叮囑道,“痂未落前,傷口不要碰到水。”
秦沉老老實實地記下。
顧知灼想了想,又道:“你先回公子那裡,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他,該怎麼做全聽公子的安排,不要冒冒失失地回去靖安伯府,免得被遷怒。”
被遷怒倒是沒什麼,秦沉怕的是貿然回去反而會連累了姨娘。
顧大姑娘說得是,得先跟公子討個主意。
交代完,顧知灼確認傷口不會再有反覆,就回府了。
朱雀大街上恢復了熱鬧,對於普通的百姓來說,他們為一日生計奔波還來不及呢,哪裡顧得上去管紈絝們為了什麼打架。
從角門出來,也從角門回去。
顧知灼在馬廄安頓好了玉獅子,親手給它梳了毛,餵了蘋果和胡蘿蔔,又再三叮囑了小廝妥善照顧,就帶著瓊芳和晴眉往儀門去。
儀門前停了一輛熟悉的黑漆馬車,顧知灼正要多看兩眼,一個小小的身影向她飛奔了過來,從背後一把抱住了她。
“哎呀!”
顧知灼裝作被嚇了一跳的樣子。
“讓我猜猜是誰!”
瓊芳在一旁掩嘴悶笑。
顧知灼故作苦惱地歪了歪頭,認真地猜著:
“是貓兒?”
“狗兒?”
“還是……我的小阿蠻!”
一說完,顧知灼動作利落地一個轉身,俯身就把小女童抱了起來。
“我猜對了!”
阿蠻興奮地眉飛色舞。
顧知灼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大圈,阿蠻滿臉歡喜,激動地直拍手,沒一會兒就把小手拍紅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