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0頁
“我家有,我去拿。”
謝璟目視著斜對面,曾經他以為,季南珂是永遠都是人群中閃閃發光,最最矚目的那個人。
不知不覺,珂兒變了。
而他從前絲毫沒有在意過的顧知灼,有如一顆閃亮的星辰,熠熠生輝。
就像現在這樣。
她救活了那個小女孩,所有人的臉上都在笑,是驚喜,是崇拜,他們都願意和喜歡圍繞在她的身邊。
謝璟撫上額頭,手指用力地暗暗按壓。曾經到底是因為什麼,讓他以為顧知灼刁蠻無知,粗鄙不堪,只有一張臉可以看?
他真是眼瞎了。
顧知灼微仰起頭,許是天氣太熱,最近見她都已經不太戴面紗了,迎著陽光的面頰,膚色不是珂兒長居閨中養出來粉嫩透白,但英氣十足,仿若有光。
“水拿來了!”
一個婆子用粗瓷碗端了一碗水匆匆過來,人群自發地讓開了一條路。
婆子把碗遞了過去:“姑娘,這點水夠嗎?”
顧知灼只要了碗底左右量的清水,她一看:“夠了,多謝婆婆。”
她一把女童額上的符籙,點火燒成符灰後,融進了水中。
“來。喝下。”
女童乖乖答應,一口氣把符灰水全都喝了。
顧知灼把碗還給了婆子,道了謝後,說道:“小命暫時撿回來了,後面她還需要補血,補氣,再加上元氣大傷,要大量補藥。”
大補的藥,像是百年人參什麼,意味著的就是真金白銀。
溫補上一個月,至少得花幾百兩銀子。
孫添壽忙不迭道,“姑娘,我有錢。我去抓。”
他從懷裡摸出了一大把銅錢。
“瓊芳,”她招了招手道,“我念個方子,你去前頭的醫館抓,先抓七副。”
她一味味藥材念著,就算不是學醫的,光聽聽也能聽得出來,這些藥材樣樣昂貴,不是普通人家吃得起的。
孫添壽嘴唇發抖,想也知道,自己的這些錢肯定不夠,急得要哭出來了。
顧知灼唸完了方子,又補充道:“讓掌櫃再額外取一根人參切片,用來含服,至少需百年以上。”
瓊芳記性好,聽一遍就全記得了。
“姑娘。”孫添壽一狠心,說道,“我把自己賣給您吧,我給您當牛做馬都成。”
顧知灼正在檢視女童脖子上的傷口,暗自猜測到底是怎麼弄的才會弄成這樣,聞言笑道:“不用。”
“每七天,我來給她診脈,再換方子。吃上一個月差不多就可以了。”
“這個月裡,儘量少活動,多躺著。尤其是這七天,千萬不能受累,也不能再受傷,最好躺著一動不動。”顧知灼看了一眼他捧在手中銅板,“多吃點肉,燉些湯。”
她估摸著,他家最多也就可以多買上幾頓肉。
她道:“藥材你不用愁。”
孫添壽呢嚅著,這些藥,這麼大筆銀子,他怎麼敢收。
顧知灼見他頗有些心氣,索性道:“等你賺到銀子,慢慢還我就是。你才十幾歲,還怕還不起?”
這句話一出,孫添壽原本已經彎下來的嵴椎一下子又挺立了起來,臉上多了幾分精氣神。
“是是。我一定還。”
他以後要掙好多好多的銀子。
小女童乖乖地笑著:“我和哥哥一起還。”
顧知灼笑笑,向周圍道:“你們誰來搭把手,你家住得遠不遠?先把她送回家去,別在太陽底下曬著了。她現在跟琉璃似的,脆的很。”
有不少人顯然都是相熟的街坊,紛紛上來幫忙。
孫添壽拉著妹妹冰冷的手,故意扮著臉訓她:“你以後不可以跑出門了,知不知道?”
“我沒……”
“喜子乖著呢,你不讓她出門,她就不出門。是你爹,今兒輸紅了眼,帶了牙婆上門把她給賣了。”一個媳婦子嘆道。
孫添壽的手一僵,臉頰抽動了幾下,緊跟著滿臉都是憎厭。
“我去殺了他!”
他撕心裂肺地大叫著,抬步往回衝。
“你去吧。”顧知灼不緊不慢地在他後頭說道,“子傷父,按律腰斬。你妹妹一個人,沒人熬藥,沒有看顧,不出一旬,就能去和你團聚,你信不信?”
孫添壽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蹲下身,雙手捂臉,哭得無力。
“哎,姑娘,您不知道。”大鬍子說道,“他娘三年前就沒了,爹每天只知道賭錢,去年差點把喜子賣到煙花地。好不容易,添壽答應每個月給他爹一兩銀子,他爹不許賣喜子。這一兩銀子,他得從早幹到晚,也顧不上照看喜子了。”
這麼說的話,就算回了家也不能好好休養?她這條命是從鬼門關裡搶回來的,養不好很可能會死。
“這樣吧。”顧知灼想了一下道,“晴眉,你帶他們倆去鄭四郎他們開的那家女學。”
“你們兄妹先在女學住下,你幫著女學做些小工來抵住資。別的等喜子好了以後再說。”
鄭四郎前些天還興沖沖地說,女學的女童越來越多了,就是人手不夠,打算再僱上幾個人。
孫添壽看著品行還不錯,先這樣辦吧。
“一會兒我讓人把藥材也送過去,你自個兒煎藥。”
顧知灼叮囑了幾句,大鬍子把小女童抱了起來,相熟的街坊擁著他們一起去了。
她用帕子擦了手上的血,轉身回去。
阿嫵端來了清水供她淨手。
謝丹靈急切地問道:“怎麼樣了?”
“救回來了。”
顧知灼說著,又道:“不過好奇怪。我看了她脖子上的傷口,肯定被人特意放了血。誰和這麼個小女童有怨有仇?專門買回去放血。”
啪。
歸娘子手上的琵琶差點沒拿穩,義甲在手背上留下了一道劃痕。
作者有話說:
第136章
作為樂伎,無論客人說什麼,她們都得充耳不聞,更不能在客人說話的時候任意插嘴,或發出彈唱以外的動靜。
顧知灼微挑眉梢。
今兒一次斷絃,一次失聲。
連著兩次失態,實在有些異於尋常。
歸娘子垂眸,羽睫微顫。
“怎麼了。”顧知灼接過阿嫵遞來的白巾,“你認識那個女童?”
孫添壽在這兒當小二,許是見過?
“奴家是想起了一些事。擾了姑娘們的雅興。”歸娘子欠了欠身,她一雙美目水霧霧的,讓人不忍苛責。
“顧知灼擦乾了手,問道:“可以說說嗎?”
歸娘子眼尾輕挑:“姑娘若是願意聽,沒什麼不方便的。”
她把琵琶靠在肩上,說道:“姑娘有沒有聽說過,借運。”
啊?
顧知灼搖搖頭,她拜的是正經的道門,對這種邪門歪道瞭解甚少。
就算是季南珂,借了顧家的氣運和功德,也只是因為天道的偏幫,而非人力所為。
“怎麼借?”
“奴家到京城前,在不少地方賣過唱。”歸娘子娓娓道來,“有一年在路經某地時,聽聞過一樁奇事。”
“當地有一位姓喬的老爺,短短十年,從一介乞丐成了數一數二的富商。有一回,喬老爺宴請時,喝多了,無意間說,自己是借了運。”
“他說,血為人之魂,魂中含有氣運,以血為引,能借人氣運。”
謝丹靈聽得緊張,拉住顧知灼的衣袖。
“後來,他的這些話讓人聽了去,去報官。結果官府從他府裡找到一個暗室,裡頭有十來具屍體,全是八歲到十歲的孩童。這些孩童是被放幹了血後死的。”
謝丹靈雙目圓瞪,心撲通撲通的跳,忍不住道:“這是真的?”
歸娘子笑著搖頭:“奴家也只是聽說而已,亦不知是真是假。方才姑娘提到小女童被人放過血,奴家忽而想起了這件事。”
“後來呢?”
“後來奴家就不知道了。”
好吧。謝丹靈耷拉下肩膀,靠在椅背上,她心念一動道:“上回星表哥來的時候,就遇上過有人借壽。”
顧知灼苦思冥想:有這回事嗎?
“他們上回來京城的時候,星表哥在路上撿到了一個繡得很好看的荷包。”
“星表哥為什麼會去撿荷包?”
“不知道。這不重要。”謝丹靈一揮手接著往下說,“荷包裡頭有一個小銀錁子,還有一張紙。紙上寫著,拿錢借命,借十年。舅母當時怕極了,帶著星表哥跑了好幾家道觀,又是佈施,又是求平安符什麼的。”
謝丹靈說著,掩嘴笑道:“你還記不記得,星表哥有大半個月,身上都掛滿了符。你壞死了,哄他穿了件綠袍子,咱們笑話他掛得跟太清觀門口的古柏一樣。”
唔。不記得了。顧知灼一臉茫然,她有這麼壞嗎?
不過想想,穿著綠袍子,還掛滿了符。真的好像那棵古柏。顧知灼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得雙肩直抖。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