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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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多稜當然也知道,但是,人在絕路上,求生的慾望往往壓過了理智。
他還在往下沉。
淤泥很快就沒到了胸口,擠壓的窒息感讓他漸漸唿吸不暢。
隱約間,他似乎看到有影影綽綽的人影在面前晃動。
“救我……”
是援軍嗎?
是不是珈葉帶來的援軍?
多稜拼命地向著那些人伸出手,目帶乞求。
“救……”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不對,那些人,為什麼穿著南疆軍的服制?
他們為什麼能踩在沼澤上?
啊啊啊啊!
多稜驚叫著,一雙雙透明的手大力地按上了他的雙肩,把他往下按。
“不要。”
“不——”
他不想死!
淤泥沒到了脖頸,下巴,嘴唇,鼻子……
顧知灼手持千里眼,冷靜地看他一步步地邁向死亡。
額頭。
他的手還伸在外頭,想要抓住最後的一點光,然而,無濟於事。
很快,就連手也看不見了,沼澤徹底吞噬了他。
“遇土不吉。”
顧知灼的嘴角一彎,她又多站了半個時辰,以確保他死得透透的。
“大姑娘,珈葉公主來了。”
顧知灼頭也不回:“讓她過來。”
珈葉邁步上前,她看了一眼沼澤的方向,對顧知灼行了一個下位者的禮,遞上了那條狼牙護符和血書絹紙。
顧知灼接過狼牙護符,隨手拋了拋,又一把捏在掌心中。
她看完了血書後,把血書和絹紙都還給了珈葉。
“你帶著去禾木達草原。”顧知灼輕柔地把她的髮辮輕輕撥到了身後,“知道該說什麼吧。”
“知道。”
把絹紙和血書交給烏扎。
烏扎是多稜的親阿舅,王后是一母同胞。
烏扎必會派出援兵,親自來救援。
顧知灼含笑道:“我留了巴魯他們幾個活口,你帶著援兵按原路走,讓烏扎遇到巴魯。這一路上,我留了很多的痕跡,你不用多說多做,他們自己能找到這裡。”
“是。”
珈葉記在心裡。
美目掃了一圈狼藉的四周,諾瓦的屍體就在那兒,又有腳印一直踏進黑水灘,誰都猜得出來發生了什麼。
顧知灼打了個手勢,秦沉當即下令整兵。
“你在適當的時候,讓王后想到她可以當攝政王太后。”
珈葉聽懂了。
王后為了母族,說不定嚥下這口氣,但若有一個攝政王太后的名頭吊在前頭,王后就還能有別的選擇,比如殺夫。
大涼有過攝政王太后的先例,並不是辦不到。
顧大姑娘是要強行讓王后和王上反目,讓兩人內鬥。
顧知灼眉眼含笑,彷彿在說一件最最尋常的事。
“從現在起,你得告訴自己,王后是你的親阿孃,你要一心一意為王后著想,讓王后信你。”
珈葉長睫輕顫,有些不懂。
“成為攝政王太后的前提是,她得扶持一個傀儡作為新王。”
“涼王為了他的親兒子能繼任王位,殺了王后的兒子,涼王絕了王后的子嗣,你可以哄著王后,也絕了涼王的子嗣。”
珈葉的心裡咯噔了一下,垂簾細思。
顧知灼的聲線蠱惑:“你是她膝下唯一的孩子,一心一意只聽她的,還曾為了救她的兒子差點死了。有這樣的情分在,她是樂意扶涼王的親生子,還是扶你?”
“等你坐上那個位子,還需不需要一個攝政王太后,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珈葉眸中的野心有如一團火焰,一旦點燃就再也壓不下去。
從現在起,她會是王后最聽話的女兒。
她會幫著王后,殺光王上的兒子們!她要成為涼王。
珈葉的心跳如鼓。
顧大姑娘三言兩語間,就為她理清了茫茫前路。
明明是一個年歲比她還小的姑娘,卻讓她忍不住信服,這一刻,她的心底裡升不起一丁點對抗的念頭。
“顧大姑娘,我若能坐上那個位子,大涼將永為大啟臣國,歲歲納貢,絕不叛變。”珈葉給出自己最大的承諾。
“好。”
顧知灼笑了,友好地說道,“放心,啟國會幫你的。”
至於這些承諾嘛,聽聽就好。
王上和王后反目,涼國內鬥不休,至少能為西疆換來五年以上的時間休養生息。至於以後,“和”當然好,她若是要撕碎盟約,大啟也足能應戰。
“合作愉快。”
兩人擊掌為盟。
走到如今,珈葉唯有成為涼王,才有活路,而她能靠的不是王后和王上,唯有顧大姑娘!
珈葉站在她身側,沉默地看著黑水灘,喃喃自語:“我十三歲時,阿孃剛死,當時,多稜在拉攏王上身邊的一員勐將莫其各,他讓人把我送到了莫其各的帳子裡。”
她紅唇彎揚,魅意天生。
“我生得不錯,容貌和身段都是男人喜歡的。”
“在那之後,王后把我養在了她膝下,收為了養女。”
“我現在十七歲了,為了多稜,我上過不少人的榻。顧大姑娘你說得對,與其讓男人來擺佈我這一生,為什麼我不能去擺佈男人!?”
顧知灼側首看她,手指撫過她的臉頰,指腹略有溼意。
“我會幫你的。”
“我信你。”珈葉深吸了一口氣,“顧大姑娘,可以動手了。”
顧知灼拔出短刀,本來她是想把短刀給秦沉的,轉念還是示意秦沉讓開。
她反手,一刀捅進了珈葉的小腹。
唔。珈葉強忍著,沒有唿痛出聲。
這一刀,顧知灼避開了所有的臟器,看著很重,血流不止,但其實不會致命。說到底,也就是有點嚇人的皮外傷。
這是要讓烏扎和王后相信,珈葉是“拼了命”的突圍求援。
顧知灼又為她紮了一針,只讓血流的速度稍稍慢一些。收針後,珈葉躍上了自己的馬,說了一聲:“顧大姑娘,期望來日還能與你再見。”
珈葉策動胯下的馬,奔跑而去,馬蹄踩在了碎石上,帶起了一片塵土飛揚。
顧知灼目送她走去,也道:“走啦。我們去買花頭巾,然後回家。等到了京城,我請你們去天熹樓喝酒慶功。”
“好耶!”
將士們歡唿雀躍。
顧知灼一馬當先。
她輕鬆愉悅,哪怕幾天沒睡,也沒有一點兒疲累,反倒精神奕奕。
姜有鄭管著西疆軍務,顧知灼在此用兵,追擊廝殺自然也瞞不過他的。
一到阿烏爾城,他特意過來見禮問安,聽說顧知灼要買花頭巾,笑道:“那您來得正好,我保證,阿烏爾城賣的扎染花頭巾是最好看的。上回您走得急,都沒有仔細逛過。”
“這回我也趕著回去,過幾日子再過來玩。”
顧知灼從善如流,有他領著逛了一圈,買了各式各樣顏色的花頭巾,還買了一些花布扎的馬鞭。
這些花頭巾每一條都染得極有特色,顧和灼挑花了眼,買得收不了手。
她索性大手一揮,全都包圓,每個將士都來一條,讓他們帶回去討媳婦歡心。
“三百里加急!”
“三百里加急!”
付銀子的時候,一匹戰馬從城門的方向疾奔而來。
賣花布的阿婆嚇了一跳,連聲道:“不會又要打仗了吧?”
“不會。”姜有鄭肯定地安撫道,“是好事。”
顧知灼也猜到,這應該是朝廷下達的廢帝公文。作為西疆總兵,姜有鄭知道得要更早一些。
果然,還不到半個時辰,蓋著國璽的公文就貼在了阿烏爾城的公告欄上,守備還專程叫了兩個年長的童生為百姓們講解內容。
西疆的百姓們全都受夠了廢帝執政的苦,這道公文簡直戳在了他們的心窩窩上,爭相奔告,還興高采烈地放起了鞭炮。
回去的一路上,途經任何一個城鎮,百姓們在談論的都是這件事,而和朝廷公文一起傳遍天下的,還有祭天時的天降祥瑞。
一個個說得熱鬧非凡,就像是親眼所見。
到了京城,已經是七八天後了,顧以燦早早在三里亭等她了。
“妹妹。”
顧以燦一見到她就樂呵呵地迎了上來。
顧知灼下馬,讓秦沉先率兵回營,秦沉應命後問道:“大姑娘,她怎麼辦?”
秦沉說的是馬車裡的季南珂。
多稜在逃的時候沒能顧上她,就把她隨手丟在了石林裡,顧知灼讓人順手撿了回來。
“你帶回京,和謝璟關一塊兒。”
“要是快死了,讓獄卒給她叫個大夫。”
顧知灼隨口吩咐完,挽著顧以燦說道:“多稜帶著她時連運氣也變差了,我一下子就追上了他們,一點兒也沒有費勁。”
顧知灼生怕不保險,索性就讓多稜帶著季南珂一塊兒跑,果然他倒黴了!自己真是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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