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頁
季南珂捏著他的衣襟,嬌媚的面上驚魂不定。
謝璟後怕不已,惱極了顧知灼這個罪魁禍首,他不加思索地反手去抓一旁的顧知灼,也要讓她嚐嚐珂兒受到的驚嚇。
顧知灼早就等著了,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這一抓,謝璟抓了個空。
他動作太急,去勢未消,身體不由自主地倒向了斷開的圍欄。
顧知灼的嘴角彎了彎,抬手就在謝璟的後背輕輕推了一把。
謝璟腳下尚且虛浮,這一推,他整個人徹底失去平衡,一下子就從亭子裡摔了出去。
面紗遮住了顧知灼唇邊噙著的笑意,她愉悅地看著謝璟面朝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四周瞬間濺起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這一切也不過短短几息。
顧知灼用身體擋住其他人的視線,誰也沒看清人是怎麼掉下去的。
“殿下!”
顧知灼裝模作樣地高喊出聲:“您就算為了救人,也不該置自己的安危不顧!”
看傻了的眾人反應了過來。
他們一個個的臉色煞白,有高喊著“殿下”的,有嚇得不知所措的,還有趕緊從亭子的圍欄翻出去,跑向謝璟的。
“你……”
季南珂驚容滿面,她緊盯著顧知灼,脫口而出道:“你做了什麼?”
“季姑娘,”謝丹靈冷哼道,“誰都看到了,我三皇兄是為了救你,才摔的。怎麼,你還想倒打一耙!”
季南珂驚疑不定,她最後只看到謝璟抓了顧知灼一把,沒抓著。
“夭夭,我們去看看……”“熱鬧”兩個字在謝丹靈的嘴裡打了個轉,“……三皇兄!三皇兄摔成這樣,我真是、真是擔心壞了。”
她抬袖掩面,嚶嚶裝哭。
顧知灼隨手把劍往石桌一扔,腳步輕快地跟著謝丹靈跑出了亭子。
謝丹靈朝著顧知灼擠眉弄眼:你推的?
顧知灼輕撫鬢角碎髮,屈起的食指彎了兩下。
謝丹靈鳳眼一亮,趕緊低頭遮掩嘴角的笑意。
謝璟掙扎地坐了起來。
這亭子不高,他摔下去的時候,頭臉正好撞在一塊石頭上,這石頭表面尖銳,在他的額角劃出了一道又長又深的傷口,鮮血煳了滿臉。
謝璟捂著臉,鮮血順著他的指縫往外流。
他一動就全身痛,根本站不起來。
他的貼身內侍小允子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嚇得手忙腳亂,又是讓人去叫太醫,又是讓人去抬軟轎,到處亂跑。
顧知灼緩步走過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滿臉鮮血的模樣,很是滿意。
心裡滿意,嘴上還是沒忘記要憂心忡忡:“殿下,您傷得好重。”
謝璟霍地變了臉色。
方才他分明已經快站穩了,是有人推了他!
“是你……”
質問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就見顧知灼往袖袋裡掏了掏,掏出了那個雨過天青色的細瓷罐。
她慶幸地說道:“還好還好,我這裡有藥,您將就著先塗一些吧。”
謝璟的氣息陡然一窒。
顧知灼往前走了一步,窈窕的身影籠罩在他的身上,他聽到她說:“這萬靈百寶丹是千金難得的神藥,就算皮開肉綻,頭破血流,用了它也能立刻止血,能療傷更能救命!
字字句句都是謝璟先前親口說的。
謝璟死盯她手上的藥罐,後背緊崩,就像是看到了什麼洪水勐獸。
但更讓他心口狂跳的是那句——
“殿下,您快用吧!”
謝璟太清楚這個平平無奇的小罐子裡有什麼了。
他叮囑過劉太醫,務必要讓顧知灼面貌盡毀,再無轉圜的餘地。
劉太醫說,這藥下得極烈。
“不必。”謝璟打了個寒顫,捂著傷口,拒絕道,“這藥過於珍貴,我沒有什麼大礙,就不用了。太醫應該很快就到了。”
顧知灼勸道:“您傷得不輕,太醫什麼時候會來還不知道,血流多了,會死的。我們擔當不起。”
謝丹靈熟練地與她一唱一搭,她抬起白嫩嫩的手指一個個指過去,趾高氣揚:“要是三皇兄有什麼三長兩短,母后絕饒不了你們!”
這話聽得其他人也緊張不已。
沒錯!要是三皇子在他們眼皮底下出了什麼意外,誰也逃不過帝后的雷霆怒火。
鄭二郎連忙道:“我也聽說過萬靈百寶膏,寧嬪娘娘賜給過我大哥一罐,後來我大哥傷了頭,全靠它救命。”
鄭二郎這話一出,七嘴八舌的應和聲此起彼伏。
顧知灼又走了一步,她與他僅有一步之遙,謝璟甚至能夠清晰地聞到撲鼻而來的濃烈藥味。
謝璟往後縮了縮,厲聲喝斥道:“我說了不用!你退下。”
顧知灼拉高了音調:“三皇子殿下,您這樣百般推脫,莫非這藥……”
她咬住了兩個字:“有毒?”
謝璟雙目圓瞪:“不……”
顧知灼語氣陡然一冷,氣勢迫人:“您讓太醫對我下毒!”
作者有話說:
第4章
謝璟的掌心溼嗒嗒的,鮮血流進了眼睛裡,心緒大亂。
他厲聲否認:“沒有!!”
“顧大姑娘!”他大喘息了幾下,怒叱道,“注意你自己的身份,這裡是皇宮,不是你們鎮國公府的後院!容不得你在這裡胡亂攀扯!”
如今的謝璟還是一個未踏入朝堂的少年郎,遠沒有日後的沉穩和喜怒不形於色。
越是聲嘶力竭,就越是心虛。
這種心虛,誰都看得出來。
週六郎等人面面相覷,下意識地往後退,能退多遠就退多久,最好什麼都聽不到。要不是實在不適合,都想幹脆跑了。
“夠了。”季南珂提著裙子衝了過來,伸出雙臂擋在了謝璟跟前。
“我相信三皇子殿下!”
“灼表妹,你別總是百般猜忌,辜負別人的一片好心。”
顧知灼來回看著兩人,忽而一笑:“那好吧,我信了。”
額?
“珂表姐,你拿去吧,要不要用隨你。”顧知灼把罐子遞了過去,“別打翻了哦。不然又要有人說我脾氣不好,老愛欺負你了。”
她惡劣地笑著,捏著藥罐的手指略略傾斜,一滴藥膏沿著罐口滴落,形成了一個黑色水滴。
季南珂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將落未落的藥滴。
顧知灼慢慢高舉,嘴裡輕飄飄地吐出了兩個字:“小心。”
有那麼一瞬間,季南珂毫不懷疑她會把這一罐子藥全潑到自己臉上,她本能地雙手擋臉,嬌軀靠向了背後的謝璟。
謝璟怒極:“你夠了沒有!給我!”
他跳起來就搶,伸出的手臂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顧知灼手裡的藥罐,滿滿一罐子的黑色藥膏從他的頭頂撒了下去。
“您拿好。”
藥膏從謝璟的額頭臉頰慢慢流下,冰冷的就像毒蛇的信子,驚恐讓他大腦衝血,一波波的鮮血直往頭頂衝。
“哎呀!”
顧知灼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胸口,揚起聲調:
“殿下,您也太不小心了!”
“還好還好,您說過它沒毒的,不然就糟了。”
謝璟怒極抬頭,對上一雙滿是嘲弄的鳳眸。
她全都知道!這個可怕的念頭驚得他後背冷汗直流。不等他細想,就聽到顧知灼近在耳畔的聲音,又輕又緩,有如地獄惡鬼在索命。
“蝕骨草、枯藤烏、還有,血龍涎……”
“用之,會令傷口難以愈和,皮穿肉爛!”
“殿下,您的臉,是不是開始發熱了?”
謝璟臉皮發燙,就像敷了塊燒紅的火碳,燙得難以忍耐,他恨不得把整塊皮都剝下來。
顧知灼面色幽幽:“一開始是燙,慢慢就會癢,像有無數蟲蚊在您臉上啃食,日日夜夜,一息都難以安寧。”
她說得很輕,確保週六郎他們是聽不到的。
“然後,您臉上的皮膚會剝落,露出血肉和白骨。”
“傷口無法愈和,一天天的腐爛發臭,會有蟲子圍著您,嗡嗡嗡,嗡嗡嗡……”
謝璟汗毛直立,滿腦子都是“嗡嗡嗡”。他尖叫了起來,用衣袖拼命去擦臉,藥膏跟油一樣粘乎乎的,滲透進傷口,就像有無數根細針生生地扎進血肉。
顧知灼笑問道:“痛嗎?”
這兩個字擊潰了謝璟僅存的理智,他面露猙獰,抬手就朝顧知灼揮出了一巴掌。
顧知灼輕輕笑著,朝後一仰,謝璟狼狽地撲倒在地。
謝丹靈拉過顧知灼藏在身後,不滿道:“三皇兄,你怎麼回事啊,自己手滑沒拿穩,還亂發脾氣。”
謝璟用手肘支撐著地,咬牙切齒,腥紅的鮮血混雜著黑色的藥膏,半張臉上紅黑斑駁。
季南珂扶住了他,一雙秋水明眸中夾雜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她知道謝璟對她的傾心一片。
然而,鎮國公府於她有養育之恩,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去和顧知灼爭,同為女子在這世道就該相互扶持,哪怕顧知灼從小就驕奢任性,橫行無忌,她也不改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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