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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旭一甩袖,任由佛珠垂落在指間,抬步就走,在走過他跟前時突然停下了腳步,問了一句:“前幾日,靖安伯府很是熱鬧?”

他的嘴唇略略彎起,眉眼昳麗。

盛江恭敬道:“是。”

京城的種種異動都躲不過錦衣衛的眼線,這些全都會匯集在盛江的手上,而盛江則會從裡頭挑出最重要的,或值得留意的。

像是靖安伯府這種內宅陰私,熱鬧是熱鬧,其實毫無價值,他只在回稟時提了一兩句,都過去幾天了,主子怎麼突然感興趣了呢?

但沈旭問了,他還是一一答了。

這靖安伯府,嘖嘖,還真是,本就些上不了檯面的事,現在鬧得全京城就跟看了一場大戲。

“你去一趟京兆府,催一下。”

啊?

催一下的意思是……盛江不是個蠢人,若是太蠢,也站不到如今的位置。他雖不是錦衣衛指揮使,可就因為跟在沈旭身邊,連指揮使都得避他鋒芒。

“是!”

盛江領會了意思。

幾個侍衛恭立在一旁,等他一走,就要過去扶起博古架。

“先別動。”盛江把侍衛打發了下去,又著人把烏傷叫來。

烏傷是個四十餘歲的內侍,面頰消瘦無須,目光犀利。

盛江把事情的經過與他一說,又讓他去看了倒下的博古架。

他到現在還後怕。太僥倖了,不然,這博古架砸下來,督主輕則頭破血流,重則,簡直不敢想象,怕是連命都得搭上。

烏傷沒有走近。

博古架這麼重,絕不可能無緣無故自個兒倒下來。

烏傷:“東廠有工匠。”

盛江也不多問,把事情交託後,接下來就該由東廠來查。

他是錦衣衛的人,東廠怎麼查,他也不方便打聽,就先抽空親自去了一趟京兆府。盛江的出現,讓京兆尹驚了一大跳,錦衣衛本就不好惹,尤其盛江的背後坐著的,還是那位爺。

他第一反應就是自己是不是犯了事。

但一想,來的只有盛江一個人,應該不是為了抓自己的吧?

等到盛江把事一說,京兆尹放心了。

原來是為了靖安伯府的事啊!

只要不是自己倒黴,誰倒黴都成。

京兆尹不敢怠慢,當下就命人去把靖安伯夫人又押了過來,連夜開堂。

靖安伯夫人咬口不認,她根本不怕,以為會像上次那樣,隨便問上幾句就恭恭敬敬的送她回去,沒想到,京兆府這回竟然動了真格!

當刑具被拿上來的時候,靖安伯夫人頓時嚇得打了個哆嗦,她顫著聲音嚷嚷道:“本夫人、本夫人是伯夫人!誰敢對我用刑!”

啪!

京兆尹敲響了驚堂木。

就如驚雷在耳畔炸開,靖安伯夫人兩股戰戰,死死地攥著丘嬤嬤的手。

其實,對於京兆尹而言,有那幾個下人認罪就夠了,這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無憑無據的,沒必要咬著一位伯夫人不放,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京兆尹一改往日和稀泥的態度,當著靖安伯夫人的面,在公堂上當場對平嬤嬤他們用了重刑,板子夾棍一通下去,他又親自審問,盯準了破綻不斷逼問,平嬤嬤終於撐不住了,不小心失了言。

一失言,她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轟然崩塌,平嬤嬤癱軟在地上,面若死灰地一股腦兒全說了。

“是伯夫人命奴婢們,帶五姑娘去河邊的。”

“伯夫人吩咐奴婢,把五姑娘溺死!”

倉皇失措的靖安伯夫人被押進了京兆府的大牢,她大喊大叫著要見伯爺,要見兒子,沒有任何人搭理。

從京兆府到大理寺,僅僅三天,就定了案。

靖安伯夫人溺殺孫女未遂,大理寺依律定了杖二十,罰銀一百兩。

案卷和摺子當天就從司禮監遞到了沈旭的手裡。

沈旭掃了一眼後,提筆加上一句:靖安伯府帷薄不修,當奪其世襲罔替,保留爵位不變。

盛江在心裡替靖安伯府默哀了一下。

伯府和世襲罔替的伯府,雖只差了四個字,那可是天差地別!沒有了世襲罔替,就意味著,等到靖安伯一死,秦溯能繼承的就是一個子爵,而秦溯的兒子,將再無勳貴的身份,淪為普通百姓。

哦,對了,清平真人好像說過他命中無嗣的。哎哎,還真是可憐。

不過這樣也正好,省得他們府裡整日裡擔心沒人繼承爵位,生了個孩子連爹是誰都搞不明白。如今能一勞永逸了,主子真是良善!

對了!

盛江忽然心念一動,他記得顧大姑娘在打上門的時候,好像是說:德不配位,這爵位不要也罷?對,是這麼說的,他還無意中跟主子提過一句呢。

唔。

盛江放空腦袋,不該想的什麼也不想。

說起來,溺女嬰的惡事在前朝其實屢見不鮮,但也只在民間,大多是因為養不起,要留口飯給男娃。太祖皇帝登基後,朝廷多次下達嚴令,嚴禁溺女嬰,給生了女嬰的人家免徭役減賦稅,又令各地官府開善堂,收養被丟棄的女嬰。

朝廷嚴查嚴防了這麼多年,民間溺女嬰的事才終於少了一些,現在倒好,勳貴竟也來這一套!

這是養不起嗎?這可是嫡孫女!勳貴人家的嫡女都尊貴的很,哪怕將來聯姻,也能成為一宗宗婦。

靖安伯府竟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庶子,要溺死她。

皇帝難以置信地把摺子看完,往書案上一扔,冷笑連連。

這些天,靖安伯府鬧出來的一樁樁笑話,他也聽說了,沒想到,竟還有更荒唐的!

靖安伯府敗落多年,皇帝硬是把秦溯提拔起來,為的就是他顧家姑爺的身份,皇帝甚至都有了安排,讓他日後從顧以燦手中,接過千機營。

他和顧氏的擅自和離,打了皇帝一個措手不及,他心裡已經十分不痛快了,還打算讓皇后把顧氏叫過去勸勸,把和離的事一筆勾銷。沒想到,靖安伯夫人竟是差點溺死了顧氏的親閨女。

這要如何勸?!

皇帝有種全盤計劃被打亂的煩躁。

他憋著一口氣拿起摺子,又往下看,大理寺給定了杖二十,更加不痛快了。

但緊接著,他的臉上由陰轉晴,露出了一抹笑意,看著最後那行熟悉的字跡,他哈哈大笑道:“果然,還是阿旭最懂朕的心意!”

“就該如此!”

“就按阿旭說的。”

不然,這口惡氣豈不是要讓他這個堂堂一國之君硬生生地吞回去!?

皇帝硃筆御批,寫了一個大大的“準”字,直接下了旨。

聖旨是給靖安伯的,秦溯還在當差,聽說後,整個人都懵了。

帷薄不修意為內帷淫亂,聖旨上頭點明瞭,奪世襲罔替是因為靖安伯府淫亂不堪。

他雙手捂臉,一陣陣的羞憤難當,他就像是被一把重錘,重重地錘打在頭上,腦海一片空白,他飛奔出宮,當下就趕回了府。

遠遠的,他就看到工部的人正在拆門。

世襲伯爵府的規制是三間一啟的硃紅色大門和黑底金漆的的牌匾。

牌匾被砸了後,還沒來得及重新裝上,這才幾天的工夫,連門都沒有了。

沒了!

秦溯站在門前,兩眼呆滯,一動不動,就跟失了魂似的。

他的前程,他的理想,他的憧憬,一切的一切……

全沒了!

父親素來不管任何事,胞弟秦洛文不成武不就,母親整日琢磨著折騰父親的那些姨娘……靖安伯府所有的重擔全壓在他的身上。他努力了那麼久,結果,還是毀於一旦。

轟!最後一扇門被拆了下來,摔在地上,灰塵漫天。

秦溯閉上眼睛,心如死灰。

“世子爺!”

一聲帶著哭腔的喊叫聲在秦溯的耳邊驟然炸開,秦溯僵硬地轉過頭,丘嬤嬤拉開馬車的窗簾,哭著說道:“夫人、夫人她被打暈過去了。您在這裡就好。”

二十板子啊!

這一頓打下去,夫人當場就暈了。

打完後大理寺也不管,把人扔在了那裡,她只得帶著府裡的婆子們把夫人抬上馬車。

這打得呀,背上血肉模煳的,她連看都不敢看。

見到秦溯,主心骨才算是回來了。

秦溯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又硬生生地收住了腳,眼中滿是怨懟。

要不是母親,他們伯府又何至於走到這一步,他又何至於活成了滿京城的笑話!這幾天來,他甚至都不敢走在人前,原本,還有世襲伯府這個門楣支撐著他,他還能咬牙堅持。

現在,他完了!

聖旨一下,他這輩子都逃不過“帷薄不修”這四個字。

想到孫瑤娘,想到那個孩子,想到父親……他噁心地都快吐出來了,胸口那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像是又重了幾分。

“溯兒……是不是溯兒?”

靖安伯夫人艱難地睜開眼睛,想要去拉扯車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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