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2頁
這藥丸在拔毒後,會輔陽。
少則四天,多則八天,他的脈象會漸漸好轉。
明明這些顧知灼全都知曉,可是,慌依然慌,怕也依然怕,她恨不得一直跟在公子身邊,親眼看到他醒來,而不是隻能遠遠地站在這裡,忐忑地等待著命運。
“你這下滿意了吧。”
謝璟譏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顧知灼一扭頭,發現謝璟近在咫尺,俊逸的面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情緒,像是嘲諷,也像是煩躁。
顧知灼輕輕擊掌:“滿意。太滿意了。”
她故意瞥了一眼他還在淌血的手臂,挑釁的樣子顯而易見。
謝璟恨得有些牙癢癢。
他努力了這麼久,把自個兒弄得遍體鱗傷,總算可以名正言順的追求珂兒了,這本來應該是件高興的事。珂兒一直不願意答應他,是因為珂兒高潔,不願意為妾。而現在,她終於能堂堂正正地做他的正妃了。
剛剛他見顧知灼也跟著父皇過來,就跟一個隨駕的內侍打聽了一下。
父皇竟然把顧知灼許給了謝應忱!?
如今,謝應忱快要死了。
他是過來嘲笑她的,嘲笑她白費心力,想看她後悔莫及,結果,她居然還是這般囂張傲慢!
她甚至毫不掩飾對自己的討厭!
不過就是傷了她的臉,她也幾倍報復回來了,犯得著一直這樣得理不饒人嗎?!
謝璟嗤笑一聲,冷冷地嘲諷道:“一旦父皇下了明旨,謝應忱就算死了,你也不可能再改嫁。朝中的那些老頑固也不會允許你改嫁,你會守望門寡,不對,你得抱著公雞嫁過去,守著他的牌位過一輩子!”
自己怎麼都比一個死人好吧?
“你費盡心思得了這樣一個結局,後悔了吧?”
“可惜了,謝應忱快死了,死人不會再……”
“呀啊!”
謝璟還沒說完的話變成了一聲慘叫,惹得周圍不少目光看了過來。
謝璟趕緊閉上嘴,不想在其他人的面前露怯。
顧知灼綴著蝴蝶的繡花鞋狠狠地踩在他的腳背上,她的足跟用力,蹍了蹍,又蹍了蹍。
謝璟痛得齜牙咧嘴,忍了又忍,硬是沒有發出聲音。
“不會說話就少說。要不然,痛得就不止是腳了。”顧知灼低聲,慢悠悠地說道,“您覺得,你我的婚約沒了,我就拿捏不了您了?”
面紗覆著她的半張臉,謝璟看不出她的表情,唯獨眼中的冷意讓人無法忽視。
如果說,從前她展現出來的是把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惡劣,那麼現在,冰冷到彷彿要殺死他的情緒,在她眼底深處不住地湧動,幾乎快要噴湧而出。
謝璟甚至不敢與她目光相觸,這個念頭剛起,又湧起了一陣難堪和羞憤。
他硬生生地從她的腳底下把腳抽回來,哼哼兩聲,拂袖而去。
一個短命鬼而已!
顧知灼會後悔的!但後悔也沒用了,三皇子妃只能是珂兒的。
就算她回來求他,他也不會再多看她一眼!
顧知灼頭也沒回,她始終注視鑾駕的方向,直到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一眾人等簇擁著皇帝去了溪雲塢。
不多時,太醫正也趕來了,整個太醫院的當值太醫都來了,他們全都圍在了謝應忱的身邊,一一摸過脈,又聚在一起會診。
得到的結果依然只有一個。
“皇上,大公子已是絕脈,怕是撐不過五天。”
太醫正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顫著聲音回稟。
公子忱回京後,都是由他來照管的,每日會請一回平安脈,脈案皇帝日日都會看。
朝中有不少人都說,皇上待公子忱親若父子,可實則皇上曾暗示過他,讓公子忱的病情逐漸加重。
所以,他在太平方的基礎上,略微多用了些寒性藥物,按理說,這一兩年內只會讓他慢慢虛敗,不會有性命之憂。
不該如此的!
不該惡化的這麼快,至少也要到明年末,才會出現這樣藥石無醫的境況。
這也太快了。
“救!”皇帝鄭重其事地下令道,“無論用什麼藥,必須給朕把忱兒救回來。”
“今天……”
“忱兒絕不能出事,聽到沒!”
太醫們唯唯應諾,趕緊進去再次會診。
太醫正聽懂了皇帝的意思,皇帝是說,至少今天不能出事。這倒是還可以辦到。
沒多久,首輔他們也陸續趕到了。
清平真人到得比較晚,太清觀在城外,快馬加鞭的把他弄過來,清平這把不算老的骨頭差點被顛散架。
清平揉著老腰走進來的時候,其他人已經來齊了,首輔和禮親王甚至進去看過了謝應忱,也問過太醫的情況,所有人的臉上充滿了無力,愁雲密佈。
“真人,你來了。”
不等清平見禮,皇帝就讓他進去瞧瞧。
清平很想說自己不擅歧黃,但既然來都來了,還是進去了一趟。
清平看著謝應忱臉上的灰敗氣息和唇角殘留的黑血,拉過他的手腕摸了脈。
他不擅歧黃,但也不是不懂歧黃,天心派一門個個都是道醫,太素脈什麼的他還是會的。
咦。
他細長的眼中顯露出一閃而逝的錯愕,另一隻手藏在袖中悄悄掐算。緊跟著,這抹錯愕更重了幾分。
奇怪。
這位公子忱絕脈已現,和死人相比,只不過多了一口氣吊著。
可偏偏吊著的這口氣,是生機!不止是生機,這股生機中還帶著一絲天命之氣,若他過了此劫,那麼極有可能魚躍龍門,潛龍在淵。
“真人,如何?”
皇帝等不及了,走進來沉聲問道:“忱兒還有救?”
清平如今在宮中行走自如,憑的當然不是“忠言敢諫”,而是君之所向。
簡單的說,就是君心。
不然,他冒冒失失地說什麼公子忱要是能活過來,就能化魚為龍,皇帝過後不把他弄死才怪。
“大公子脈象將絕。”清平摸了摸翹起的鬍子,嘆息著搖了搖頭。
這是事實。
至於其他的,清平打算先觀望觀望。
和太醫說得一模一樣。皇帝滿臉哀愁,再三確認道:“真的無藥可救了?”
清平一派高人模樣,兩撇鬍子像老鼠須,翹得高高的,他直言道:“太醫們應當也摸過脈了。”
他謹慎地把問題推回給太醫。
皇帝長嘆一聲。
他扭頭去看榻上的謝應忱,謝應忱依然與之前一樣,靜靜地昏睡著,緊閉的雙目彷彿永遠也睜不開。
“皇上。”
一把充滿憤怒的聲音陡然響起。
“公子為何會重病如此?”
“公子回京時,雖一路奔波有些疲累,但還是好端端地到了京城。公子在涼國八年,都未曾禍及生命,為何回了京城才區區一月,公子竟就性命垂危!”
皇帝的目光沉沉的。
他認得這人,經常跟著謝應忱身邊的。
懷景之。
對,是這個名字。姓懷,先帝南巡時,他祖父伴駕,先帝死後,他祖父以身殉主撞了棺木而亡。
“公子自從回了京後,藥一碗接著一碗的吃,太醫一個跟著一個來,身子反而是一天比一天更差。”
這一刻的懷景之,橫眉豎目,就跟個愣頭青一樣,聲聲質問。
皇帝面色鐵青,目光有如萬年寒冰。
若是一個在朝堂摸爬打滾過的,不管心裡是怎麼想的,也都會是從試探開始。
而懷景之簡直就是在往撕破臉皮的方向鬧。
這字字句句全都在他心尖上蹦噠。
懷景之梗著脖子,似乎完全不在意生死,只嚷嚷道:“公子時常說,等回了京城,就是回了家,不用再像在涼國時處處提防,殫精竭慮。京城裡是他的親人,坐在龍椅上的是他的叔父,以後他可以好好生活。”
他滿臉悲憤,鏗鏘有力道:“從涼國到大啟,這一路上,艱難險阻,公子無病無災!”
“踏進這皇城,還不到短短兩個月,就性命垂危!”
“皇上,為何會如此!?”
作者有話說:
注:陳士鐸《脈訣闡微》
第45章
懷景之一字一句的質疑和控述,把所有人心中所懷疑,但沒有訴之於口的話,統統說了出來。
宋首輔等人雖然在外頭,但也不過隔了一張屏風,聽得一清二楚。
他就這麼乾脆地撕開了一層薄而又薄的偽裝,把底下的陰暗展露於人前。
清平嘖嘖稱奇,不由看了那個楞頭青一眼。
喲?
這麼些日子,他終於從黑黢黢的倒黴鬼,灰濛濛的倒黴鬼,黑灰交纏的倒黴鬼……中間,看到了一個正常人了。
嘖。
不止是正常的,還是個氣運昌盛的。
這不像是個愣頭青啊。
皇帝勃然大怒:“你是在指責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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