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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忠國問:“誰跟你打電話諮詢的?他本人嗎?”

錢政皺著眉頭回憶道:“不是,聲音年輕多了,是方程凱問的。”

吳忠國看了沈珍珠一眼,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句抬頭問:“他跟你諮詢過什麼問題?”

沈珍珠跟吳忠國說了方程凱在微機房搜尋的內容,勘察科的同事已經過去,跟陸野和周傳喜倆人維護證據,繼續尋找蛛絲馬跡。

吳忠國憤怒之餘感到悲哀,此刻很想知道方程凱到底在多久前佈下這張危險之網。

“他問的很瑣碎,似乎早有準備。具體的關於理賠金額和時間、理賠的手續應該怎麼辦、理賠可以繼承之類的,還問了保險折扣和夫妻倆最大的理賠額度。我當時還納悶,他一個小孩子從哪裡知道這些事情,一般過來買保險的大人未必問的有他仔細,不過我都按照公司規定的告訴他了。”

沈珍珠說:“那你有沒有告知他,如果是故意殺人致死是不賠的?”

“這哪想的到啊?我們保險是意外身亡理賠,已經說了是意外。”錢政僵住表情,嚥了口吐沫說:“他早知道他舅舅要殺人了?”

吳忠國說:“那葉勝文買保險當日的情況如何?”

見刑警同志不告訴他,錢政也不追問,避免讓自己惹上麻煩。

他回憶片刻,說的很仔細,將當日過來買保險情況描述一遍,還說:“那小子比較有保險意識,本來葉勝文覺得保險費太高,還是他在一邊極力勸說要買。我記得他還說都是他撿瓶子攢的錢,想要孝敬爸媽才給買的。而且受益人是葉勝文,葉勝文沒什麼文化,左思右想的就答應了。

不過要我說,當時葉勝文恐怕就有了殺人的心,他一個剛出獄沒多久的勞改犯,要什麼沒什麼,還被人歧視。冒險整一票很有可能啊。從前不就是搶劫才被關監獄的嗎?”

“那就是說,你在售賣保險時並沒有跟他們說明故意殺人不理賠對吧?”沈珍珠說:“我記得你在火災現場還跟其他顧客吵過架,說過這樣情況不給賠。我想問問你是故意忽略的,還是真的遺忘了?”

“我、我當然是真忘記了啊。誰會故意賣保險給別人好讓他們殺人騙保啊?!這件事要是被公司知道,我這幾年白乾了!”錢政往門口看了幾眼,很擔心這樣的謠言被傳出去。要說保險公司怕什麼?怕賠錢啊!

吳忠國問:“那你告訴過他,保險賠償金有多少?”

錢政肯定地說:“二十萬。每人最多賠償十萬元,倆人就是二十萬。這是我們公司賠償額度最高的‘生命安康意外險’,除了保險費高一點,沒別的毛病。基本上涵蓋了市面上可能發生的意外行為,免除條款也比其他同類產品少。”

他行為舉止證明沒有說謊,葉勝文就是小凱的替死鬼。沈珍珠跟吳忠國點了點頭。

沈珍珠和吳忠國搭檔很省心,基本上吳忠國提問能涵蓋她的疑問,還時不時給回答問題的人設下圈套,反覆比對口供的真實性。

該問的問完了,沈珍珠起身要走,聽到錢政叫住他們說:“兩位同志,你們為了保護社會治安,經常翻山越嶺走南闖北的,要不要買一份意外險啊?我給你們返回一半佣金怎麼樣?”

沈珍珠說:“謝謝你,回頭再說。”

錢政拿出兩張名片,客客氣氣遞給他們說:“我叫錢政,很希望能夠成為你們的保險顧問。可以隨時跟我聯絡,二十四小時隨叫隨到。”

他們從保險公司出來,沈珍珠騎上小摩托說:“怪不得那次消防中隊查到人為縱火時,小凱還說句‘這麼快’,他機關算盡小看了消防人員的能耐。”

“他能買這種保險,方程凱父母這次不死,下次也得死。”吳忠國內心被小凱扎的千瘡百孔,想到等他放學還會回到家裡跟一家人生活,後腦杓都麻了。

當刑警的就怕家人被連累,偏偏進了頭豺狼。

沈珍珠腰上傳唿機響起,她低頭捏著傳唿機看了一眼,驚喜地說:“崢哥搞定屍檢申請了,走,咱們去停屍間看看。”

“你們要是再晚一步,屍體就要被火化了。”連城市刑偵隊對口的殯儀館人員,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名叫金秋。頂著一頭到肩膀的自來卷,瞳色、髮色和皮膚都比正常人淺。身高比沈珍珠高半截,氣質清冷。

她拿著檢查檔案翻閱著說:“不是已經下了《屍體處理通知書》嗎?有的家屬上午已經領了屍體回去安葬了。”

沈珍珠經常在法醫科看屍體,第一次來到這家殯儀館,與吳忠國並排走在漫長冰冷的走廊上,聽到金秋那樣說,急忙道:“那方程凱家的兩具屍體還在嗎?”

金秋看完申請,意識到可能要二次鑑定屍體,仔細地說明:“兩人屍體還在裡面,刑事偵查程式完結,方程凱對父母死亡原因沒有爭議,授權我們今晚把屍體加班火化,我們這裡火化間的同志臨時有事,找不到人,我們安排到明天早上。”

沈珍珠鬆了口氣,真是再晚一步就糟糕了。

“誒,他作為家屬應該在場,你們沒通知嗎?”金秋說。

吳忠國說:“他需要回避。”

金秋聽到這話就不問了。常年跟刑偵隊打交道,她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縱火案的受害者屍體都在這裡,除了一具年輕懷孕女屍被家屬領走,其他4具都在。”金秋開啟停屍間門鎖,雙手用力向兩邊拉開金屬門:“好了,你們看吧,我在外面等著。”

“謝謝金姐。”沈珍珠客客氣氣地說。

金秋著重看了她一眼,倒是跟電視上侃侃而談的利落沈科長有點不一樣,漂亮的眉眼、和氣的性子,看起來更年輕精緻了。

“還有兩具屍體在二醫院停屍間。”吳忠國戴上手套按照上面的標記找到方程凱的父親,拉開抽屜說:“那兩個人傷勢太重,一個死在手術檯上、一個死在病床上。”

沈珍珠看了眼方父的屍體,已經不能用人來形容,可以說就是個人形碳棍。

她沒見到方父死前景象。

難道在死的時候他一直處於不清醒狀態?

沈珍珠之所以要過來檢查屍體,就是因為在小凱電腦的歷史搜尋欄裡看到他搜尋過安眠麻醉性藥物,推測到他們死亡方式或許不同。

小凱為了能順利燒死父母,推卸責任給葉勝文,不可能只放一把火。按照他縝密思維,一定還做了萬全準備。

沈珍珠沉默地拉開方程凱母親蕭紅巖的抽屜,一位蜷曲的大部分皮膚組織碳化的女性屍體出現在眼前。

“哎喲喲,真是造孽啊。”吳忠國嘆息著:“有的兒女是來報恩的,有的是來討債的啊。”

沈珍珠以為看不到蕭紅巖的天眼回溯,在手扶上抽屜準備低下頭仔細檢查時,一段天眼回溯緩緩出現在她眼前——

一室一廳的房間因為住了他們一家三口和葉勝文,將一半客廳和陽臺隔斷成葉勝文和方程凱的房間。舅甥二人在冬冷夏熱的小房間裡睡上下鋪。

因為太狹窄,也不想打擾方程凱學習,葉勝文一有時間便在客廳裡看報紙、聽收音機,希望能找到收留勞改人員的工作機會。

今天有面試,對方知道葉勝文有案底,不管葉勝文好說歹說,試工的機會也不給直接讓保安攆了出去。

葉勝文回到家裡唉聲嘆氣,沒想到平時節儉的親姐給他張羅了幾個火鍋菜,還買了二斤燒刀子。

“你外甥在學校攢了點瓶子賣了,知道你可能會難受,讓我給你改善一下伙食。”蕭紅巖明明節儉到吝嗇的一個人,面對弟弟抽菸喝酒能滿足都滿足了,這連方程凱都納悶。

葉勝文感激地看向方程凱,拉著他坐在木沙發邊上,夾了顆花生米喂到嘴裡,愛惜地揉揉方程凱的頭說:“等舅舅找到工作,你就安心學習別撿瓶子了。在學校裡都是搞學習的,你撿瓶子老師和同學對你印象會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瓶子就是錢,錢還有不要的?”蕭紅巖提到錢,聲音尖細刻薄地罵:“放著白給的錢不撿,那就是唬逼。養個孩子多費錢你不知道?半大小子吃窮老子,誰嫌自己錢多?”

葉勝文受不了親姐的滿口都是錢錢錢,藉口要去買火鍋用的酒精,套上鞋往樓下去。

蕭紅巖喊道:“多買點酒精回來,批發價便宜!回頭剩下的火鍋能吃一禮拜呢。”

葉勝文跟姐夫擦肩而過,打招唿說:“開到藥了?”

夫妻倆最近不知怎麼頭疼,興許是吃過期食品要不就被垃圾裡的細菌感染,家裡的藥不管用,花了錢去私診所開了點回來:“哎,幾片藥花了一塊多。腦袋要炸了,回去你先吃,我睡會。”

葉勝文點點頭,快步下樓。

等他回來,遇到樓下的鄰居打了聲招唿,閒聊著告訴人家今天小凱幫他改善生活,要吃火鍋。

對方對勞改犯避之不及,應付一聲連忙關上門。

葉勝文找了兩三家雜貨鋪,買到一桶便宜的工業酒精,回到家發現親姐和姐夫已經在臥室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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