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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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珍珠忒給面子,接著話茬說:“檔案室還有陳年積案呢。”
劉局笑道:“這就對咯。你不是經常往張潔那邊跑嗎?你讓她找個案子回頭咱們交上去意思意思,讓兄弟單位破去。”
“是。”沈珍珠這才後知後覺,原來“大比武”是比的這個呀。不過這個她也有信心。
沈珍珠走了兩步,又回頭問:“啥時候比呀?”
劉局停住腳步說:“過完年就要準備了,應該在二月底下發案件卷宗,三月初去沈市交流破案。你算一個名額,你還想跟誰去?”
沈珍珠再扭頭,看到一臉期望的陸野、周傳喜和趙奇奇,還有抬頭往天上看的吳忠國。他有家有口又出這檔子事,最近不大想出差。
“吳叔。”沈珍珠這一聲,讓吳忠國以為她吃錯藥了。
劉局也看過去,心想著這沈珍珠真是不走尋常路啊。
接著沈珍珠笑嘻嘻地說:“老吳啊,你怎麼看?”
小川迅速跑到顧巖崢身後躲著,顧巖崢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挺好,能幫你爸張羅活兒了。”
吳忠國看向顧巖崢,顧巖崢說:“明年初有工作安排,我肯定要守在這裡。”
吳忠國笑著說:“我沒說你去。”
顧巖崢:“…嗯。”
吳忠國說:“看他們仨誰願意吧,我都沒意見。”
沈珍珠扭頭跟劉局說:“我們內部再商量商量行不?”
“行。”劉局對沈珍珠優厚,通知到位後,上了車下班了。
六姐站在餐館外面翹首以盼,終於把四隊一行人盼了回來。見到他們東倒西歪的模樣,得知快兩天沒閤眼,她趕忙要他們坐下。
回到媽媽的地盤,沈珍珠察覺到疲憊。屁股蛋捱到板凳的同時,一份咕嘟咕嘟冒著琥珀色油星的砂鍋端到面前。
小李擺放碗碟,給他們盛湯說:“當歸黃芪烏雞湯,昨天下午熬到現在。熬夜喝這個大補啊。”
“真香。”周傳喜吸了吸味道,當歸的藥香味混著甜棗的味道。他用筷子挑著雞肉,烏骨雞酥爛無比,肉輕輕一碰掉在湯裡。
六姐端著另一大碗菜過來,抽空說了句:“都趁熱喝啊,涼了就不好喝了。”
“哇,蒸蛋羹。我喜歡吃。”沈珍珠吹著湯杓裡的烏骨雞湯,眼睛瞅著蒸蛋羹。
白瓷碗裝滿嫩黃香滑的蛋羹,像是凝固的黃色果凍。隨著動作蛋面微微顫顫地晃動,細密的小孔裡蒸氣混著蛋香升騰。
貪吃的模樣讓沈六荷心疼又好笑:“這是黨參枸杞蒸蛋羹,知道你們熬大夜,都是好消化有營養的。吃一杓我做的雞蛋羹,比吃整個雞蛋還養生啊。”
陸野已經喝完一碗烏骨雞湯,自然不會放過面前的美味。一杓舀下去,碗底的黨參片和紅豔豔的枸杞下到肚子裡,燙得他直哈氣。
沈六荷對陸野印象好,個高嘴壯不挑食。她遞給陸野一杯水,笑著說:“別急,沒人跟你搶啊。”
陸野飲過一口,嚐到參片的清苦混著甜棗的蜜糯,驚喜地說:“蜜棗茶?”
沈六荷說:“加了西洋參,喝多了也不怕上火。來,這是山藥排骨、香煎小米糕、桂圓蓮子小米粥。這些你們吃完了,睡一覺起來保證精神煥發啊。”
顧巖崢接過桂圓蓮子小米粥,米油在碗麵凝結成膜。完整的桂圓肉吸飽小米粥的營養水汽,一顆顆胖嘟嘟的埋在粥裡。
他舀起一顆放在嘴裡咬破,桂圓的甜氣汁水濺在舌尖…
很快,杓子刮在碗底沙沙響,餐館裡喧鬧的市井氣息和暖粥一起填在胃裡,讓整個人的精神充盈。
他們這桌離廚房近,是沈六荷的私心。能在兼顧廚房的同時,照料好這幫不省心的大孩子們。
高壓鍋呲呲冒氣,小李在裡面篤篤搗著黑芝麻,以防珍珠姐年底加班熬夜,還沒婚娶就禿髮了。
在溫暖的餐廳一角,四隊眾人骨頭縫裡積攢的寒意和疲憊被媽媽的手藝一點點逼退。
夜燈點亮,廚房裡立刻傳來小李的吆喝聲:“土鴨湯好了。”
沈六荷推開廚房門,砂鍋兩旁墊著潔白的毛巾,頓住動作。
沈珍珠、顧巖崢和陸野、周傳喜、趙奇奇,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睏倦蜷縮在座位上。
沈珍珠面前還有半碗冒著熱氣的雞蛋羹,手裡捏著咬過一口的小米糕,指頭縫隙裡露出杏仁碎。周傳喜趴在選單上睡著了,而趙奇奇額頭抵著小米粥的碗邊,鼻息將小米粥的油膜吹出細小的漣漪。
人來人往的餐館,這一角寂靜安寧。
沈六荷輕手輕腳地拿來衣服給他們披上,又把土鴨湯重新放在火上暖著。
鄰桌一家四口不知說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大人和小孩捧腹開懷,與刑警們此起彼伏的酣睡聲,一起融入六姐餐館的景色裡。
沈六荷回到櫃檯打著算盤,如每天一樣給顧客算帳,順手抹零。店裡有顧客要點菜、有顧客要汽水、還有人四目相對,忘記周遭的世界,享受二人時光。
這個夜晚如此平凡普通,又是如此難能可貴。就像是即使什麼都不做,只是晃著腿品嚐面前的美味,也有理直氣壯擁有被世界溫柔對待的權利。
這些熬紅的雙眼、結痂的傷口和錯過與家人相處的時光,這一刻都被美食佳餚輕輕托住,讓他們這群守護黑夜驅趕寒冷的人,也被溫柔守護。
沈珍珠在夢中砸吧砸吧嘴,杏仁的碎屑落在桌子上彷彿散落的星星。
這世界還很殘酷。罪犯的刀光劍影、丟失的婦女兒童、九死一生的危險救援,但此時此刻,小小一方天地裡,熱湯溫暖冰涼的唇,撫慰疲憊的五臟六腑,連耳邊的喧鬧也成了最佳搖籃曲。
總歸老天留下這片桃花源,讓追兇的他們能夠安心閤眼,讓煮湯的媽媽能放心地往砂鍋裡灑下蔥花,讓所有黑暗裡泅渡的靈魂,都能暫時靠岸,像是孩童一樣蜷在溫暖的家中。
就像媽媽在燉煮雞湯時,多放的幾粒紅棗,在芍藥排骨時特意多給的兩片姜,還有在蜜棗茶裡減少了兩顆冰糖分量,就像她在做飯時擔憂望著窗外,見到他們的身影后,悄悄嘀咕著:“大女兒回來了,都要吃飽啊,吃飽了才有力氣跟壞東西們較勁兒。”
媽媽不覺得自己有多大本領,媽媽卻是晚歸的孩子精疲力盡才找到的家。
冬夜凌晨,沈珍珠值班下班,乘坐公共汽車來到連城國營商場。
她看到擁擠排隊的前頭站著沈玉圓,小跑過去搓著手,一張嘴白哈氣先出來:“給你包子,快吃。”
沈玉圓和沈六荷倆人一個上半夜排隊、一個下半夜排隊,總算在國營商場電視機平價票櫃檯有了一席之地。
1993年春節即將到來之際,沈珍珠的新家裝修完畢。傢俱家電由沈六荷和沈玉圓她們張羅的差不多,唯有電視機還得搶購。
儘管市場經濟逐步放開,但電視機這類緊俏商品仍然受計劃調控。購買電視機還得需要單位發、抽籤發或者用僑匯劵、外匯劵換購。
憑劵購買的18寸金星牌電視機價格上千元,數量稀少,都需要排隊搶購。
沈珍珠本來心疼家人不願意她們勞累,找到溢價市場,也就是後來的“黃牛”那裡購買,價格翻倍不說,商品來源不詳。
“我聽說有的黃牛會偽造電視機劵,有的還用空電視機箱子騙錢,咱們還是正規買放心。”沈珍珠知道93年以後,全國會取消糧票、工業劵之類的,可家裡一應俱全,就差電視機。眼瞅著要過春節,不得不橫下心過來搶購。
“我聽說有牡丹牌的國產電視機,價格比金星的便宜二百。”沈玉圓站了半宿,感覺小腿往下沒了知覺,要不是有好朋友陪了幾個小時,她根本堅持不下來。
“有票的往南邊隊伍排,沒票的別擠,沒你們的份兒!”國營商場銷售員一如既往的厲害,拉開卷閘門放了一批人進到櫃檯前,拼命喊:“誰要是敢插隊,都別買了!”
電視機就在眼前,這一批貨有五百臺。沈珍珠排到第三位,看到櫃檯旁邊柱子上貼著“禁止打罵顧客”的提示語,與沈玉圓倆人相視一笑。
到了她們倆,沈珍珠遞過電視機劵,營業員對著燈翻來覆去檢查,檢查完畢問:“金星還是牡丹?”
“牡丹。”沈珍珠脆生生地說。
“提一臺牡丹。”營業員大姐說完,手往旁邊一擺,沈珍珠和沈玉圓麻熘到一邊等著電視機。
“挺沉的,多虧拉板車來了。”18寸牡丹牌國產電視機,重量級家電。小姐妹倆一起拉著板車,在雪地裡走。
路邊有待客的計程車,沈玉圓費勁拖著板車差點打出熘滑磕到馬路牙子上,被一個滄桑的大手託了一下,馬上放開。
沈珍珠正要跟他道謝,發現這位精瘦的中年男人紅著眼苦著臉瞅著她們板車上的牡丹電視機。
“謝謝你。”沈玉圓抬腳看了眼過年新買的皮鞋鞋底,上面不知何時粘上一塊塑膠膠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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