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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著服裝袋裡面放著玻璃瓶:“好東西,一點不澀口。”

六姐餐館窗明几亮,上次裝修廚房換成透明大玻璃,正對著外面街道。路過行人可以看到裡面大廚子帶著小廚子們熱火朝天的顛杓,案板上的魚拍打著尾巴、蔬菜葉子鮮嫩有露水、生勐海鮮在筐裡活蹦亂跳,還專門有小工在裡面收拾衛生,銀色灶臺擦拭的比家裡都亮堂。

源源不斷的菜餚從廚房送出,色香味俱全不說,量也大。南北方的菜做得都很地道。有點眼力的便能知道這家餐館紅火有紅火的道理。

四隊眾人繞行到後院,傍晚紫霞漫天,吹著清涼的夜風,別有一番滋味。

後院面積也不小,擺放著十多張木質桌椅。有年輕服務員別出心裁,弄來二手收音機放著港臺磁帶,邊品嚐美食邊沉浸在星空之下,這一夜的美好無法用言語表達。

沈珍珠擼起袖子先給陸野他們弄來一箱青島啤酒,不需要他們點菜,大廚早已安排好。

小白對六姐手藝特別期待,搓搓手期待著廚房傳遞美味訊號。

“小炒回鍋肉。”服務員小妹把菜放到飯桌上,送來一包餐巾紙才走。

小白看到煸好的肉片捲起,油星子滋啦滋啦地蹦,肥肉透明,瘦肉邊緣微焦,蒜苗碧綠,油色紅亮。

她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坐在對面的吳忠國給大家發筷子說:“六姐做的回鍋肉有講究,特選的二刀坐臀,先煮到筷子戳透再切薄片,肥油煸乾淨,從進鍋到盛出來必須不停顛杓,節骨眼上撒蒜苗把香氣‘轟’出來。吃的時候得配東北大米,肉汁在飯裡浸透,唿嚕唿嚕扒拉兩口,那叫一個舒坦。”

“酸菜白肉、乾煸肥腸、水煮魚、吊爐蓮藕湯、幹炸丸子、紅燒黃魚…”服務員來來回回幾遍,很快把飯桌擺滿。瞭解他們在外辛苦,沈六荷安排的全是他們想念又愛吃的家常菜。

“崢哥,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呀。”沈珍珠端來板凳,把陸野拱到一邊,敬請洗完車的崢哥坐在身邊方便獻殷勤。

顧巖崢看破不說破,其實也來不及說了。以陸野、趙奇奇為首,小白也跟著風捲殘雲,沒工夫感嘆啊。

吳忠國吃到六姐的看家東北菜之一“酸菜白肉”,眯著眼細細品味著吸住肉香的酸菜:“五花肉正好煮到七分熟切片燉的酸菜,酸菜也肯定是六姐自己醃的,脆而金黃,開胃爽口。”

小白用回鍋肉幹掉半碗大米飯,見到旁邊陸野已經第二碗了,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吸熘著酸菜裡的地瓜粉,又喝上一口奶白色浮著油花的酸菜湯,爽利的味道讓她額頭髮汗。

而乾煸肥腸被滷到軟糯,切段油炸,沈六荷下幹辣椒、花椒大肆爆炒,肥腸表面焦脆,咬開外皮裡面還有油脂肥而不膩,越嚼越香。

沈珍珠用筷子撥開黃花魚上的蔥段,筷子輕挑,新鮮的大黃花魚便脫骨。她原來不喜歡吃魚皮,沈六荷做的魚皮酥爛,魚肉極嫩,湯汁熬得濃稠,鹹中帶甜,讓她也愛上了。

她給顧巖崢夾上一筷子無骨魚肉,衝她崢哥嘿嘿樂。

“放心大膽的吃,車洗得很乾淨。”顧巖崢看她好笑。

沈珍珠腦袋瓜一扭,伸胳膊開始跟陸野搶饅頭。黃花魚的湯汁最適合蘸饅頭呀。

顧巖崢夾起魚肉入口,舌尖先觸碰到微燙的麻,隨即鮮味蔓延,魚肉嫩的不用嚼,抿一抿就化開了,只剩下滿嘴椒香。

他這時才察覺出餓來,又夾了一筷子浸透紅油的豆芽送到嘴裡,額角慢慢沁出汗珠卻停不下筷子,感覺渾身毛孔都舒服的展開了。

小白給她珍珠姐舀了藕湯,自己也捧著一碗喝上一口。當熱湯滑入喉嚨的瞬間,所有疲憊都化開,有一種感動,原來還有如此溫厚的滋味,像是喝下一口陽光,讓五臟六腑都明亮起來。

“地三鮮來啦。”沈珍珠接過服務員的菜,第一時間送到小白麵前,催促她:“快吃,快吃。”

小白看到地三鮮一怔,忍不住往廚房方向看上一眼。

在她對媽媽的記憶裡,地三鮮是不可抹去的回憶。媽媽做的地三鮮總是格外明亮,茄子要選紫亮紫亮的,土豆得用黃心的,青椒必須得皮薄肉厚的。

媽媽手藝一般,但這道菜是她最擅長的菜餚。記得她總會像這樣把茄子先煸的微軟,有金黃色的焦痕,土豆片切得薄薄的,在熱滾的油裡炸到金黃如琥珀,新鮮的青椒最後下,在棕紫的茄子和金黃的土豆間灑下碧綠的清香。

小白嚐到嘴裡茄子綿軟和土豆沙糯的味道,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失去媽媽多年,她在數不清的餐館裡尋找這道菜。有的油膩、有的過鹹、有的把土豆炸的滿是煳味。長大以後她才明白,在許多恰到好處的火候之中,藏著都是媽媽的關愛。

小白和爸爸試過多次無法復刻這個味道,後來他們明白也許欠缺的不是手藝,而是那雙總是充滿愛意把好吃的美味撥到碗裡的媽媽的手。

這道地三鮮讓她想起小時候在廚房邊的等待,原來最深的慰藉,藏在最樸實的食物裡。

“超大份煎餃,咱媽親手包的!”陸野率先接過主食,給大家分了分。

小白咬開剛出鍋的煎餃,滾燙的汁水差點燙到舌頭,可她不捨得吐出來。焦脆的底、柔軟的皮、鮮美的餡料,藏著複雜的小確幸。

她不自覺地微笑,美食的慰藉,不僅在口腹裡,更在心頭那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熨帖。

在這一刻她明白,也許人生的意義就藏在這裡吧。食物不會說謊,只有媽媽才會破譯媽媽的母愛密碼,站在廚房裡繫著圍裙的背影,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人間值得。

……

大家先把五臟六腑填滿,才有功夫品嚐吳忠國帶來的葡萄酒。

一行粗人不在乎杯盞,用玻璃杯一人裝上半杯小口小口抿著滋潤心田。

“上省隊了。”吳忠國忽然來了這麼一句。

“真的?!”沈珍珠第一個反應過來,高興地說:“我就知道小川能行。”

吳忠國平日在單位裡低調,面對兒子的成績不願低調,從兜裡掏出幾張球票:“下禮拜天,連城曙光對陣鄂市九頭鳥,不是什麼杯,就是兩城市青少年足球友誼賽,人不一定多,不過是小川首發第一場——”

“去去去,怎麼就這麼幾張?我能把一條街的人都給小川拉過去敲鑼打鼓。”沈珍珠先搶到兩張,習慣性要給小白一張,後知後覺小白後天得回去了,訕訕地把票遞給顧巖崢。

顧巖崢推卻說:“不一定有時間。”嘴上這樣說,還是把票留下了。

沈珍珠說:“你要沒時間我讓冷大哥去,他也喜歡看球賽。”

顧巖崢這下更不願意給出去了,給沈珍珠倒上酸奶說:“去不了我提前說。”

他下禮拜要得去省廳,把指紋聯網系統最後一點工作做完,另外DNA檢測技術的器械、人才,他也有了著落,希望省廳領導能批准特招。這樣一來碰到血檢命案,不再依賴簡單的ABO驗血技術,也不需要再漂洋過海送到海外求著人家檢測,國內可以直接確定血型特徵,鎖定嫌疑人。

沈珍珠不知顧巖崢腦子裡那麼多事,還在邊上約他說:“看完球賽還能一起去啤酒節呢,要是小川贏了,那咱們大夥兒該慶祝一下。”要是輸了,也能借酒消個愁。

“好,我爭取。”顧巖崢其實不大想一夥兒人出去,想要跟沈珍珠單獨出去走一走。

還爭取?嘖嘖。

小白用指甲掐著饅頭粒粒蘸魚湯,看著沈珍珠跟顧巖崢說話,顧巖崢三推四推的感覺不識抬舉,嗯,不識抬舉。

“剛燉好抓緊夾出來,這時候正嫩著。”服務員端來最後一道板栗燜燉土雞,放下兩個大杓。

小白扔下饅頭要給她珍珠姐搶雞腿。

陸野和趙奇奇慢她一步,遺憾退場。

沈珍珠已經吃到嗓子眼了,根本沒動彈,就看到吳忠國和小白動了。

吳忠國有風度跟小白說:“你先,我來點雞胸肉。”

小白瞅顧巖崢一眼說:“謝謝叔,我們年輕人就喜歡吃嫩點的。”

吳忠國也往顧巖崢那邊看一眼,眼皮子一跳感覺不妙:“我覺得老點不錯,經燉有回味。”

小白笑著絕殺:“上年紀才愛這一口吧。”

吳忠國:“……”竟無言可對。

“先盛出來吧。”沈珍珠沒發覺二人間的唇槍舌劍,站起來撈土雞肉:“嫩的能變老,可老了嫩不了啊。”

這話誅心。

顧巖崢平白又挨一刀:“……”

沈珍珠說完發現吳忠國和小白都在看向她,小白眼睛都要笑沒了。顧巖崢更是笑的人都在抖,可是分明笑容裡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

對於沈珍珠這種男女感情理論大於實際的人來說,無法分辨其中彎彎道道。典型屬於思想上的巨人,行為上的矮子。

她專心致志開始分雞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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