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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皮膚是古銅色的,臉頰深陷。仔細看,皮膚上佈滿細密的如同瓷器開片般的網狀裂痕。以至於在第一眼看起來,像是一具劣質的、有年頭的石膏模擬人體。

掀開衣領可以發現,它被巧妙地固定在身後金屬架上,金屬架已經生鏽,竭力維持著人體模型的、略帶僵硬的站姿。

皮膚組織經過長時間的極度脫水而緊緊包裹著骨骼,能清楚看到下頜與鎖骨的鋒利線條。

距離三步外,看起來這具“人體模型”看起來有種難以言喻的脆弱,讓人不適之餘,又還有木質的雕刻感。

趁工作人員維持秩序,有膽子大的一手掀開氈帽遮擋下的面部。

它的面部讓看的人心悸,軟組織與皮膚已經收縮,但五官輪廓完美地儲存了下來。可以讓在場所有人辨認出來,這張曾經英俊的臉,帶有的眉骨形狀、高挺的鼻樑甚至於唇形的厚度。

然而它的表情定格在一個瞬間之中,它嘴巴微微張啟,彷彿驚唿被扼殺在喉嚨裡。眼窩凹陷,彷彿劣質的塑膠球,殘留的眼球組織已經硬化、渾濁,卻給在場的人傳遞出無聲的控訴之情。

“真、真的,一定是真的人!”

“絕不可能是假的。”

它站在所有人面前,像是個被罰站的靈魂,腳尖墊起,後背軟組織和肌膚被懸掛在金屬架上。

老鄧吸了吸鼻子,再一次聞到昨夜的灰塵和苦杏仁混在一起的味道。

強光打在“人體模型”身上,在它身後的牆面上投下扭曲巨大的影子。

有年輕的影迷受不了現場古怪的氣氛,抱著垃圾桶哇地一聲吐了。有的是陳不凡的影迷,捂著嘴不停地發抖,流出無聲的眼淚。

所有人都明白,他們面對的不再是一具“可能像陳不凡的模型”,也許老鄧真的發現了,失蹤快要二十年的陳不凡。

“到底是誰幹的?”現場鴉雀無聲,忽然有個聲音憤怒地說:“誰這麼喪心病狂!”

老鄧掏出大哥大準備報警,他們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宗兇殺案,其中惡劣程度令人髮指。更是精心儲存了受害者的身體,扼住它的喉嚨,讓它沉默不語地站立在此處多年,無法向人透露往昔冰冷可怖的秘密。

工作人員二十多歲,他留著藝術家般的八字鬍,瞥過一眼每天都能見到的“人體模型”,不以為然地說:“我們的模型都是進口來的,像一些也情有可原,畢竟好多模型都按照當紅明星的模樣製作。可都花了大價錢。”

“那也不能跟陳不凡這麼像啊。”跟著老鄧來的一個細高個兒說:“你還小,不知道陳不凡在我們那個年代的影響力。我們都是看他電影成長起來的,他影響了我們的價值觀。”

八字鬍微笑著說:“我們場館絕對正規,經常接待影視界明星大腕,怎麼沒見他們這麼說?”

老鄧不樂意地說:“別以為我不知道,本身恐怖館沒什麼人來,還放在不起眼的角落,一般明星被簇擁著來來去去,誰會在意這個?不行,我一定要報警。”

“對,必須報警。”

“我也覺得是真的,陳不凡下落不明這麼多年,原來、原來嗚嗚嗚…”

八字鬍的耐心快要告罄,他不斷地勸說著:“可能就是長得像,這世界上長的像的人太多了。再說還不一定是真屍體,你們何必把一件小事鬧大?”

老鄧一把推開他說:“哥兒幾個守在這裡,誰都不許把它挪走,我這就打電話。”

八字鬍險些被他推倒,生氣地說:“本來不打算給你們開門,開門以後你們還不知道感恩,竟然繼續鬧事。我告訴你們,外面還有守著的記者,準備明天的金獅獎接待典禮。你們要是影響了本館聲譽,小心告到你們賣房子賣地!”

“了不得,居然敢威脅人。”一起來的兩三個老傢伙不顧八字鬍的阻攔,跑到外面去:“有沒有記者?快來拍照,我們找到陳不凡了!”

被影視博物館員工接待的幾位記者正在拍場館照片,聽到“陳不凡”的名字愣了愣,幾秒鐘後,你追我趕的往恐怖電影場館裡去。

“陳不凡!”

“是不是失蹤的那個陳不凡?”

“居然在這裡?你們別跟我搶,這個頭條是我的!”

“哎呀,怎麼死的這麼慘。確定是真的嗎?我覺得是真的。”有記者圍著“陳不凡”拍照,拍的盡興後,感嘆地說:“肯定被人害死的。”

“你真能說廢話,不是被人害難道自己把自己掛起來曬乾?”老鄧掛掉報警電話,揚聲說:“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連城公安局把案子轉給連城重案組了,他們馬上就來!”

“什麼?重案組的要來?完了,全完了!你們、你們給我等著。”八字鬍誰也攔不住,閃光燈照的他眼睛痛,他快步往場館外面走,準備給領導打電話。

有略通法律的影迷低聲說:“都失蹤二十年了,算起來眼看要過追溯時效了吧?可得快點破案啊。”

……

連城刑偵大隊,切諾基唿嘯出警。

趴在走廊欄杆往下看的田永鋒嚼著從四隊食品櫃裡摸的泡泡糖說:“怎麼倆人又湊到一塊去了?”

肖敏攪拌著充當早飯的黑芝麻煳,看也不看地說:“顧主任休假了,自願回到四隊做白工,劉局默許了。”

田永鋒吹了個泡泡,小聲說:“老顧還指望著回刑偵戰線?我覺得他在後勤當主任混到退休挺好。”

肖敏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搖了搖頭走了。

田永鋒被泡泡煳了一嘴,摘著嘴上的泡泡糖在肖敏身後說:“怎麼了?我哪裡說錯了?”

不管他如何想,沈珍珠坐在切諾基副駕駛出警,怎麼坐怎麼舒坦。

後面甩開的法醫專用車距離越來越遠,沈珍珠從後視鏡裡看見榮誠誠苦哈哈在後面跟著,心裡暢快的咧。

“沈隊,到了地方別光呲牙樂,收斂點表情。”顧巖崢打著方向盤,往市中心廣場方向走。

“明白了,顧主任。”沈珍珠已經恢復平靜,正色道:“我已經讓喜子哥調取‘陳不凡’的失蹤報案記錄。”

顧巖崢說:“全國失蹤案件已經聯網了?”

沈珍珠頷首:“去年開始主要針對失蹤的婦女兒童,絕大多數涉及人口拐賣。今年開始陸陸續續錄入男性失蹤案,逐年記錄,各地兄弟單位忙了一整年總算全部錄入。”

顧巖崢說:“那不錯,以後查起來方便多了。”

說話間,周傳喜電話打了過來:“珍珠姐,我查了往年失蹤案件報警記錄,並沒有陳不凡的,也就是說沒人對他失蹤報警。另外,陳不凡是孤兒,並沒有雙親,戶口頁上只有他一人。”

“好,知道了。”

抵達影視博物館停車場,沈珍珠結束通話電話眉頭皺了起來。

老鄧等在外面,像是一隻擺手的浣熊,戴著厚實的眼鏡還要眯著眼瞅著沈珍珠說:“你好,沈隊,我是報警人。”

沈珍珠見他才明白為什麼要隔一晚才報警,高度近視,真需要其他人幫忙瞅一瞅。

“這邊請。”沒有多少寒暄,握過手,老鄧急急忙忙在前面帶路。大冬天還沒進屋,額頭上急出薄汗。

沈珍珠的到來,讓現場拍照的記者們更加瘋狂。要不是顧巖崢阻止,他們也想把辦案的沈珍珠拍下來,與“陳不凡”一起上頭條。兩個行業大腕,銷售量絕對不容小覷。

沈珍珠只掃一眼,便知道這具“人體模型”一定是真實人體經過複雜工藝製作而成。

“是真的。”顧巖崢側過頭在沈珍珠耳邊說:“腹部有凹陷,應該經過極其專業的複合處理,內臟與大腦等容易腐爛的器官被掏空,體內這個味道,也許填充了——”

“礦物鹽用來吸溼,體表銅色則可能被塗抹過某類天然樹脂型的塗料,用來隔離空氣、抑制細菌。”

沈珍珠跨過警戒線,輕嗅“陳不凡”身邊的空氣,板著臉說:“不是倉促藏匿,兇手手段專業系統,有很深的專業知識和冷靜心態,花費一定時間做了防腐處理。”

得知真是“陳不凡”的屍體,老鄧等人一個個面色發青。

有好友使勁按住老鄧的肩膀,低聲說:“你幹了一件偉大的事情,陳不凡的影迷都會感謝你拯救了他的軀體。”

“只是我們並不知道,他的靈魂被囚禁在何處,他在生前遭受了什麼。”老鄧喃喃地說:“太可怕了,比我看過的外國電影還可怕。”

“陳不凡啊,你生前是個偉大的演員,連死也不屑平凡。那些在背後詆譭你、謾罵你的人們,他們說你背叛、說你出逃資本主義國家,當得知你如今的下場,他們又該說出什麼來?”

榮誠誠停好車,與陸小寶提著法醫箱趕到現場,見到顧巖崢老神在在地處理現場,榮誠誠忍不住說:“難得與顧隊共事,沒想到顧隊真和傳聞的一樣雷厲風行。”

顧巖崢也跟他客氣了一句:“都說法醫隊伍來了位天才,能跟你共事也是我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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