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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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巖崢依舊目不斜視。
沈珍珠又灌了兩口溫度適宜的水,擰上保溫杯重新放回副駕駛。
“五虎村是革命老區,從前我當兵的時候,這裡還有個通訊指揮部駐紮,也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裡面兄弟特別擅長打乒乓球,天寒地凍的沒別的娛樂。”顧巖崢說。
“應該還能有吧,部隊哪能說搬就搬走呢。”沈珍珠說。
顧巖崢風平浪靜地說:“也是,好歹也是火箭軍。”
沈珍珠說:“這話你能隨便告訴我嗎?”
顧巖崢說:“你過了政審怕什麼?你要是有問題,從屠局開始到劉局和我,一連串都得被查。其實沒你想的那麼嚴重,山窩窩裡面會有家屬探望,經常會跟火箭殼合影留念呢。”
“嗐,你可把我嚇到了。”沈珍珠看了眼路牌說:“前面兩公里岔道要下去了。”
“明白了,沈隊。”顧巖崢關掉雙閃,開啟轉向燈,靠右邊行駛。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有什麼好拍的。”路不好走,顧巖崢嘀咕了句。
到了五虎村,下去跟老鄉問了問路,又往西南方向緩慢行駛二十公里,終於看到劇組搭的帳篷,一片燈火輝煌。
“姜路超有家影視公司,應該不愁錢,真捨得太太在這種地方拍戲。”顧巖崢下了車,穿上沈珍珠遞來的帶有體溫的棉服。
沈珍珠從包裡掏出紅圍巾一圈圈系在脖子上,顧巖崢瞅著眼熱。
“鞏老師有夜戲,你們在那邊帳篷裡等著吧。”一位染著七彩雜毛的小年輕急衝衝地走過來,衝顧巖崢說:“喂,你把車開遠點,待會鞏老師的車過來沒地方停。”
同樣是一頭七彩雜毛,沈珍珠覺得當年的吳福旺可愛多了。可惜時光一去不復返,吳福旺成了吳經理,不許沈珍珠再提他的“中二黑歷史”。
沈珍珠問他:“鞏老師什麼時候拍完戲?”
七彩雜毛不耐煩地說:“叫你等著就等著,沒看這邊這麼多人都等著呢?”
“誒誒誒,你注意說話,這兩位是公安同志。”帳篷裡看了會兒熱鬧的副導演餘光過來,遞了根菸給顧巖崢說:“挪什麼車,你們進來吧。”
顧巖崢沒要煙,介紹說:“餘導演,這是我們連城重案組的沈隊,希望你們能夠配合工作。”
餘導演搓著手說:“沈隊你好,進來喝杯熱水吧。我們劇組條件艱苦,也就是鞏老師這種勞模能願意過來演戲。”
沈珍珠不認識餘導,似乎沒什麼名氣。進到帳篷裡,顧巖崢跟餘導寒暄,時不時提起鞏綺幾句。
餘導對鞏綺稱讚有加,邊走邊說:“最近的年輕人能像鞏老師這樣拼命的不多了。有責任心還上進,還免演出費,不然我們劇組無法繼續下去了。”
路過營地裡最大的一頂帳篷,有拍攝的器具和一群開會的吞雲吐霧的工作人員。
又有一頂小一點的帳篷,有助理拿著抹布出來,可以看到大約七八平米,有高階沙發和成箱的礦泉水、單人席夢思,充斥著一股清冷的香水味。
進到餘導的帳篷,裡面也是一股煙臭和腳臭味。
沈珍珠和顧巖崢在這裡等到天亮,還沒見鞏綺回來。到了十點多鐘,小帳篷裡傳來洗澡的聲音,助理進進出出。
被晾了一晚上,鞏綺的助理喊沈珍珠過去見面,助理不忘叮囑:“男同志就別過去了,免得傳緋聞。”
顧巖崢利索地說:“那我在門口等著。”
餘導演為了省錢也拼了,說:“你形象這麼好,要不客串一把?”
顧巖崢想了想,與他勾肩搭背:“咱聊聊。”
沈珍珠進到小帳篷:“鞏老師你好。”
鞏綺見了沈珍珠也不打招唿,翹著二郎腿坐在昂貴的真皮沙發裡,她面前的茶几上有新鮮的水果和豐富的早餐,餐碟下方壓著娛樂版塊的頭條:
‘聳人聽聞!影視巨星陳不凡慘遭不幸,遺體被製成乾屍出現!’
其他標有“陳不凡”三個字的報紙被人扔到垃圾桶裡,顯然娛樂圈被炸開鍋。
鞏綺讓助理給她吹著頭髮,睡了美容覺,聲音懶懶散散地說:“什麼事?”
沈珍珠此刻覺得娛樂包裝真是可怕,現實裡如此冷淡清高的演員,在電視裡卻能表現的談笑風生,與老百姓打成一片。
“之前與你聯絡過,是關於陳不凡的案子。”沈珍珠說:“想必你也看過報道了吧?”
鞏綺淡淡地說:“跟我有什麼關係?”
沈珍珠說:“聽聞在他失蹤前,你們還在處物件。想問問具體的人際關係。如果有重要線索,還需要我搭檔進來一起工作。”
鞏綺放下二郎腿,她身後的助理三十多歲,不悅地說:“鞏老師念感情歸念感情,化妝師和攝像都用了十多年,但也不至於一段二十年前的露水姻緣唸到現在吧?託你們的福,現在到處都有記者要找鞏老師,那幫人沒事能編出花來發新聞,你說鞏老師面對記者該怎麼說?”
沈珍珠平靜地說:“實事求是的說就行,我是辦案人員不是狗仔隊,你可以跟記者說謊,但對我屬於偽造口供,是違法行為。”
“你先出去吧。”鞏綺對助理說。
助理出去的時候,沈珍珠從包裡抽出“陳不凡”被發現時的照片說:“這是被發現時他的模樣,我到你家去過,距離不到十分鐘的車程,聽說你經常過去散步。”
鞏綺閉上眼,難以掩飾看到照片後的震撼和恐懼,她悲憫地說:“我真不願意提起他,我跟他是處過幾個月,不過感情不是很好,會因為一點小事吵架。我覺得他大男子主義,經常不尊重我的看法。”
“比如說呢?”
“比如他會走私商品進行倒賣,還會送給我。第一次收到時,我簡直要嚇壞了。後來他還組織一些非法聚會,跟社會地痞流氓稱兄道弟。”
鞏綺不願意提起從前的往事,還有些氣憤地說:“他還會替我做主擅自答應去演出,演的都是禁止的話劇劇目,我那時候剛二十出頭,每天焦慮的不像話。”
“那他失蹤以後你有沒有找他?”
“不想找,我跟他說了要分手。”鞏綺說:“陳不凡這人跟他的名字一樣,是個天馬行空的人。想到什麼就去做,我跟他耗不起。我家人也不同意我倆的事。他走了以後我等了一段時間,還接受組織調查過。因此我的劇目也受到連累,到手的女主角給了別人演。”
“你跟姜路超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陳不凡離開後一年半左右吧,我丈夫對我噓寒問暖,還幫我找戲拍,幫我解決困境。”鞏綺露出小女人的表情,微笑著說:“我們感情一直很好,不想再提到陳不凡的名字,陳不凡是我人生的汙點,你懂我那時孤立無援的感覺嗎?要不是姜路超,我早就投河自盡了。”
沈珍珠說:“你知道陳不凡偷渡的事嗎?”
鞏綺露出不屑的神態說:“我並不知道,他只告訴我有事情要辦,讓我給他一週時間。…這話我當年也跟組織上交代過,徹夜的審訊、身邊人都被調查,回想起來,我能挺過來實屬不易。我對陳不凡已經恩斷義絕,他生還是死跟我再無關係。”
“聽說你們在分開前經常爭吵,可以問問是為什麼吵架嗎?”
鞏綺又露出不耐煩的態度,丹鳳眼上挑,輕蔑地說:“我不是都說過了嗎?他給我私自接活兒。”
沈珍珠想到天眼回溯裡提到的“走私”“爆炸”“推卸責任”的關鍵字眼,說:“恐怕還有其他事情吧?”
鞏綺抿嘴不吭聲。
沈珍珠觀察鞏綺的神態,低聲說:“關於洪山縣的事還要隱瞞多久?”
鞏綺點上一根菸,吐出一口煙氣,眯著眼打量著沈珍珠,似乎在考量沈珍珠真知情還是在詐她。
一根菸抽完,鞏綺指尖顫抖地點了點菸蒂。柳葉眉、丹鳳眼,櫻桃紅唇透出薄情與恐懼,她咬著牙說:“你當公安的確有點本事,不過我絕對不會告訴你,你走吧。”
沈珍珠說:“你確定要隱瞞真相?你在怕什麼?”
“隱瞞真相?我什麼都不怕。”鞏綺看出沈珍珠的考量,掐滅菸頭,刻薄地說:“你是不是在想,我一個戲子憑什麼這麼傲氣?”
“你誤會了,鞏女士,我並沒有不尊重演員的意思。”沈珍珠站起來說:“洪山縣的事我自會去調查。”
鞏綺盯著沈珍珠離開,喊了一聲說:“喂,出於你們等我一晚上的心意,我提醒你一句。”
沈珍珠站住腳回頭。
鞏綺雙腳翹在茶几上,往嘴裡扔了粒口香糖,咀嚼著說:“今天有暴風雪,不適合遠行。”
沈珍珠微笑著說:“謝謝鞏老師提醒,我還會再來。”
等沈珍珠離開,鞏綺再一次點上煙,抓起報紙扔到垃圾桶裡。她吐出香菸,閉上眼。
顧巖崢在餘導演帳篷裡嘮得正歡,天邊暴雪即將來臨,已經跟餘導演稱兄道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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