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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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奇奇大咧咧地說:“我們還辦過倒賣親生骨肉的,一邊生、一邊賣,她還大言不慚覺得自己沒錯。你想想你賣力撫養許楠,在化工廠上班也不覺得累,許楠一定也認為你是位合格的好媽媽。”
“我跟那種人有什麼好比的,呸,就不是個人。”許楠母親側過臉,還有點不好意思。
“這是我的電話,要是有情況隨時跟我聯絡。”沈珍珠掏出名片遞給許楠母親,關切地說:“許楠他們的情況還控制的住,陳主任親口說了他們可以恢復健康,你不要太難過。”
“誒。”許楠母親抹了下眼角,精瘦蠟黃的臉上勾起一絲靦腆的微笑,仔細收好沈珍珠的名片,望著沈珍珠快步離開的背影,感嘆地說:“年紀輕輕居然這麼厲害。刑偵隊長的名片,可不能丟,我也有當官的人脈了。”
沈珍珠緊急加審謝玉音,再次針對江漢屍體發出質疑。
這次謝玉音熬不住了,聽說許楠母親拒絕配合實驗,假惺惺地哭著說:“我認識她,她那麼貪財都拒絕了,我、我真對不起兒子。”
沈珍珠淡漠地看著她,嚴肅地說:“屍體被你送到什麼地方去了?之前你說火化了,我派人到你家沒看到火化材料。”
謝玉音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說:“苗苗她怎麼樣了?房老闆幫我給她也做過測試,說她是個天才,是個天才!”
沈珍珠恍然大悟,立刻說:“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你讓江漢配合快樂高的人體實驗?!”
趙奇奇目瞪口呆,低聲說:“那不是個自閉症嗎?”
謝玉音認為趙奇奇的口吻對苗苗不夠尊重,怒道:“你們知道什麼?我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已經很不容易了!江漢他長得跟老賤-狗一模一樣,不愛學習,還要出去打工!他完全辜負了懷胎十月的我!我討厭他,他也註定沒出息。我只要苗苗,我只要苗苗成為天才,我就能翻身了!”
沈珍珠說:“所以你放棄了江漢,你的親生兒子。”
謝玉音滿臉怒火,迸發出強烈的反抗情緒:“是他放棄了他自己!他什麼都不好,不上進、不聰明、不會討好人,現在社會老實有什麼用?他各項成績都不達標,只有體育好一點,不讓他去做實驗,我還要他有什麼用?!長大了也是社會廢物!”
沈珍珠握緊拳頭,又問了一遍:“屍體到底在什麼地方?”
謝玉音冷笑著說:“你說對了,我不可能把他火化,我不會在他身上花一分錢。我把他送回老家埋了。”
沈珍珠低頭看了眼謝玉音的個人資料,說:“蔡家村對嗎?”
謝玉音說:“對,你找到他以後別嚇壞了,他就是個怪物,跟他不成器的爸爸一樣,就是個被淘汰的垃圾。”
沈珍珠說:“你怎麼送回去的?”
謝玉音說:“火鍋店的魚都是蔡家村魚塘裡的死魚,進貨的時候我給他裝箱子裡,抬上車說是用不了的煤炭。”
“沒人問?”
“沒人問,我們這種人誰願意搭理。司機還怕我弄髒了車,讓我一路扶著回去的。”
從審訊室裡出來,趙奇奇照著牆面砸了一拳!
砰的一拳,發洩他對謝玉音枉為人母的怒火。
“蔡家村位置偏遠,距離咱們這裡一百多公里。”沈珍珠邊走邊說:“我跟劉局報告一聲,你去把車加滿油。爭取今天把江漢接回來驗屍。”
趙奇奇說:“珍珠姐,你不生氣?”
沈珍珠說:“生氣,但必須冷靜。”
“嗯…我過去了。”趙奇奇二話不說往樓下跑。
到了劉局辦公室,他對沈珍珠到來並不奇怪:“繼續查下去?”
沈珍珠點點頭:“要給江漢一個交代。”
劉局說:“蔡家村啊,百里追屍。去吧,早點回來。”
“是。”沈珍珠敬禮後,快步離開。到了法醫室,陸小寶已經收拾好物品:“走吧。”
坐在車上,趙奇奇非讓沈珍珠眯一覺。
沈珍珠並不困,瞪著大眼睛望著車窗外,一路想著天眼回溯裡,江漢醜陋臉龐下絕望的雙眼。
他知道自己被拋棄了。
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如果沒能看到天眼回溯,沈珍珠絕不會相信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會被毀滅到如此地步。
社會上處處設定標準,但人性的標準在哪裡?
金錢裹挾下的衣冠楚楚,真是成功的標準嗎?
社會道德和人性真比不過金錢的重量嗎?
不。
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沈珍珠緊緊咬住牙齒,堅定的視線掠過窗外倒退的風景。
人性的重量,在於守住底線。
而底線價值千萬金。
谷奉縣,臨近蔡家村。
傾盆大雨打落在警用麵包車的擋風玻璃上濺出水花,雨刮器掃過,霧濛濛的一片。
趙奇奇把車停到一家麵館門口:“後面是土路雨太大走不了了,墊吧一口等一等?”
沈珍珠合上材料,揉了揉眼睛:“好。”
陸小寶縮在後面,顛簸的臉發白:“你們去吧,我不吃了。”
沈珍珠說:“包裡有面包。”
“知道了。”
副駕駛置物箱裡有雨傘,還放有礦泉水、紙巾和太陽鏡等物品。
撐開深藍色男士雨傘,沈珍珠聞到顧巖崢身上清霜般的味道。
“什麼時候放的?”沈珍珠歪了歪頭,臉上有點笑意。
“大肉面兩碗,小冷盤一碟。”趙奇奇不怕潮溼,關上車門三兩步跑進店內,對視窗裡切菜的老闆說。
回頭看著沈珍珠站在門口,給了錢轉頭走到門口:“怎麼了?”
沈珍珠看向隔壁棺材鋪,分明還在下雨,竟還有四五位老人在裡面挑選。
站在後面的老人,後半身被屋簷流下的雨水打溼,發覺有人走了過來,回頭看到沈珍珠的臉:“哎喲,謝謝姑娘。”
沈珍珠舉著雨傘,好奇地說:“大爺,打折呀?”
冷大哥幹過這種混蛋事,張大爺不也買過麼。
大爺頭頂上的頭髮花白,後頸髮根還有些黑。可能腿腳不方便,左腳背微微勾起。攙扶在牆邊實木棺材的手,佈滿老年斑,因為乍來的春雨而血管凸起、微微發抖。
“要是打折就好了。”大爺感激沈珍珠替他打傘,往邊上靠了靠,讓沈珍珠往裡站:“我們這群老東西,聽說明年要統一火化,提前買棺材辦喪事。”
沈珍珠嚴肅地說:“還活著怎麼火化?誰通知的?”
棺材店是夫妻店,裡面的老闆娘穿著棕色底花襯衫,手裡拿著收據,頭也不抬地說:“是明年死的要火化,他們不想火化就提前買好棺材‘住’進去。”
大爺抹抹嘴,笑著說:“早點住進去,免得被火化,還是入土為安的好。”
沈珍珠說:“‘住’?”
“就是躺裡面提前等死。”前面有位大娘一張張數著人民幣,她挑了副中等價位的棺材,已經登記了地址:“從祖宗開始講究入土為安,這是規矩,被火燒了就全完了。”
她說完,又囑咐精瘦的老闆說:“板子裡多給我灌點膠,再磨平點,免得躺著不舒服,還有蟲子咬。”
老闆手裡拿著幾根不同品種的木材讓其他老人們挑選,開口說:“好,你放心,‘住’不好可以來找我。”
在沈珍珠耳朵裡刺耳的玩笑,竟讓在場的老人們一起笑了出來。
沈珍珠笑不出來,她問大爺:“你家裡人同意嗎?”
大爺說:“同不同意又能怎麼樣?我們老的就是要給小的們少添點麻煩,沒看到棺材都要自己買好嗎?小姑娘,你別管了。”
趙奇奇聽到麵館老闆招唿聲,出來說:“珍珠姐,吃麵吧。”
沈珍珠坐在麵館裡,沉悶了半分鐘,掏出大哥大給劉局反應了這件事。
老人家們說得好聽,提前“住”進去,這與自殺有何區別?
掛掉電話,沈珍珠發現趙奇奇也沒吃麵,眼巴巴地瞧著她:“局裡會管嗎?”
沈珍珠把碗裡的肉片夾給他,低聲說:“管,這種事怎麼可能不管。”
趙奇奇鬆了口氣,往大碗麵裡倒了白醋,吸熘了一口:“韌道,好吃。”
吃麵的工夫,雨中來了兩臺摩托車,下來四位縣派出所的人。
不大會兒,棺材店關門了。老人家們被他們帶走談話。
“我們自願的,火化了讓兒孫們上哪裡找我們去?”有老人頑固地喊著:“從我爺爺開始就是這個標準,憑什麼我死了就要被火燒?這不是咒我下地獄嗎?!”
麵館老闆坐在櫃檯裡剝大蒜,低聲說:“死了誰還管那麼多。我看埋都不用埋,等我死了抓一把骨灰揚了拉倒。”
趙奇奇忍不住說:“您想的挺開啊。”
麵館老闆自嘲地說:“苦中作樂。”
沈珍珠說:“麵條很好吃,快趕上我媽的手藝了。”
麵館老闆真樂了:“小同志,我揉了二十年的麵條了,你媽這麼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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