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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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燈鳴走到樹幹的另一端,然後在旁邊的樹幹上繫上一根布條。她沒有再往前走,而是回過了頭。
來時的路已經被徹底擋住,緒燈鳴回頭,她只找到兩根布條——手邊的一根,距離她三米外的一根。
緒燈鳴開始後退,她走到第二根布條邊上,繼續往來時的方向眺望。
她什麼都沒看見,後面的布條似乎全部消失了,要不是緒燈鳴現在只剩一條袖子,幾乎都要以為之前的經歷純屬幻覺。
正常來說,這應該就是迷路了。
緒燈鳴環顧周圍,忽然覺得自己不像是一路從外面走來的森林深處,而像是被突然投放到的這裡。
她又一次被困住了。
這個周目很可能無法繼續推進,緒燈鳴收回目光,很乾脆地轉身向前,打算在結束前儘可能多地測出森林的特性。不過她並未在林子裡停留太久——腳下的泥土很快變得柔軟,沼澤悄無聲息地吞沒了闖進林子裡的陌生人。
在發現情況不對時,緒燈鳴的第一反應其實是離開,但她還沒抬起腳,身體就迅速下沉,不過瞬間功夫,視野就陷入到一片混沌當中。
“……”
窒息感覆蓋了所有的感知,當[後悔藥]自動觸發後,緒燈鳴的視野由黑暗變得明亮。
她重新重新整理在了達克叔侄的房門口。
——看來在副本的判斷中,至少房子門口能算安全區。
跟上週目不同,如今的緒燈鳴毫無直接進門的打算,她的視線掃過木屋,掃過籬笆,最終落在花園中的半大小孩身上。
手上的線索還是太少,緒燈鳴覺得自己或許遺漏了什麼。
達克侄子正哀愁地盯著身前的木桶,他同樣注意到了緒燈鳴,看向後者的目光中帶著抑制不住的喜悅。
十來歲的未成年人是一個特殊的群體,與更小的孩子相比,他們並不那麼幼稚,有時甚至會表現得比成年人更加聰明,日常生活中卻並不被當做成年人看待。
旁人會習慣性地輕視這些未成年人的能量,面對他們時很難保持應有的警惕心,同時會覺得被青少年求助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第129章
緒燈鳴恰巧站在房子的陰影處, 她的神情裡帶著審視的意味,目光在達克侄子身上徘徊,似乎想穿透外殼, 切入對方的精神世界。
“……”
雙方對視許久, 令人不安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或許是發現緒燈鳴完全沒有打招唿的意思, NPC只好率先開口。
“我的叔叔生了病,需要森林中水井的水。”達克侄子舉起手中的水桶,臉上流露出無助的神色,可憐巴巴道,“但叔叔身邊必須有人,我不能離開。好心的客人,你能幫我的忙嗎?等叔叔醒來後,他一定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被[復活藥]重置後,NPC沒有上個周目的記憶, 於是再次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緒燈鳴:“我想知道的事情?”
達克侄子反應很快:“我們住的地方離鎮子中心挺遠, 沒有原因的話, 平常很少有人會過來。”又道,“或者你有別的要求?我們也一定會去儘量滿足。”
緒燈鳴盯著達克侄子,半晌後笑了一下:“你的困難其實很好解決。”她道,“既然你不能打水的理由是你叔叔不能離人, 那乾脆由我代替你看一會病人, 由你去打水怎麼樣?”
“……”
達克侄子沉默,好半晌才吭哧吭哧道:“你畢竟是個陌生人……”
“你不放心把叔叔交給陌生人,卻放心讓陌生人去給叔叔打水?”緒燈鳴臉上的笑意更加清晰, “你能確定我打回來的水是你想要的嗎,萬一弄錯了呢?”
達克侄子再次露出被噎住的神色。
大約是沒能讓路人答應自己的請求,達克侄子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變化。
就像是被沖洗掉了表面無害的假象, 可憐,無助,青澀的感覺自達克侄子身上悄然退去,露出了更為扭曲的內在。
達克侄子慢慢道:“我的確可以去打水,但你放心讓我去嗎?”
他說話時,目光一直盯著緒燈鳴看。
達克侄子跟周圍環境的畫風一樣,都像是被用油彩描繪出來的人物,只是更加生動立體。
不過在畫到他的眼睛時,畫手可能有些偷懶,僅僅用黑筆簡單勾勒了兩下,瞧上去暗沉沉的,見不到一點光芒。
達克侄子經不住細看,因為一旦細看就會發現,他身上處處都流露著非人的陰森。
眼前的NPC只是一種具備人類的外形的存在。
緒燈鳴神色沒有因為對方演技不夠而發生明顯變化,她覺得達克侄子話裡有雙重含義。
第一層含義是作為小孩,在向成年人示弱。森林中蘊藏著危險,一個有責任心的大人,當然不應該讓小孩子承擔太危險的工作。
第二層則是威脅。
比賽還在進行中,緒燈鳴身為選手不能浪費時間,達克侄子完全可以藉著打水的藉口離開小屋,然後無限制地拖延下去,直到比賽結束。
他並不真的在乎叔叔的結果,也料定了訪客絕不可能將打水的任務交託給他,所以剋制不住地流露出了一絲真實的想法。
緒燈鳴盯著對方,唇角微微上翹,屬於她自己的表情與此刻使用的面孔出現了一霎的違和。
副本的考驗是給參與者的,有著豐富遊戲經驗的緒燈鳴,從一開始就沒指望NPC能夠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方才給達克侄子提出新的意見,純粹是來了點聊天的興趣。
緒燈鳴語氣柔和:“你的話,確實很難令人放心。”又道,“不過我現在還有一個問題。”
達克侄子眼中的危險色彩一閃而逝,他再度露出了弱小怯懦的表情:“我知道的事情並沒有叔叔那麼多……”
緒燈鳴:“我相信你知道的很少,但這個問題,你應該可以回答。”
她看著對方手中的木桶,一字一句道:“除了我之外,你還有拜託過別的人去打水嗎?”
“……”
花園外明亮的陽光好像一瞬間就失去了溫度,涼意像是看不見的細小蛆蟲,正順著皮膚往心臟處爬。
“拜託過的。”
過了好一會,達克侄子的聲音終於響起,聽上去非常遺憾。
他黑色的眼睛彎起,露出了兩排雪白的牙齒:“可惜那些人最後一個也沒有回來。”
緒燈鳴對於NPC給出的答案並不意外。
——因為達克侄子手中的木桶實在是太新了。
木屋中別的物品都有明顯的使用痕跡,木桶卻沒有,緒燈鳴只能認為,木桶剛被做出來沒多久。
可從達克叔叔的狀態看,他應該已經在床上躺了挺長一段時間,連頭髮裡都長滿了蝨子。
緒燈鳴腦海中浮出一個畫面——每次有人路過達克叔侄的小屋時,達克侄子都會拜託對方去打水。
如緒燈鳴之前推測的那樣,成年人會習慣性地放鬆對未成年人的警惕性,所有答應達克侄子的人,從此再也沒有出現在小鎮當中過。
從瑞思奶奶那裡就可以預料,只要沿著正確的路走下去,後面的經歷就會越來越危險。
與達克侄子相比,安妮老師起碼還有發病跟正常兩個可接觸版本,參賽者只要把握好時間就能獲得幫助。
緒燈鳴揉了下自己的額角。
會將訊息透露給自己,可以證明達克侄子料定了她不會放棄任務,而且達克侄子很確定,以森林的危險程度,直接進去純屬送人頭。
緒燈鳴:“你可以將木桶給我了。”
達克侄子高興地將水桶遞過去,讚美:“你真是一個好心腸的人。”隨後又很不走心地鼓勵道,“我覺得你跟別人不一樣,一定能把水成功打回來。”
緒燈鳴:“借你吉言。不過在出發前,我得先看一下你叔叔的情況。”
達克侄子:“你為什麼要去看叔叔?”
緒燈鳴:“在前往森林冒險之前,我總得確認他現在還活著。”
達克侄子聽到了“冒險”兩個字,卻完全沒有進行反駁的意思,只道:“叔叔不是很喜歡外人。”
緒燈鳴:“難道他現在還能感受到外界的情況?”
達克侄子想了想,搖頭:“不能。好吧,你可以去看叔叔。”
得到主人的允許後,緒燈鳴走進木屋。
木屋內部很悶,空氣中浮動著腐肉的臭氣,她感覺自己走進的不是人類的居所,而是一個被拋棄的巨大螺殼。
從地板的潔淨程度看,達克侄子平時應該很少掃地。
因為光照的原因,緒燈鳴從牆壁上看到了五彩的光,那是油脂留下的顏色。
NPC曾在房子裡處理過什麼動物嗎?
在緒燈鳴觀察房間的時候,達克侄子正踩著訪客的影子,一點點靠近對方。
他屏住了唿吸。
五十釐米、三十釐米……就在還差二十釐米,一抬腿就能徹底靠近的時候,訪客忽然側過身,視線準確地落在達克侄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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