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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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回到了原來的隊伍裡——其餘四人雖然不在緒燈鳴的招唿範圍內,卻一直安安靜靜地等在旁邊,並未拋下同伴自行離去。
緒燈鳴目光忽然一動。
男生的數量一共五個,是單數。
而一間宿舍能夠住兩人。
緒燈鳴抬起頭,向前方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第五名學生跟其餘同伴都保持一定的距離,在緒燈鳴問話的時候,他始終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眼睛黑漆漆的,沒有一點神采。
那雙毫無神采的眼睛正看著緒燈鳴,以後者對目光的敏銳,居然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彷彿是一條藏在果肉裡的蟲,在被意識到的時候,就只剩半截身軀。
四目相對間,緒燈鳴扯起唇角,向對方露出一個冰涼的微笑。
“……”
第五名男生率先移開了目光。
王雁行認識緒燈鳴的時間最久,總覺得後者雖然在笑,目光中卻沒有絲毫笑意,如果在人跡罕至的區域狹路相逢,很容易激起陌生人撥打管理局電話求助的意圖。
她看了一會同學,視線又不由自主地移向前方,露出些許焦躁之色。
王雁行對清潔車間的情況感到好奇,這種情緒悄然化作了一顆種子,在她的心中生根發芽,不斷汲取著她的耐心與冷靜。
緒燈鳴一顆心在緩緩下沉。
——王雁行保留的常識比面前的男生更多,可即使是看似沒有異樣的她,情況也在持續惡化當中。
耐斯特園區絕不適合正常人類滯留。
第15章
緒燈鳴以前也去過三角榕市的各種廠區辦事,但耐斯特園區的“清潔車間”,還是給她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
泛著光的鋼鐵支架從高高的頂棚處伸下來,在半空中固定住一排排巨型清潔機器,清潔機器下方是處於懸空狀態的鋼絲網,車間內的員工可以在鋼絲網上行走。機器一旦感應到前方有人經過,就會伸出噴口,對著路過的人噴灑不知名的水汽與粉末。
可能是因為都處於被懸掛狀態的緣故,機器的姿態十分扭曲,如果說之前的食堂打飯器像是水熊蟲,眼前的清潔機器就有些類似極地冰蟲,數不清的觸足從它們巨大的軀體上伸展出來,往空氣中延伸。
緒燈鳴雙手插兜:“機器的設計審美很有特色。”
王雁行沒聽清:“……什麼?”
緒燈鳴:“一點參觀感想。”
觸足噴出的粉末紛紛揚揚地飄灑著,落到鐵絲網上後,會順著網格繼續下沉,直到被最下方的巨型滾輪帶走。
機器將人類襯托得格外渺小而脆弱。
為了躲避四處盤旋的不知名粉末,走在前面的預備員工不得不拉低頭套,免得機器噴灑時粉末濺到衣服當中。
“真煩人。”一個走在清潔機器下方的男生嘟囔道,“真是煩人。”
他領口拉得不夠嚴實,一些細碎的清潔粉末還是順著縫隙飄了進去。
異物造成的不適感讓男生忍不住伸手去撓。
低低的嗡鳴聲在整片空間中迴盪,清潔機器還在持續工作著,他越撓,工作服的開口就越大,飄進去的粉末也越多。
男生撓癢的動作變得用力起來,他用指甲粗暴地抓著自己的皮膚,甚至將脖子抓出了血。
血漬與細碎的肉絲混雜在指甲縫中,並沾溼了衣服,男生開始大口喘氣,一條又一條青筋爬滿了他的面孔,充血的眼球幾乎要從眼眶中被擠出來。
隨後,這個男生做了一件緒燈鳴隱有預感的事——他用力扯下了自己身上的工作服,神色狂躁地大踏步從機器下方走了過去。
白色的清潔粉末雪花一樣飄飛,不斷覆蓋在男生的身上,與他脖子上的鮮血混合在一起,滴滴答答地落在鐵絲網上,然後順著鐵絲網上的缺口流到下方,直至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位男生神情僵硬地往前疾走,身形因血液的流失而愈發乾癟,最終撲通一聲,倒在了出口之前。
倒下時,這個男生看起來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跟一套乾癟的人皮。
這一幕引起了小範圍的騷動,部分預備員工看向清潔機器的神情已經變得驚懼。
王雁行悄悄戳了緒燈鳴一下,用目光詢問緒燈鳴的意見。
緒燈鳴示意王雁行拉緊工作服,並低聲提醒:“經過機器附近時,儘量屏住唿吸。”
從之前男生的狀態看,那些“清潔粉末”顯然有問題。
預備員工們並非全然沒有思考能力,此刻意識到粉末不對勁的也不止緒燈鳴一人。
另一位沒見過的男生對清潔機器表現出了明顯的厭惡,他跟自己的同伴沒有從機器下方經過,而是特地繞開了粉末噴灑的範圍。
清潔區的空間因為機器的堆積跟人類的聚集而顯出一種與真實佔地面積不相符的逼仄感,就在男生即將離開的時候,他腳下踩著的鋼絲網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裂口,大小剛好能容許一個成年人經過。
事情發生得太快也太缺乏預兆,這位不走尋常路的男生連一聲都沒來得及吭,就從缺口中直直掉了下去。他被捲進了滾輪當中,當著上方所有預備員工的面,被壓成了一蓬四處噴濺的碎肉。
男生的同伴想要跑開,可工作服過窄的下襬限制了他的行動速度,第二個落進了下方。
裂口又張開了一部分,像是某種生物的嘴,吞沒了獵物後,扯開了一道饜足的微笑。
“……”
有幾名學生捂住了嘴,發出短促的驚叫。然而在緒燈鳴眼中,清潔車間內預備員工們的驚慌程度比在食堂時更加輕微,就好像周圍的人已經逐漸適應了眼前的環境。
似乎廣播是正常的,提出的要求是正常的,屍體跟鮮血也是正常的。
即使他們每個人都站在這片距離死亡不到兩米的鋼絲網上。
有了兩個反面事例在前,即使倖存者們的思維能力多少有點掉線,也都隱約明白了該如何參觀面前的車間。
——遵守安全規範,杜絕一切自作主張的行為,才能最大限度地幫助自己存活下來。
緒燈鳴用工作服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跟王雁行沿著前面人經過的道路沉默地往下走。
轟鳴聲從下方不斷傳來,她能感受到腳下傳來細微的顫動。
不斷有新的人從外面走進車間,然而隊伍的前方依舊保持著遲緩的速度,十分謹慎地向前移動。
緒燈鳴想象了一下,覺得若是從上方往下看,這支參觀隊伍很像一隻尾部在持續鼓脹的巨型蠕蟲。
她現在就走在蠕蟲背側血管的位置。
蠕蟲的軀體存在能承受的極限,隨著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緒燈鳴甚至能感覺到後面人在對著自己的脖子噴氣。
她由衷地希望周圍沒人感冒。
就在距離出口還剩三分之一的路程時,流動的黑色霧氣自緒燈鳴的視野中悄然浮起。
曾在岔路口處與超速汽車擦肩而過的緒燈鳴敏銳地意識到了厄運即將降臨,立刻往側方拐了兩步。
幾乎就在緒燈鳴避到隊伍邊沿的瞬間,後面那名參觀者終於被擠得失去平衡,身不由己地往前撲倒,並將自己掛在了前面人的身上。捱了後方撞擊的倒黴蛋則重複了背上人的命運,繼續向前倒去。被牽連到的臨時員工們很快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摔在地上。
衝擊也牽連到了緒燈鳴,她抗住了周圍的衝擊,沒讓自己倒下。
質地輕而薄的工作服因為摔倒者們奮力掙扎起身的動作而被撕出裂隙,細碎而雪白的粉末趁機悄然鑽了進來。
有人在倉皇中被徹底撞出了隊伍,有人被壓在最底下,憋得面龐發紫,乃至逐漸停止了唿吸。恐懼的驚叫聲、慘嚎聲,以及血肉被碾碎的聲音不斷響起。緒燈鳴拉住王雁行,不讓她回頭張望。
在混亂中,緒燈鳴的聲音顯得沉而有力:“繼續走。”
擁擠的人群被拋在身後,走過出口時,緒燈鳴看見牆上貼著“請前往更衣室卸除工作服”的通知。
“服”的最後一筆拖得略長,顯得書寫者有些遺憾似的。
她們真的離開了。
周圍的預備員工們隱約發出鬆了口氣的聲音,間或還能聽見幾下細微的抽泣。
——雖然應聘者會在工作單位中逐漸失去理智,卻不至於完全喪失求生的本能。
王雁行一到更衣室,就迫不及待地將工作服丟進了印有“廢棄物處理箱”的垃圾桶中,心跳得很快:“總算是參觀完了,接下來我們……”
她的話語忽然中斷,像是一個古板的機器人,必須要繼續輸入新指令才能進行接下來的活動。
緒燈鳴瞧一眼時間,現在才十點半,距離午餐時間開始還有半個小時。
“現在回住宿區,一會就又要出門去食堂。”緒燈鳴狀似有理地開始分析,“要不然我們就先在周圍晃幾圈,等到十一點,再直接去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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