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43頁
半個月後。
鹿逵看到了被放進素材庫裡的E19。
雖說成年後產品的性狀就會趨於穩定, 但偶爾也會有變化出現。
變化……
她在心中咀嚼著這個詞,併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情緒。
直到很久之後,鹿九二才意識到, 那種情緒的名稱叫做“反抗”。
長期的壓制、提前植入的種種規則沒有完全熄滅一個知性生命天生就有的恐懼跟求生欲,叛逆的萌芽悄然出現,從那天開始, 鹿九二的做事風格就產生了一點細微的變化。
鹿九二穿著防護服跟手套,居高臨下地注視著籠子裡待會要用到的小白鼠,口罩下的面孔沒有絲毫表情。
小白鼠已經感知到自己的命運,鹿九二轉過身時,能聽到對方拼命啃咬籠子的聲音,但每次走出來看,小白鼠們都只是老老實實地待著,一副十分乖巧的模樣。
——連小白鼠都會假裝蟄伏。
鹿九二垂下目光。作為一個能被覺醒者隨手抹殺的個體,她深知僅憑自己的力量根本無法與研究所相抗衡,而且鹿九二是一位人造人,普通人類沒有親友還能向同學同事尋求幫助,但鹿九二不具備這種正常的社會關係。
但很幸運的是,鹿逵最初就是按照科研方向進行設計的,在思維上擁有非常高的靈活性。
人類並不擔心人造人會反叛,因為大部分人造人在被製作出來時,就自動植入了某些行為規範,但為了使用起來方便,很多行為規範定得沒那麼死。
行為規範能夠植入,自然就能夠取消。
研究所每天都有大量的失敗實驗,適當的浪費是允許的,鹿逵借用所裡的器材,開始為自己研製解藥。
與其它的實驗不同,這一次鹿九二沒有小白鼠可用,手邊唯一的實驗個體就是她自己。當鹿九二研製出未經驗證的解藥時,她的心情居然很平靜。
如果不能打破精神上的禁錮,直接打破□□上的禁錮也一樣,鹿九二還想過,要是其他的研究員發現自己在做什麼,又會有什麼反應。
會驚訝嗎,會害怕嗎,是否會因此懷疑所有正在社會上服役的人造人?
鹿九二想象著暴露後的場景,露出了一絲奇異的微笑。
她服下解藥後,平靜地回去睡了一覺,等再醒來時,鹿九二知道一切已經不同了。
她的行為變得緩慢了起來,鹿九二開始想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在自己而不是在研究所身上。
可研究所不會放過一名成熟的人造人,鹿九二知道,必須開始自己的下一步計劃。
早年的學習除了讓鹿九二掌握了足夠的科研知識外,也為她灌輸了許多人類社會中的常識。
人類從沒有鐵板一塊過,任何達到一定規模的機構內部都會分出派系,世界上有支援現存秩序的人,自然就存在反對勢力。
鹿九二想辦法跟“不落晨曦”搭上了線,她替對方執行任務,作為代價,對方會在合適的時機安排她離開,並給她一個全新的身份。
她的計劃很順利,然而就在鹿九二距離自由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她因為某個意外事件而暴露了,自身也因此遭受了巨創。
當時“不落晨曦”要求鹿九二運輸的是一份據說可以用來製造神明的材料,事後鹿九二被當做垃圾從研究所運到廢棄物處理車間。等鹿九二流落到荒野中時,她曾試著聯絡“不落晨曦”,結果這個顯赫一時並壓得其它各個勢力喘不過氣來的組織,居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崩潰消失。
鹿逵從未正式參與人造神明的研究,她更擅長的是製造自己的同類,所以直到今天她才意識到,自己當初能夠倖存,是因為她無意中完成了人造神明的創作過程。
一部分的自己與“死肉”相融合,輾轉變成了可以被稱為神明的[接引婆婆]。
但可能因為融合部位是右腿而不是腦子的緣故,[接引婆婆]很缺乏知性,陰差陽錯之下,居然被內城區給封印了起來。
緒燈鳴懷疑那是人類遇見過的最容易捕獲的神靈。
被釋放回現世後,鹿逵習慣性地咳嗽了兩聲,空中再次浮現出了只有她能看見的文字。
這些文字的狀態非常眼熟,讓鹿逵想起了那句“【你的命運已經回到了正軌】”。
原來那是撥線女的力量。
撥線女也在三角榕市,祂發現了自己,並做出了最後通牒。
要麼進行神戰,要麼就成為對方的從屬神。
小鹿福利院的院長想,成為從屬神也不錯,畢竟神戰實在不是自己這樣一個低等級普通神明該做的事。
她年輕時已經有過足夠豐富的冒險經歷,現在只想過平靜的生活。
鹿逵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選擇。
……
核心城,第一研究所。
005保管室跟其它同等級區域一樣,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處在嚴密的監控下,不過在大部分時間裡,對啟示書監控其實沒太大必要。
因為這件物品很少會被啟用。
金琮雲是這樣想的,她相信這也是大部分研究員的想法。
——啟示書因為撥線女的出現執行過一次就已經十分驚悚,下一次被觸發,多半是很多年以後,說不定那時她都已經準備著要打退休報告。
想象很美好,現實很骨感,今夜正在所裡值班的金琮雲在收到“啟示書再度出現異動”的訊息時,一時間有點不確定這是不是自己熬夜熬太久後出現了幻覺。
……距離上次啟示書出現異動才過去幾天?你們神明都不用休息的嗎,還是說啟示書已經從“只顯示跟神明有關的重要資訊”降格到了“想到點啥就寫點啥”?
金琮雲一面發散思維,一面從床上匆匆爬起來,她胡亂穿上外套,踩著拖鞋就走出了值班室,往005保管室的監控室急速行去。
她來的時候,許多同事都已經到了,大家彼此簡單致意了一下,隨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螢幕中啟示書雪白的紙頁上。
“撥線女引導接引婆婆重新調整了自身的構造,接引婆婆的生命層次出現了輕微降格。”
“接引婆婆成為了撥線女的從屬神。”
沒有原因,沒有過程,直白地將事情的關鍵部分提取了出來,絲毫不在意訊息會給旁觀者的心理造成多大傷害。
毫無花紋的鋼筆懸在紙頁上,奇異的墨水順著筆尖傾瀉到紙頁上,每一頁最多隻會寫上寥寥數語,讓人擔心以如此浪費的方式進行記錄,最後是否會出現紙頁用完的一日。
金琮雲上學時偶爾聽自己的導師談過啟示書的特點,據說研究所曾用特殊手段檢查過這件道具,在浪費了許多用來充當小白鼠的編輯人後,最終還是無法確定啟示書一共有多少頁紙。理論上,只要神明持續存在,啟示書就能一直寫下去。
不過有一個現象非常奇怪,研究所檢測時發現啟示書前面存在大量的空白頁,那些空白頁上沒有任何文字,似乎從一開始,這件道具就是從中間開始書寫。
為了確認這一點,研究所曾製造過一批精神值大於兩百的編輯人,訓練他們近距離翻閱啟示書的前部分內容,結果大部分接觸者都直接陷入瘋狂。
研究員試圖從接觸者的大腦中將有用的資訊提出來,為此邀請了智識之神的半神級使徒。
飛蛾的嗡鳴中,一些細碎的語句凝結成了人類能夠理解的形態——
“沒有寫……沒有寫……沒有……”
上述斷斷續續地囈語就是僅有的研究結果。
耗費太大,結果又不夠特別,研究人員很快對啟示書失去了興趣。
金琮雲看過那份檔案,因為價值有限,檔案的保密等級不算高。
她集中精神,盯著啟示書上不屬於人類的文字,心中的感受愈發複雜。
撥線女才出現沒多久,結果就有了自己的從屬神,像更老牌的白夫人與無骨先生,這兩人不但沒有神國,甚至本身都能算是生命領域的從屬神。
“……這真是一位新生的神明嗎?”
有人說出了盤桓在研究員們心頭的疑惑。
安歌聲音中含著隱約的嘆息:“祂不會只是‘撥線女’的。”
能力者有一個簡單的共識,神明的力量似乎跟祂們的稱唿存在關聯。
智識之神、血肉與生命之神就明顯比接引婆婆、白夫人強悍得多。
撥線女剛出現時,研究所將祂跟無骨先生等放在了一堆。
現在看來,這個分類恐怕是暫時性的。
有些研究員想,自己這批人的運氣當真不錯,居然上著班遇見了上升速度如此之快的新神。
在可以預見的未來中,僅僅一個撥線女,就能為研究所帶來數不清的新課題。
司為新則取下眼鏡,同時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樑。
跟安歌一樣,最近一段時間,兩人都在加班加點對撥線女進行全方位的資料分析。
啟示書大概是覺得研究員們分析得太艱難,於是體貼地為第一研究所提供了能將此前大部分假設通通推翻的全新線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