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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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緒燈鳴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她走出特事局大門時,天上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路燈的光照在雪花上,讓這些細小的冰晶看起來像是一隻只向下飛舞的螢火蟲。
碎雪落在緒燈鳴的頭髮上,很快被體溫融化,變成透明的細小水珠。
緒燈鳴沒帶傘,她真誠地希望這些雪花對頭髮的傷害不像酸雨那麼大。
夜色靜謐,行道上,緒燈鳴唿出一口白色的水汽,今天她手上難得沒什麼亟需處理的事情,加上第二天是休息日,於是打算去邊上的商業街買點過年用品。
她的腳步踩在這平靜的一刻上,身後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
杜鵑街周邊商業區的街道雖然依舊帶著難以忽略的蕭條感,值得慶幸的是,各種□□事件基本已經隨著菜價的穩定而消失,超市食物區的貨架不再顯得空蕩蕩的,上面一半是普通食品,一半則填充著往日無人問津的營養液。
三角榕市的營養液曾出過安全問題,而且一直有觀點認為,服用太多營養液不算一件值得提倡的養生行為,但在食品價格高昂的今天,很多家庭不得不從預算出發,打消了遠見。
緒燈鳴一向留心各類必需品的價格變化,現下的食物價格雖然還是比往年同期更高,但已經沒那麼離譜,正在緩慢降低當中。
一個小姑娘拉著一位成年女士的手,眼巴巴地看著櫥櫃裡的蛋糕:“媽媽,我想來一塊。”
那些蛋糕中價格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五十城市幣。
女士原本想拒絕,看著女兒帶著渴望的面龐,“下次再買”的話在喉嚨裡轉了幾圈,最後還是笑道:“好吧,看在快過年的份上。”
——當初為了能充分哄抬物價,“家園”工廠直接報廢了大量本來能進入市場的肉菜蔬果,如今即使有特伊市那邊的物資支援,也沒法立刻恢復到原先的模樣。
何況還有商販的囤積,以及來自內城區的阻攔。
尤其是內城區。
“家園”工廠遭到封鎖後,梁經理本人自然被暫時看押起來,但他身後的梁家否認了所有指控,同時反應迅速地向裁決所發起申訴,指控特事局非法干涉工廠的經營,按照相關法規,不但需要賠償他們天價損失,甚至調查部部長也得引咎辭職。
——雖然眾人都知道最後那點聽著像是還沒睡醒的發言只是大家族一貫用來攪渾水的手段,這件事還是給了特事局很大的壓力,並導致秘書處本月的加班時長一路暴增,後勤部那邊甚至開始商量,要不要將防脫髮藥水加進採購名單當中。
緒燈鳴在超市中買了包子跟熱牛奶做宵夜,以及一堆可以讓她在過年期間不用自己開伙的壓縮餅乾等方便食品。
特事局福利確實不錯,給員工發了一批購物卡,不過在商店方看來,這批卡片是賣給“管理局”的,結帳時,工作人員看著購物卡上的資訊,表情很有些跟歡迎無關的微妙感。
超市在角落設定了就餐區,這個點就餐區沒有旁人,緒燈鳴三口兩口解決完夜宵,她唿出的水汽覆蓋在玻璃上,使得窗外的世界看上去一片模煳。
緒燈鳴看了會手機,又給許久未見的老同學王雁行發了訊息,準備約對方明天見面。
第79章
王雁行畢竟是內城區居民, 就算再怎麼熱愛自由的生活,過年時總得回家看看,想要約她出來就得提前幾天。
五分鐘後, 緒燈鳴收到回信。
“明天估計不行, 我得加班。改在後天上午吧, 到時候我能有半天調休。”
緒燈鳴揚了下眉。
王雁行在簡訊中透露出的工作節奏顯然不大符合她之前對管理局的瞭解。
緒燈鳴又問了兩句,還在單位發光發熱的王雁行簡單解釋了一下——最開始入職管理局的時候確實比較悠閒,近來因為需要平衡外城區物價的事情,加上許多老員工因故無法履職,還沒把offer捂熱的新人們不得不在不熟悉工作內容的情況下,硬著頭皮頂上,積極投入到沒有邊際的加班大業當中。
緒燈鳴:“……”
她明白了。
隔壁單位的異常加班情況還是古聞靜事件的後遺症,因為古聞靜跟管理局那邊聯絡太多,為免那位或者那幾位不知藏在什麼地方的“無名研究會”內應繼續做手腳, 乾脆將所有涉事人員一鍵遮蔽。
緒燈鳴伸手揉了下額頭。
沒想到老同學的忙碌還有自己的一份功勞, 她果然應該請一頓飯。
王雁行可能是被緒燈鳴的問題勾起了吐槽欲, 後面又陸續發來了幾條簡訊,字字句句都是對自己慘遭壓榨的控訴——
“每天都要在近郊跟城區之間跑來跑去,坐車坐得我都快吐了……出門時還得穿防護服,不然可能會受傷。去檢查食物質量的時候可能會被廠區的保安毆打, 去往城裡送食物的時候還可能被路人襲擊。
“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拿雞蛋殼丟。我覺得那些人一開始想丟的是雞蛋, 只是因為珍惜食物,才讓我保住了自己的外套。
“我沒把這件事告訴家裡,絕不能給他們嘲笑我職業選擇的機會。”
食物不足讓城中的秩序一度混亂, 雖然管理局已經出面安撫,連局長都提前結束休假回來主持大局,同時再三強調情況很快就會改善, 還從內城區控制的食品公司中拉來了贊助並往市場上投放了大量的廉價營養液,依舊有很多居民對未來抱有相當悲觀的態度。
緒燈鳴安慰了同學幾句,表示後天見面的時候,一定會用美食去慰藉對方疲憊的心靈。
晚上九點,結束用餐的緒燈鳴拎著買好的東西準備回家。
外面的雪還在下,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居民樓的視窗稀稀落落地亮著,路燈的燈光泛著昏濛的黃色,雪夜的天沒有平時那樣黑,反而有種少見的清透感,讓人誤以為各個城市在環境治理方面都取得了極大的進展。
要是順著馬路走,從超市到緒燈鳴的居所得繞上一大圈,緒燈鳴就習慣性地抄了近道,在走過一條小巷時,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巷子深處被夜色所籠罩,理論上應該什麼也瞧不見,但緒燈鳴在覺醒特殊能力就對他人的目光很敏感,所以幾乎在路過的第一時間就發現,裡面正有人在偷偷盯著自己。
或者說,盯著自己手中的袋子。
自從搬離向陽花公寓後,緒燈鳴還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
從小巷中投來的目光混雜了覬覦、仇恨、愧疚、遲疑以及痛苦等多種負面情緒,這代表目光的主人正處於劇烈心理鬥爭中。
緒燈鳴面色平靜地望向巷子,同時將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並輕輕抬起手指。
淡銀色的光芒在她的眼底流轉,神秘莫測的命運軌跡溫順地向她展露出真容。
緒燈鳴越來越清晰地認識到,很多時候,人的未來往往只取決於腦海中的一個轉念。
自從[觀測之眼]上升到十五級之後,緒燈鳴對命運的解讀就變得愈發清晰,她看不清巷中人的面容,卻能看見對方飽受飢餓困擾的現狀,以及對是否出手搶奪食物的猶豫不定。
預示著不同未來的選擇在巷中人深灰色的命運之線上交替出現。
緒燈鳴唇角微翹。
被偶然勾起的惡念沒有那麼堅固,經過一段時間的心理掙扎後,巷中人的情緒逐漸歸於平靜,近期命運也定格在了“放棄動手,餓著離開”上。
“請等一下。”
就在巷中人轉身打算離開的時候,緒燈鳴出聲喊住了她。
對方慢了兩秒才基於周邊人物數量做出了判斷:“……你是在叫我?”
自己認得巷子外的人嗎?
略顯稚嫩的聲線暴露了說話人的年齡,緒燈鳴上前兩步,打量了對方兩眼:“居然是未成年人?”
被她盯住的目標人物大約十六七歲,年齡介於少年跟青年之間,體型因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過分瘦削,臉頰微微向內凹陷,還長著一頭風格潦草的捲髮。
明明一分鐘前還環抱著攻擊的意圖,在被盯住的時候,眼前的青少年卻露出了明顯的戒備與害怕的神色,她將雙手以防備的姿態放在身前,甚至向後退了一步,顯然是擔心自己遇見了壞人,十分具備防範意識。
緒·疑似壞人·燈鳴:“你叫什麼名字?”
“……”
捲髮回以沉默。
緒燈鳴點頭:“好的,那就暫時稱唿你為路人A。”
她抬手,從袋子裡拿了一包壓縮餅乾拋過去,“路人A”瞧見有東西向自己飛來,下意識伸手接住。
“路人A”嗓音乾啞:“……這是給我的?”
緒燈鳴笑:“給你的。”
路燈照在緒燈鳴的側臉上,讓她的面孔看起來一半明亮,一半黑暗。
“路人A”聽見對面的年輕人對自己說:“姑且算是你找到了命運正確方向的獎勵。”
“……”
“路人A”攥緊手中的壓縮餅乾,抬頭望著緒燈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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