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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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情況他自己最清楚,當然也能比她更早想到,即使明白她並非本意,只是為了逼他退讓放棄,但從她嘴裡聽到那些,確實殘忍。
司彥的嘴裡吐出冰霜般的白氣,他的聲調平穩,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平常的事。
“如果我死了,會讓你負疚一輩子,可如果我活下來了,也會成為你的負擔,無論怎麼樣,我都會拖累你,所以我應該留下。”
一隻手撫上她的臉,指腹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水,司彥說:“你不要我是對的,你才是做了最正確的決定。”
他沒有拿回紙條,而是用自己的手包裹著她的手,將那張紙條攥進她的手心裡,說:“這次去長野旅行,沒有給你帶紀念品,因為你帶不走,但這是我在現實世界擁有的東西,你不用擔心會失去它。”
“交往這麼久,好像都沒有送過你什麼像樣的禮物?沒辦法,在這個世界的我實在沒什麼錢,不過好在我在那個世界不算窮,等你回去之後,終於可以給你一件像樣的禮物。”
這些話像石頭,沉甸甸地壓著她的胸口,繪里咬著唇,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她搖晃著頭,想說什麼,眼淚似乎從眼睛裡倒流,煳住了她的嗓子。
司彥用手替她擦去眼淚,他的手套很快被打溼,只好把手套摘下來。
手心果然要比手套柔軟很多,手心的疤痕摩挲過她的臉頰,繪里頓時又哭得更加厲害。
冬日的黃昏極為短暫,天空很快變成了鈷藍色,繪里哭得看不清路,只能讓司彥牽著她走,一直走到車子邊,田中司機看她哭成這樣,忙下車問怎麼了。
司彥說沒什麼,繪里在他家陪他媽媽看了一部催淚的都市電視劇,還沒緩過神來。
送繪里坐上車後,司彥彎下腰囑咐她:“紙條收好,記得背下來,我真的會隨時抽背。”
見繪里還是一副抽泣的樣子,司彥沒再說什麼,揉了揉她的頭,替她關上車門。
目送車子駛離,直到看不見車尾燈,司彥才轉身,安靜地踩著雪離開。
天色暗得很快,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踩雪聲,本以為是哪個晚歸家的鄰居小孩,結果一道力氣直接朝他的背後撞過來,差點將他撞倒。
來人從背後緊緊地將他抱住,被熟悉的和服櫻香籠住,司彥不用回頭,也猜到這個橫衝直撞的人是誰了。
他沒有轉身,任由她抱著:“忘記拿什麼東西了嗎?”
繪里答非所問:“……我沒有不要你。”
鏡片下的黑眸微微低垂,羽睫落下陰翳,司彥沒有說話。
“無論你是躺病床,還是坐輪椅,我都想要你,哪怕你變成了一個植物人,只要讓我能看到儀器上你的心率在動,我就會覺得這日子也可以繼續過……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讓你痛,之前我被關起來,從二樓摔下來,當時好痛,真的特別痛,痛得我以後都不敢再去高的地方。”
“你要是回去了,我不敢想象你會在那具身體裡經歷什麼……司彥,病痛最折磨的永遠不是照顧病人的人,而是病人自己,就算真的有一天我覺得照顧你是一種折磨,那你所遭受的折磨一定是我的一百倍一千倍。”
她斷斷續續地說完這些,又眷戀地抱緊了他一點,恨不得整個人嵌進他的背。
看到他也能夠在這裡生活得很快樂,哪怕再不捨,她知道自己都應該放手。
“……柏原一家都很好,不止是我,他們也可以給你很多很多的愛,可以彌補你在那個世界的遺憾,所以就算再也見不到面也沒關係……至少留在這裡,你可以健康地、無病無災地活下去。”
“我知道這些話現在說出來很沒有說服力,很像是在騙你……”
愛本來就是個抽象的東西,她沒有證據讓他信服,無論怎麼深情,都會顯得虛偽。
“如果真的是騙我,那你很成功。”司彥忽然啞聲說。
他轉過身,在繪里朦朧的淚眼中,捧起她的臉,沒有猶豫地低頭吻上她。
她哭得連嘴角都是鹹鹹的。
嘴邊交換的白氣模煳了司彥的鏡片,掩住情緒,即使離得很近,但他冷清低沉的嗓音還是顯得空遠,抵著她的鼻尖說:“之前年紀小,不懂事,被搶走了不少本該屬於我的東西,很多人都在找我父親最後留下的這些隱形資產……可我真的不想給他們,繪里,我只想留給你。”
紫色眼睛裡噙滿了淚水,繪里無法抑制地抽泣,結結巴巴地說:“我現在、算是……算是知道了……”
司彥:“知道什麼?”
繪里艱難地吞嚥,邊抽邊說:“知道、為什麼、殺豬盤那麼掙錢了。”
司彥失笑,點點頭:“對,很掙錢。我也算是知道,為什麼有傻子碰到殺豬盤以後,會心甘情願地給別人送錢了。”
繪里:“但我真不是……”
“那就證明給我看,用這最後一年的時間。”司彥輕聲說,“這一年的時間,多給我留點念想吧。”
繪里拼命點頭。
不止是給他留念想,也是給她留念想。
生命的結局無非就一種,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死,可那又如何?
總不能因為知道自己會死,就讓一輩子就這樣碌碌而為地過吧。
繪里不想懂什麼是及時止損,她要用這最後一年的時間,拼盡全力地去愛他。
……
再一次將繪里送上車,迎著月色和雪色,司彥踩著雪回到家。
他習慣性地說了句:“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我開動了、多謝款待,這些原本他認為的廢話,現在開口彷彿已經成為了本能。
來到客廳,柏原夫婦正在看電視,柏原先生笑著說:“司彥君回來了,已經把森川小姐安全送上車了嗎?”
司彥:“嗯。和花呢?”
“和花在洗澡呢。”柏原太太也笑著,“快來吃橘子,剛寄到的橘子,哎呀應該讓森川小姐再坐一會兒的,不然她也能跟我們一起吃。”
柏原先生語氣爽朗:“沒事,等開學以後,再讓司彥君帶去學校給她就好了。”
“那得先給森川小姐留幾個藏起來啊,不然和花肯定會忍不住吃完,她最喜歡吃橘子了。”
簡單而溫馨的對話,司彥靜靜聽著,走至前,沉默而鄭重地對夫婦倆行了一禮。
行完禮,客廳裡一時間只剩下電視機的聲音,夫婦倆對視一眼,柏原先生輕聲問他:“我們司彥君已經決定好了嗎?”
司彥:“決定了。”
“那就快來吃橘子吧。”柏原太太像剛剛一樣,仍舊對他溫柔地笑著,“這可是外婆從老家寄來的特產蜜橘,雖然哪裡的橘子都是橘子,但味道肯定是不同的,我們司彥君要多吃一點…這樣就算以後吃不到了,媽媽也希望你能永遠記住這個味道,好嗎?”
等和花洗完澡來到客廳,客廳裡又只剩下柏原夫婦。
和花一坐下就問:“哥哥呢?他是不是回來了?他吃了外婆寄過來的橘子沒有?”
“哥哥吃了很多個。”柏原太太說,“和花,你喜歡哥哥嗎?”
和花嘴裡含著橘子瓣,語氣含煳,卻毫不猶豫:“喜歡啊,當然喜歡。”
“那爸爸媽媽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啊?”
柏原先生溫柔地看著女兒,輕聲說:“一件你聽了可能會覺得很難相信的事,但是你要提前答應我們,哪怕接受不了,也不可以去哥哥那裡鬧,因為我們和花已經是一個成熟的高中生了,對不對?”
和花拍著胸脯自通道:“那當然了,我已經是一個大人了。”
她是一個大人了,所以這天晚上一向怎怎唿唿的她沒有鬧,沒有打擾任何人休息,只是紅著眼睛安靜地站在哥哥的房間外,數次想要敲門,卻還是忍住了。
司彥在房間裡睜眼躺了一整夜,等快天亮時,他才抬手摸了摸僵硬發澀的眼角,摸到了自己一夜都未乾的淚痕。
*
橘子的季節很快過去,又到了櫻花開放的季節。
德櫻學院中每一年盛開的櫻花好像都是一樣的,但每一年迎來的人都不一樣。
柏原會長為期一年的任職期圓滿結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柏原會長這一年的工作太出色,而他又是特待生出生,全員投票選出來的新屆學生會長,竟然還是一位特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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