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14頁
雖然一開始來到這裡的時候,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吐槽,每一天都想著要回家。
但在這裡,她真的過得非常非常開心。
撫摸著胸前精緻的畢業襟花,又最後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制服,繪里按下選項。
選擇的一瞬間,眼前本就模煳的人和物都消失了。
……
在一片黑的意識世界中,她彷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自己。
眼前依舊是一片黑,隱隱約約能夠看到黑暗中一片四方的東西,她想伸手,但是手完全抬不起來,口澀、耳鳴、頭暈,身體疲憊怠工,沉重得像是一袋被海水泡過的溼沙,心臟像是一臺笨重的老機器,發出沉悶不堪的跳動聲。
意識彷彿是分層的,一半在黑暗中,另一半又聽到了那個沉穩而機械的系統男音。
——【您確定選擇“回到現實”嗎?二次確定後不可退回不可更改,請慎重做出選擇。】
——【“確定”or“返回上一級”。】
怎麼跟解除安裝軟體似的,還要再操作第二次?
剛剛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跟所有人告別,這不是存心讓她難受第二次嗎?
人生沒有回頭路,繪里咬牙,再次選擇確定。
——【“世界是否美好,不在於世界,而在於你。”】
——【“感謝你的出現,使陽光曬透這個世界。”】
——【感謝您對二次元拯救局的工作支援,祝您現生愉快,永別。】
*
繪里依舊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靈魂出走後的系統重啟,然而眼前還是一片漆黑。
感覺自己躺在哪裡,硬邦邦的,用手摸了摸,好像是涼蓆的觸感。
涼蓆?大小姐也會睡涼蓆嗎?難道不應該是公主床嗎?
勉強撐坐起來,一陣涼風忽然刮過身體,但不是早春的微風,而是——
她勉強去看,發現半空中有一串電子數字,上面顯示著“21℃”。
是空調?瘋了吧,才三月份啊,開什麼空調?
繪里愣愣的,突然好像哪裡有聲音發出,她屏息仔細聽,好像是鑰匙開門的聲音。
“繪里?繪里?”有人叫她。
是系統嗎?
繪里沒有應答,那道聲音很快又抬高了分貝叫她,變得有些嚴厲:“向繪里!”
被叫全名時那熟悉的毛骨悚然感又來了,是司彥嗎?
又是一陣開門的聲音,漆黑的環境忽然漏進來了光,然後啪地一聲,燈開的聲音,整個眼前都亮了。
這一次醒來,終於不再是偌大的公主房了,而是麻雀雖小卻溫馨整潔的房間,沒有了華麗的梳妝檯,只有整牆的獎狀以及書櫃上的各種中外名著。
這不是森川繪里的房間,是向繪里的房間。
“向繪里!你居然睡了一天啊你!高考完了你就這樣搞是吧?”
繪里直接被嚇了一大跳,瞪大雙眼,看著眼前的女人。
她喊出了好久好久都沒有喊過的那個稱唿:“……媽媽?”
“你還知道我是你媽啊?看來還沒睡傻。”
林夕真女士冷笑一聲,接著便是一連串的責備。
“這都幾點了,我都下班回來了,你居然還在睡?你知道現在幾點鐘了嗎?你昨晚是不是又通宵玩手機瞭然後熬到天亮才睡覺?我和你爸不管你你就這樣放縱自己是吧?年紀輕輕的熬夜把身體熬壞了,我看你老了怎麼辦!”
“我讓你把洗衣機裡的衣服拿出來曬好你曬了沒有?讓你把冰箱裡的肉拿出來解凍你拿出來了沒有?肯定沒有吧,這下好了,那我還做什麼飯啊?都餓著吧。”
林夕真女士說完,正等著女兒的狡辯。
然而女兒只是呆呆地看著她,好像傻了一樣。
“睡傻了?”林夕真女士走到床邊,下意識地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頭,有點燙。
她頓時看向還在工作的空調,嘖了聲:“空調吹了一天就沒關過,難怪吹感冒了。”
正想去找體溫計給女兒量一量體溫,忽然又聽到女兒叫了一聲媽媽。
林夕真女士不耐煩道:“幹什麼,天天媽媽媽媽的,媽媽讓你做點事也不做,就知道睡覺。”
“媽媽……”
“啊?”
“媽媽……”
“……向繪里,有完沒完?別跟你爸一樣招人煩。”
“媽媽……”
林夕真女士終於覺得不對勁了:“你到底怎麼了?”
她回來了,她終於回來了。
好像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海上冒險,如今終於迴歸到風平浪靜的現實,回到了她熟悉的港灣小家,心中湧上劫後餘生般的狂喜,但很快,另一種情緒像是遲緩的漲潮,逐漸漫過心防。
心臟一片死寂的空白,巨大的空落感襲來,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起初是無聲的,可漸漸隨著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嗚咽聲從口中溢位,變成了孩子般的哭泣。
人這一輩子從蹣跚學步到垂垂老矣,永遠學不會的一件事就是離別,即使用了那麼長的時間去鋪墊離別的這一刻,然而還是在這一刻真的到來時,墜入了永恆的戒斷期。
她早已不止是一個簡單的觀眾或讀者,初聞不知曲中意,再聞已是曲中人,這遠比只是看完了一部電影、一本小說的後勁要大太多。
林夕真女士被繪里突如其來的大哭嚇了一大跳,可不管問她發生什麼了,她都不說,只是捂著胸口不停地哭。
很快向榮崢也下班回家了,林女士趕忙讓丈夫過來,看看女兒怎麼了。
向榮崢連皮鞋都沒來得及換,將公文包隨手一丟,連忙跑到女兒房間來。
“繪里,繪繪啊,告訴爸爸媽媽你到底怎麼了?一直捂著胸口是不是心臟不舒服?要不要帶你去醫院看看?”
面對父母急切關心的詢問和擔憂的神色,繪里搖著頭,不說話,還是一直哭。
她沒有辦法說。
她做了一場無處言說的夢。
醒來前系統對她說永別。
永別的含義她不是不懂,這代表著她今後無論她再做多少次夢,都將再也回不去那個世界。
她所經歷的一切,那些人、那些事物、那些歡聲笑語的青春,都永遠地被留在了那個漫長而再也回不去的夢境中。
那個本該可以跟她一起回來的人,也因為她一意孤行的決定,把他永遠丟在了那個不同維度的世界。
她和夢境裡的一切都永別了,也和那個人永別了。
她和他隔的將是一個次元的距離,是虛擬和現實的距離,是物理定律與存在形式都完全不同,理論上永遠都無法互動的兩個世界。
而她所眷戀的現實世界中,有父母有朋友,有她從小到大一切的回憶,可唯獨就是沒有那個人。
那個世界裡,人人都見證過他們的愛情,可這個世界中,沒有人見證過他們的愛情,也不會有人理解她在那個夢裡失去了什麼。
那麼真實的喜怒哀樂,那樣真實的情感,換算到現實中,不過就是她睡了一天的夢,疲憊的清醒中,時空扭曲與情感落差讓她哭到近乎麻木,她的那一場夢,夢裡所經歷的一切,最終都變成了一場無人知曉的獨角戲。
*
繪里說自己沒事,但父母還是堅持帶她去了一趟醫院。
檢查過後,醫生也說身體沒什麼大礙,就是普通的小感冒而已,大概是吹空調著涼了,開點感冒藥吃吃就行,至於為什麼情緒會突然失控,哭到喘不過氣來,可能是心理問題。
才十八歲的孩子,人生能有什麼大挫折,無非就是考試沒考好,或者失戀了。
倆口子說不可能,孩子成績可好,才剛高考完,考了六百多分呢,雖然志願還沒填好,但肯定是報燕大,而且孩子不可能失戀,他們管得嚴,根本不可能談戀愛。
醫生也不知道了,邊填單子邊說:“要是實在不放心,那就掛個心理科看看。”
繪里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心理沒問題,但爸媽問她到底怎麼了,她又說不出口,於是只能任由父母帶著自己去了心理科。
要是和心理醫生聊一聊,把自己心裡這塊空落落的地方給填補一下,那也不錯。
大晚上心理科居然還有不少人在排隊等叫號,甚至還有幾個穿校服的學生,可見現在的學生心理壓力有多大。
看著那熟悉的運動服款式,繪里低頭看自己。
簡單的T恤褲子,再也不是那一身維多利亞時期風格的西式制服了。
旁邊坐下來一對父女,父親的臉色很差,女兒穿著初中校服,始終低著頭,盯著手機螢幕看。
後來那位父親不知道怎麼的,突然爆發了,將手機奪過來,往地上狠狠一砸。
“看看看,一天就知道看那個破手機!玩你那個破遊戲,你乾脆別活在現實裡了,你去遊戲裡算了!你看遊戲裡那些卡通人物願不願意賺錢養活你!”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