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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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望泫笑了起來:“我身子不好,無意娶妻,不知哪日病死了,倒留痴心人獨守空房。只是朝中風言風語,委屈妹妹了。你可有喜歡之人?”
“有。可那人與我處境過於懸殊,怕是等不到他娶我。我誰也沒有說過,哥哥可要為我保守秘密。”
她懂得清退旁人,想來也是個聰明的。
再多也不願說了,季望泫與她客套了幾句,便著人送客了。
屋內再度安靜下來。季望泫靜坐,聽屋外的風雪。
過了一會,他以暗號喚來值守的鴉回,一邊下了榻,壓下喉間咳意:“我要出去一趟,傳信鳶六,‘此間’相見。”
“主子,”鴉回取來大氅為他披上,不解道,“風雪大,召鳶六來不就是了?”
季望泫輕瞥他一眼,涼涼道:“槐姐不在,一個兩個都沒規矩了。”
“……”不得過問主子決策。鴉回輕嘆了口氣,“好吧,鴉四知錯。”
“悄悄去,不要讓人發現了。”
今日,是“假太子”蔣玄的忌日。
【📢作者有話說】
小燕一離開季的視野就開始六親不認了[狗頭]收拾乾淨等罰吧[讓我康康]
第104章 我屬於他
蔣玄葬身火海, 屍骨無存。皇陵那頭,只簡單立了個衣冠冢。
真太子回朝,皇陵自是不可再待, 前些日子謝承安選了個黃道吉日, 將衣冠冢遷了出來,葬在宮外的一座山上。
季望泫事務繁忙,到現在還沒有去看過。時至今日, 冥冥之中, 似乎有什麼指引他過去。
風雪壓彎了樹梢, 鴉回一路抱著季望泫上山。
這山名喚西嵐, 季望泫先前同蔣玄來過。山高, 登頂後,向北可俯瞰長寧城全域, 向南,更是可以遙望故鄉。
夜裡寂靜無聲,只有鴉回刀上挑著盞長明燈, 散發著微光。
見著墓碑,季望泫站立, 略微揮退鴉回, 步步向前。
左側恰生有一棵梅樹,枝椏野蠻生長,幾顆粉紅花蕊點綴。
季望泫什麼也沒帶。蔣玄曾說過,如若哪天他死了, 山為被,地為枕, 不必來祭。這世間, 他帶不來任何, 也帶不走任何。
走到墓前,季望泫跪了下來。
聲音又啞又澀,宛如凝結成冰的溪流:“……昭明。”
此聲一出,季望泫無奈地笑了笑:“好久不見。”
他久久無言,想同故去的靈魂交代些什麼,然而大業未成、血仇未報,竟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望著碑上“蔣玄”二字。
面前的土地不知道何時落了片粉白梅花,季望泫跪了許久,止住思念,視線不經意掃到墓後的土地上。
……不對。一月前遷的墓,積雪已深,怎會有鬆軟之感?這片雪是新填的,這裡不久前被人翻動過!
季望泫指尖微顫,略微躬身,撿起碑前的那片落梅。
“錚──”兵器的轟鳴,一觸即發。
殺意撕裂了這片安寧。
季望泫袖中白弦頓出,向四方而去,貫穿襲擊者的皮肉。
鴉回已至,鳴鸞刀出,掃出半弦殘月。
黑衣人見他指尖不過是朵殘梅,已無戰意。
“罷了。”季望泫輕聲叫住要追出去的鴉回,“不要驚擾他了。”
他捧起乾淨的積雪,蓋上地上的血跡。
雙手凍得已無知覺,竟連朵殘花都護不住,風一卷,便沒了蹤影。
“尹今朝。”他忽然篤定地喚了一個名字,“我知道你在。”
鴉回自是察覺樹叢後有人藏身,只不過那人沒有殺意,他便沒有貿然行動。
果然,伴隨著“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道墨綠色的身影自那處而出。
如此精緻的梅樹,一看便是府中嬌養的,移至此處,周遭環境嚴峻,驟然難以適應,自然被風吹散,垂下不完整的梅花。
謝昭明喜歡的是梅,他知,尹今朝也知。
“尹今朝。”季望泫再喚,聲線不由得發緊,隱隱藏了幾分銳意,“你莫要告訴我,這墳,是你挖的。”
尹今朝緩步走出,在這待久了面色被凍得蒼白,他站在三丈外,再不上前:“是。”
那一剎那,無窮無盡的黑席捲而來,袖中白弦幾乎無法控制地要殺出去,卻被季望泫纏繞在自己手腕上。
流血了,是痛的。
“我負你,與他何干?”
長明燈照亮的只是那一小方土地,尹今朝完完全全站在黑暗裡。
他在笑,咯咯、咯咯,宛如年久失修的窗臺,正被大風捶打、凌虐。
“皇陵她都敢挖,太子殿更是被掘地三尺,這兒,有何不可?”
“我問的是你!”季望泫垂手,鮮血流淌而下,化開他方才覆上去的一層雪。
“如何?”尹今朝仰頭,嘲弄地望著他,“我告訴你,他死後,不曾有一夜安眠。”
“她找啊找,陪葬的幾身完整的衣物、僅有的幾件舊物,一一被化作齏粉。她找不到!什麼遺詔、聖旨,她殺了他的人,取了他的骨,將他在世的所有痕跡抹了個乾淨──都找不到。”
他兩眼通紅,單薄的身軀分明在寒風中搖搖欲墜。
“結果呢?在你身上!你完完整整,攜旨回朝,謝昭明,你對得起誰?”言語裡淬了冰,一下一下地鑿,“既能藏下遺詔,別的東西,不該出現的,是不是也可以藏?暫且不能再毀一座太子殿,死去的人反正也不會復活──翻他的墳、鞭他的屍,有何不可?”
“橫豎這裡頭,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屬於他。”
“我屬於他。”腕上的血不流了,季望泫略有搖晃地起身,走了兩步,復而蹲下取新的雪,“我的心,我的身屬於他。我從沒想過要他替我赴死。”
終於把血跡蓋了回去,季望泫指尖沾了些溼土,他收回目光,起身平視尹今朝,翻湧起來的情緒也已滌盪而去,歸於沉寂。
“她想找什麼?”他問。
尹今朝不答。
季望泫向他而去。一步、兩步,直至他跟前,迎上他陰狠的目光:“當真再無回頭之路麼?”
尹今朝不退不避,蒼白的唇線微揚:“無。”
“今後,他安寧了。”季望泫錯身跨過他,抬手喚鴉回過來,“調批人在山下值守,有不軌者,殺。”
尹今朝陡然一退,撞到後邊一棵樹上,好似洩了全身的力氣。
他就這麼看著季望泫遠去,又低低笑出聲,伴著陣陣陰風,宛如鬼魅。
下到半山腰,季望泫輕喚來雲杉,讓他湊近,附耳道:“墓後從東到西數八棵樹,再往後五步遠,約莫可見一棵矮白楊,樹幹上可能藏有什麼東西,去尋。”
季玄與謝昭明自六歲起形影不離,他們之間的秘密,便是尹今朝也無從得知。
一個閃身,雲杉踏雪無聲,消失不見。
季望泫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謝昭明似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麼。
彼時他只不過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能做什麼呢……?
……
“此間”是長寧城東南地帶的一間茶室,是霽月樓的一處據點。
此番入京,一直難以脫身,與鳶六──通政司參議陸通陸大人──保持著書信往來,此時才得空出宮見上一面。
鳶六女扮男裝,於兩年前科考中高中,官場沉浮,一路摸爬滾打至此,積累了不少人脈。
兩年前鳶六還不知道主子為什麼命她參加科考,難為她一個過目不忘的天才沒日沒夜苦讀半載,夢裡都是策論。
“主子~~好久不見!想死您啦。”
她是女裝前來,沒有人會將這樣千嬌百媚的美人同那死板的陸參議掛上勾。
嬌?鴉回退避直門外,翻了半個白眼,畢竟百米開外箭比刀快,一不留神鳶夕就能夠射死他。
季望泫悶咳幾聲。兩年不見,昔日之少女眉眼間也染上幾縷幽靜的風霜。
“呀?怎的身體又變差了,鷺沅這小子敢不盡力!”
許是朝堂上處處謹言慎行,她見了季望泫就跟開啟話匣子一般嘰裡哌啦,明媚得像春日一朵嫣紅芙蓉。
“說正事,”季望泫斂了神色,唇邊勾勒出淺笑,“小六這些年辛苦了,不過眼下還有幾樁要事……”
鳶夕裙襬一揚,在他對面坐下,正色道:“屬下蟄伏兩年,正是要助主子一臂之力。”
她當初來的時候還以為季望泫對皇位有意思,勤勤懇懇在自己崗位上上工,期盼著有朝一日爬上權臣的位置,讓這天朝改姓。
雖然大逆不道……但是頗有挑戰性啊!她躊躇滿志,穩紮穩打積蓄力量,只等季望泫篡位,沒想到──
她家主子便是太子。
……改不了姓了。
那也無妨。天下、朝堂,於她而言不過是兒戲,當不上當初喬霜月救她的命、主子給她的家園。
主子想要什麼,她就盡力給什麼。鳶六如此,雲水衛上下皆如此。
季望泫大致與她交代了一些事情,後邊實在是咳得厲害,斷斷續續說完,躬身幾乎要咳出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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