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5頁
燕翎始終遵循著嚴父出孝子這一觀念,每日親自盯著晏長樂練功、讀書,寫字。
要他學這個,要他學那個,恨不得他掌控十八般武藝,最後跟他一塊兒來守護主子。
晏長樂剛開始還咬著牙硬撐,日子一眼望不到頭,終於叫苦不迭。
“我還是個孩子!您不能要求我這麼多!”
棍棒底下出乖兒——
“嗷嗷!爹你不講道理,我要找大爹去……”
燕翎輕輕一伸手就把人揪了回來,隨手抽了條訓練用的長鞭,恐嚇道:“你敢。”
“嗚嗚,痛痛痛……我真的一時半會學不會嗚嗚嗚,你打小孩!”
“笨啊你,”燕翎恨鐵不成鋼,“我跟主子在你這個歲數,已經……”
剛巧季望泫從倚瀾臺翹班回來,走到明鏡臺大門,看上這麼一場“父慈子孝”的大戲。
“大爹!大爹!”晏長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您給孩兒評評理。”
第172章 番外四 帶小孩記(二)
季望泫笑盈盈走進來,停在燕翎身邊,問:“怎麼啦?”
燕翎收了鞭子,鬆開晏長樂的衣領,不說話了。
晏長樂抹了抹眼淚,就要開口——
“找你小雀叔玩去吧,”季望泫打發了他,向燕翎勾手,“大人說話,沒有小孩子插嘴的地方。”
……我算是看明白了,晏長樂憋屈應了“是”,心想,大爹在意的是爹爹,沒他什麼事。
人嘛,快活一時是一時。爹被大爹看住了,他難得有休息的時間啊!!晏長樂抹完了眼淚,不糾結這些,找雀音撒歡去了。
已經入了冬,北風有了些刺骨寒意。燕翎今日休息,所以才會在這個時間身穿便服出現在明鏡臺。
許是帶晏長樂練功,他只穿了件單衣,頓顯單薄。
季望泫一勾手,他自跟隨。不過守著些距離,並未靠太近。
“冷不冷?”季望泫蠻橫將他拽入懷中,用自己的披風裹住他。
燕翎:“不冷。”
入了屋,暖和起來了,季望泫解了外衣,抱怨似的說:“小燕兒也真是,休假不來找我,害我當著雲杉的面翹了班熘出來。”
燕翎順手幫他掛好外套,又退來幾步,為他倒上熱茶:“屬下……不好耽誤您的公務。”
其實耽誤不了。沒幹完的事務,主子會等他歡愛過後累睡著了,再起來點一盞燈繼續幹。他不忍心主子這樣。
“我來找你也是一樣的,不說這個了,”季望泫接過茶水的同時按住他的手,“來,坐我腿上。”
成何體統!燕翎沒動,小聲說了句:“您讓屬下跪著吧。”
“又沒外人,”季望泫起身,想將他按坐下來,“咱倆私底下不講規矩。”
他遲疑,繼續堅定自己的看法:“主子,那樣我會更心安。”
“……行。”季望泫拿他沒辦法。
終於跪到熟悉的位置,燕翎一隻手被他牽著,因而另一隻手也搭在他的膝蓋上。再抬頭,眼中已經多了些輕鬆的光芒。
“我不對。”他當即反思,“我不該用我們的標準,來要求他。”
季望泫心都要化了。他家的小孩兒最擅長反思,除了明知故犯的煳塗事,季望泫根本不忍心苛責。
“沒有不該,”他溫聲道,“只是,小燕兒,你需要給他一點時間,慢慢來。”
“主人,我有一點害怕,”他十指無意識收縮,撓得季望泫癢癢的,“害怕教不好他。”
“您身邊不懷好意的人,不少,”他說得委婉,“我怕我撿回來的人,也變成白眼狼。”
“所以我,原先就沒打算把任何人帶回雲水觀,成為您的累贅。”
前有薛妙玉,後有方盡墨。藏雪宮費心費力養得水靈靈的人兒,竟都化作身後一柄冷箭。
人心便是如此,脆弱、骯髒,又虛偽。
不懷感恩,不知好歹,根本不配踏進雲水觀。
原來如此。季望泫耐心聽他講完,這下才知道他藏在心底的顧慮。一時間心緒複雜。
他的小燕兒細緻入微,每一步都是在為他打算。
燕翎卻略微低下了頭。因他認為自己所持惡意,與藏雪宮背道而馳:“我以惡毒的心思度人,有悖您的教誨。”
“他,是無辜的。可是主人,我無法容忍……”
他低頭,季望泫便傾身,與他的視線保持在同一個高度:“我懂。”
“但是,小燕兒,你可以大膽一點,”季望泫伸出一條腿,與他的膝蓋曖昧相觸,“現如今有你在我的身邊,我信你會保護好我。我也會是你的後盾。”
“你我互相扶持,定能無堅不摧,無往不利。”
風聲,唿嘯而過。吹得窗戶紙獵獵作響。
不管與主子接觸多久,燕翎始終會被他眼中溫和的力量浸潤。
心頭幾縷惶惶不安也被吹散,他終於踏實落了地。
“如此,”季望泫繼續說,“我觀長樂天資聰慧,我收他作徒弟,你我二人共同將他培養。”
主子向來如此。從不是口頭說說,而是給出切實的解決辦法。
一句話,將燕翎一個人的責任分擔在兩個人身上。
“直到其德能配位,夠得上你我心中的標準,讓他接任,也無妨。”
季望泫彎累了腰,直起身,伸手撫上他的發頂:“如若不能,能撿一個長樂,便能撿一個未央。橫豎咱們時日長著,我可要和小燕兒,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
燕翎熱淚盈眶,接下這一沉甸甸的祝福。
“可以起身了?”季望泫又笑,“你我二人的甜蜜時光,可不能被他人佔去。小燕兒,我們出去幽會。”
“好!”
……
拜師禮行過,晏長樂以為自己終於跟大爹搭上關係,有了靠山了。沒想到等待他的,是更多的打。
藏雪宮的規矩這麼多的嗎!一百零九條,我的天哪!
他不是準少主嗎!?為什麼所有叔叔姨姨都能打罰他啊!!
別問,問就是你是未來的少主,要遵守規矩、以作表率。
他哭著問季望泫:您當少主時也這樣嗎?
季望泫笑:“為師當少主時,心智已成熟。”
這才是真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晏長樂崩潰了好一陣子,終於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就連雀音悄摸熘進明鏡臺,邀他出去玩,他都滄桑地拒絕了。
冬去春來、夏又至。
這一天,他一邊練武——他爹拿著柄戒尺在跟前盯著,但凡他動作有半分不合格,都要捱上一下——一邊溫習藏雪宮宮規。
背到最後一條“愛己羽毛,護己鋒芒”,沒忍住嘀咕一句:“這條哪來的?世上還有傻子不愛護自己嗎。”
燕翎:……
“這不廢話嗎?”
他還要再叭叭,燕翎毫不客氣地給他屁股來了一下:“安靜。”
“話也不讓人說?”晏長樂身心俱疲,一時間委屈至極,一屁股坐下來,“我不幹了!我走!我要下山……”
又是一陣雞飛狗跳、鬼哭狼嚎。
等季望泫回來,晏長樂已經哭得抽搐了。
他兩隻手心都被抽紅,哭得聲嘶力竭。燕翎是個鐵石心腸,只一味叫他起來,繼續練。
“哎喲,又怎麼啦?”
晏長樂哭喊一聲“師父”,倒豆子似的說了前因後果,主張爹爹莫名其妙打他,不讓他說話。
哭訴完又覺得心虛,小聲說一句:“我,我就說了一句我不幹了嘛,我那都是氣話……”
燕翎站得筆直,沉默著,不爭執,也不反駁。
“小九,你先回屋。”季望泫收走他手上的戒尺,安撫道,“洗香香等我哦。”
……燕翎應下,紅著耳尖便走了。
“晏長樂,你跪下,”季望泫笑顏頓收,沉了臉色,站在他面前,宛如一棵參天古木,“你認的爹,你要留的雲水觀,就要對自己的言行負責。”
“你不該對阿翎說這種氣話,他才是世上最羨慕你的人。”
“再者,你緣何認為,你與阿翎之間,我會袒護你?”
晏長樂要被自家師父的氣場嚇傻了。他哆哆嗦嗦地跪著聽訓。
也是這一夜,他才知道爹爹小時候過的是什麼慘絕人寰的日子,知道他對雲水觀的渴望。
他再三保證自己絕不再犯,主動說要去給爹爹磕頭請罪。
季望泫諱莫如深:“明日吧,今夜他是無空的了。”
“去找你小鷺叔討點藥,我這裡算你翻篇了,你爹你自己哄去。”
夏夜悶熱,季望泫拎著那條戒尺,快步走回寢屋。
他的小燕兒上身脫得精光,已經在屋裡跪好了。
果真洗得香香的。
季望泫口乾舌燥,要去倒水喝,走近了才看見燕翎手裡已經捧好茶杯了。
好體貼。季望泫笑眯眯地蹲下來,湊到他面前:“餵我?”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