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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家村的人沒見過藏雪宮宮主,只聽傳聞裡講,歷任宮主皆一襲淺衣似鶴,腰間掛一青玉宮牌。

季望泫將幾人變化的臉色看在眼裡,繼續說:“研製出解藥後,即刻便來了。送物資、衣食的人還在後頭。”

村長喜形於色,朝他一拜:“宮主當真是天上仙人。嚴某感激不盡。”

季望泫淡然一笑,將白瓷瓶遞給嚴午:“去給你的大爺大娘發吧,一人一顆,切忌多食。”

“嚴村長,我有一事相問,”看小孩跑開了,季望泫眼中晦暗不明,“神醫青夷門下弟子不日前到達嚴家村,如今他人去哪了?”

老人面上飛快閃過一絲心虛:“您說陸小醫師?他竟是神醫弟子麼?難怪同宋神醫一般的醫者仁心。”

“他確實來過村裡好幾回,也為我們配過藥,可惜藥材不夠,小醫師說要去尋更多藥材,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是麼,”季望泫不置可否,在密閉的環境下悶久了覺得不舒服,“那倒是奇怪了。”

村長諂媚道:“不如宮主現在村中住下,我讓小午給您收拾間乾淨敞亮的房屋。”

這是病沒好,錢沒有到位,還不想讓季望泫走了。

“可以,”季望泫流露出幾分疲色,“正好休憩一二。”

……

他二人便在嚴家村住下。住進去之前,燕翎又把屋子子打掃了一遍才放心。

來之前攏共沒買多少米,還要分出去。把大頭分給他們,燕翎只提了一小袋子米和菜回來,跟村裡人說不必管他們的餐食,強調一句“宮主喜靜,不喜人叨擾”。

鄉下農屋,雖簡陋,卻也被收拾得很乾淨。

燕翎在門前支了口鍋,抱了捆柴,怕柴火氣燻到季望泫,特地找了個不是風口的位置。

季望泫在屋裡坐著,支著腦袋看他忙碌。

他的動作利落,兩邊袖擺撩起,露出緊實的小臂肌肉。

盈盈熱氣中可見他冰雪消融的眉眼。

好完美的人啊。既能舞刀用槍,又能洗手作羹湯。季望泫心想。

燕翎在雲水觀的時候向喬叔學了很多菜式,但是這裡條件實在是有限,只能做些一鍋出的燴菜。

他做起事來一心一意,飯菜出鍋了,盛入碗裡要送進去的時候,才發覺季望泫在看他。

他不好意思地頓了頓,在他的注視下坦坦蕩蕩地走進去。

把碗放下的時候,季望泫抓住了他的右邊胳膊。

他的手肘內側赫然是一圈牙印──被嚴午咬出來的。

“疼嗎?”

燕翎的站姿僵硬了些許,今天他被這隻手觸碰過太多地方,此時已經有些心猿意馬,心上又開始癢癢。

“不疼。”他回答。

“下次這種不必要的傷害,能避則避。”

這時雀音風風火火地走進來:“好香啊,小九九你廚藝這麼好~~”

踏進來,看見他倆人的姿勢,雀音愣了一瞬──這不是手臂捱打的姿勢嗎?燕小九犯啥錯了?來得不是時候!

於是他轉身就走:“我突然想起來還有個地沒去……”

“回來,”季望泫叫住他,“吃飯。”

有第三人在,燕翎更僵硬了。抽回手也不是,這麼梗著也不是。季望泫跟雀音說話,可是手還輕握著他的手腕。

燕翎慌神間對上季望泫沉靜的目光──他是坐著的,所以要抬起頭才能與自己對視。

而他就這樣安靜地,專注地,帶著點淺笑地,望著自己。

燕翎從他偏淡色的瞳孔中看到了完整的自己。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皎白的月光,天山的雪水,就這麼輕盈落到他眼前,瑩潤如春水映月。

天啊,沒有人能夠拒絕這樣的目光。

“是,屬下遵命。”燕翎終於想起來了回話。

第22章 陳年舊傷

雀音折返,自顧自去打飯:“我去樑上吃。”

裝好飯菜,他又瞄了一眼,裡邊兩人已經分開了。於是他站在門裡,匯報說:“主子,我把嚴家村大致搜查了一遍,沒看到小十一。”

“那應該是在祠堂裡,不急,入夜再去探。”

“得令。”雀音回了一句,抱著自己的大碗一躍而去。

“……”燕翎杵在屋子中央進退不得。

季望泫看出他的窘迫,半開玩笑:“試過了麼?”

“啊……什麼?”

“餐食,試過了麼?”季望泫點了點碗沿,笑道,“讓我先吃?”

“不不,”燕翎忙又端了一碗過來,站在他面前,每樣食材都吃上一口,說,“沒問題,主子。”

季望泫抬手做了個“請坐”的姿勢,拿起食具,不再說話了。

燕翎坐在他對面,埋頭吃飯。

屋內多了個人,也就多了份人氣。季望泫故意吃得很慢,好讓燕翎能夠吃飽。

……

嚴家村看起來似乎風平浪靜。

入了夜,燕翎燒了一桶水給季望泫沐浴,將水放下後,他還遲遲不動。

季望泫:“怎麼了?”

燕翎的視線停留在他的右手,遲疑道:“您,手上有傷……需要屬下幫忙嗎?”

說完他又覺得這個提議太過露骨,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好啊。”

……誒?燕翎愣了愣,抬頭對上他的笑眼:“嗷,屬下去拿工具。”

季望泫倒是坦然,單手給右手手臂纏了圈紗布,解衣入了水。

水溫偏熱,氤氳白汽似乎可以短暫地驅散寒意。

燕翎回來時帶著香皂的氣味。他愛乾淨,每回出門都會備上一塊。

輕盈的腳步聲停在季望泫身後,燕翎把拿來的盆,和巾帕放在旁邊,半跪下來,輕聲詢問:“主子,屬下在您身後可以嗎?”

“嗯。”

燕翎隨即拿起擱在一旁的木杓,仔細舀起溫熱的水流,小心地避開他的傷臂,緩緩澆淋在他的左肩和未被包裹的胸膛上。

季望泫身體放鬆,似乎並不覺得有什麼。

他清晰凸起的肩胛骨像一對振翅欲飛卻驟然被鎖住的蝶翼。背上是緊實、內斂、流暢的肌肉線條。

他看起來清瘦如青松覆雪,沒想到衣襬之下卻有如此充滿力量感的稜線。

靜水深潭之下,自有千鈞之重,不動如山。

而橫在其上歪七扭八的傷痕,亦如群山中的溝壑,遠看淺淡,實則亙古恆在。他膚色是病態的白,所以即便是淺淡的傷口也很明顯。自肩胛骨往下,嵴柱兩側,刀傷、劍傷,鞭傷彼此交錯,甚至還有烙傷,燕翎呆愣在原地。

他實在是想不到,像季望泫這樣光風霽月的清雅公子,如何會受這樣多的傷。

燕翎的唿吸沉重起來。他不曾參與過那些年歲,自然無從得知。

“嚇到了?”季望泫的聲音帶著點笑意,“陳年舊傷罷了,青夷本來要給我治疤,太疼了,我沒同意。”

一股莫名的怨懟在燕翎心中翻湧,握著杓柄的手用力到青筋凸起。為什麼,為什麼自己沒能早點來到他身邊?又是誰?誰讓他吃這麼多的苦?

燭光在水波上破碎、跳躍,映在燕翎深沉的眼底,明明滅滅。

“給我試試你的香皂,”如鐘聲般平穩的聲音將他腦中的雜念滌盪開,“我先前便注意到了,好香。”

燕翎勐然回神,發現他身上的水珠都流淌得差不多了,忙添了些熱水,重新將他的身軀均勻打溼:“屬下……可以碰您嗎?”

季望泫又應了:“嗯。”

於是燕翎將香皂搓出來的泡沫塗抹在他光裸的背上,避開嵴柱中央那道顏色最深的舊疤痕。裹著泡沫的手掌沿著嵴椎兩側肌肉的溝壑,沉穩而有力地向下推抹。

細膩的白色泡沫覆蓋了緊實的肌理,隨著手掌的移動,在皮膚上留下蜿蜒的痕跡。

那觸感清晰無比——帶著常年握持兵器的薄繭,卻又有一種屬於活人的溫熱力度,還夾雜著幾分怕弄疼他的小心翼翼。

“阿翎的左右手使得一樣順暢,很了不起。”

一句誇獎讓燕翎的情緒徹底平靜下去,他略有羞澀道:“平時沒什麼事,專門練過。”

季望泫沒來由地想到他右手手掌上的傷痕,眼前驟然浮現一個恐怖的畫面──他被釘著右手、練左手。

如果燕翎曾經效命的是他想的那個人,還真有可能。

“怎麼練的?”

這話把燕翎問住了,他給他沖泡沫的左手一頓,想了想,說:“用一些方法把右手固定,逼著自己只能用左手,練劍、寫字、吃飯,生活……”

輕描淡寫概括而過,季望泫也不好追問了,只說:“辛苦。”

除了主子,沒有人會對他說“辛苦”。上位者只會認為,這是你想要活著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燕翎心中高興,能走到主子的身邊,受過的一切苦難都是值得的。

“好了,”後背洗得差不多了,季望泫抬起左手接過他手中的巾帕,“晚些再備兩桶水,留給鷺十一和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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