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76頁

3,10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燕翎頓在原地。

客棧已經走到了,風霜都被燕翎擋在肩後。這吻不再是清冽的淺香,而是混著血腥味的苦。

冰冰涼涼的觸感,入目是季望泫放大的面龐,便是在這樣狼狽的場景下,燕翎的第一反應……居然是生理反應。

雲杉匆匆下來接應,一看是這麼個場景,退了半步,又上前一步。

“小九。”雲杉用目光傳達了──主子重傷在身,現在不是恩愛的時候。

“噌”的一聲,燕翎的臉燒了起來,他難堪地抬起頭,目光閃躲。

“我去接十一,你先送主子進去。”雲杉沒多在意,留下一句話便不見人影了。

燕翎“嗯”了一聲,抱著季望泫進去,忙前忙後給他清洗。

屋內燒起了炭火,暖和卻悶,季望泫躺在靠窗的榻上,窗戶開了一條縫。他閉著眼,再沒有力氣了。

鷺沅氣喘吁吁地趕來,撩起袖口,喊來雀音打下手。

燕翎靜站許久,見沒有用得著他的地方,默默退了出去。

……

一場急救耗費了整整兩個時辰。鷺沅施完最後一針,將季望泫的情況穩定下來,屋外雲杉也把藥燉好了。

季望泫緩緩睜開眼,一一掃過他們臉上沉痛的表情,想笑,牽扯到胸腔的傷勢,笑意一淡再淡:“沒死,喪著臉做什麼?”

“主子,您是不是準備拋下我們了。”鷺沅小聲地不滿。

“你快別說了!”雀音打斷他,“主子正難受呢,你說這話!”

“對不起。”鷺沅垂下頭,扶著他坐起來,“您喝藥,然後歇下吧。”

斷過的經脈接起來費時費力,此地條件不允許,鷺沅也不敢貿然動手。所以季望泫的四肢還是綿軟無力,受了攙扶才能坐起來。

“沒有要拋棄你們,”季望泫有問必答,輕聲道,“你們都是自由的鳥,有武藝傍身,有一技之長,天下之大任爾往,何談拋棄?”

一劑勐藥下來,總算暖和一些了。季望泫半靠著:“其他人呢?”

“留在漠西對幽冥草斬草除根,以防再出現叛變之人。”雲杉回答他,“小九,在外面跪著。”

“……”季望泫剛緩了半口氣,皺起眉頭,氣急咳了幾聲,“喚他進來。”

“主子,”鷺沅半跪下來,又探了一把他的脈搏,“漠西天寒,還得速速回宮修養。師父他……很擔心您。”

能想象到宋青夷會是一副什麼陰陽怪氣的嘴臉,季望泫頭痛了起來,說:“讓我歇個半天,再啟程吧。”

此時燕翎裹著一身寒氣進來,在門口便跪了,不願讓寒氣近季望泫的身。

“退下吧,燕九留在這即可。”

鷺沅不放心,退至門口值守,給燕翎使了個眼色,讓他有需要就叫自己。

“做什麼?天寒地凍,不願意候著我,出去跪哪門子的天地。”季望泫蒼白的面容上不見笑意,壓迫感撲面而來。

在外頭足足凍了兩個時辰,燕翎卻沒覺得冷,只是堪堪把心裡的躁動壓了下去。

季望泫:“過來。”

“屬下身上寒氣重。”

“這是你一意孤行的後果,我只要你過來。”

雖然掃去了身上雪,驟然進入到溫暖的環境,衣裳被水汽浸溼。燕翎無法,聽命站起來,跪到他身前去。

他眼睫上的冰粒化作細小的水粒,像朝露。

“看著我,”季望泫語調是虛的,卻仍然不容置喙,“無端又罰自己跪,為了什麼?”

燕翎抬頭,被他一句拷問又激紅了臉,心臟幾乎都要跳出胸膛。

“屬下有罪,屬下竟敢肖想主子……屬下該死。”

“……”這傻孩子居然因為一吻動情後讓自己跪在冷天裡足足反省了兩個時辰!

季望泫千瘡百孔的心無形中被撫慰,又化成一灘春水,嚴肅的表情鬆軟下去,笑說:“起來。”

燕翎站起來,飛速低下頭,仍覺得無顏面對他。

“坐。”季望泫耐心道,“又不是無慾無求的聖人,當真要做一根榆木不成?燕小九,你當然可以‘肖想’我。”

“我們燕小九鐵樹開花,我開心還來不及。不必如此嚴苛對待自己。”

燕翎一副垂頭聽訓的模樣。

多少年,他都是這樣單方面聽訓聽過來的。季望泫嘆了口氣,身子乏,卻還是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你是怎樣想的呢?”

燕翎一愣,下意識抓緊了衣服的下襬:“主子,奉人為主,當存敬畏之心。”

“今日我肖想您,來日便會止不住地得寸進尺,我不想。”燕翎垂著目光,微有畏懼,卻篤定地望著他,“惟願此身輕盈,似飛花也似落葉,不會在您的生命裡,再添上任何的重量。”

並非自輕自賤,燕翎從不自輕自賤,即便是在季望泫面前。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

他甘願做一片飛葉,短暫掠過季望泫的生活,受月華照拂,哪怕只是一瞬。

如若可以,他更想做季望泫的一柄劍。需要他時,輕盈舉起,不需要他時,束之高閣。

他不貪圖季望泫的一切。

如天光般敞亮。

季望泫沉吟許久,想勸他說“每個人的生命都有重量”,思索後改口,說:“你執意如此,我尊重你。”

“只是兩個時辰著實太長,你下回再覺得有負於我,當面跪上一盞茶時間足矣,如此我便知曉了。”

燕翎“撲通”又跪下了:“屬下……還有罪。”

“……?”

“屬下脫離藏雪宮擅自行動,違背主子命令,罪該萬死。”

第72章 以下犯上

季望泫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昏昏欲睡間忽然意識到什麼,問:“你何時來的漠西?”

“三日前。”

“好,燕小九, 你便是在雪原中受凍受餓, 孤身等了我三天?”

燕翎:“……是。”

難怪,難怪雲水衛能在他死之前找到他……

眩暈感再度襲來,季望泫再支撐不住, 緩慢閉上眼:“回去再同你算帳, 扶我躺下, 在旁邊坐著, 守著我。”

他太虛弱了, 像轉瞬即逝的一縷風。燕翎心疼極了,匆忙站起來, 輕柔扶他躺下,又為他掖好被角。

“如若我今夜醒不來……帶我走便是了。”

季望泫閉上眼,這縷風真的散去了。燕翎的心又是一抽。

無力感湧上心頭, 燕翎在他身旁靜站許久,落寞地垂下眼。想起來自己身上寒氣未消, 忙輕手輕腳坐到炭火邊, 烘乾衣裳。

燒的不是什麼好碳,嗆人。

這一夜,季望泫當真沒再醒來。燕翎將他抱上了回雲水觀的馬車。

鷺沅臉上亦是一片愁雲。做了所有能做的,跟燕翎坐在一排, 無能為力。

沉默良久,他察覺到氛圍不對, 偏頭看見燕翎表情緊繃, 眼眶泛紅。

“小九。”鷺沅輕聲道, “主子會好起來的。”

燕翎雙手握拳,目光死死盯著腰間佩劍。

“是你讓主子走出來、願意活下去。”鷺沅無奈的語調中也隱藏著細顫,那是來自內心深處的後怕,“若不是你,那根弦不會出現,我們會因為找不到主子,後悔一生。”

不敢想。燕翎臉上凍住的表情終於有所波動。好在季望泫現在還活著,並且答應他,會活下去。

事已至此,唯有向前看。

……

途中季望泫醒過一次,恰巧雲槐等人處理完魔宮諸事,追上他們。

“發生了什麼,”季望泫高熱不下,撐起精神,“說說。”

“魔宮宮主林夜白伏誅,以命換取魔宮後代踏入中原的機會。經驗證,魔宮上下無一人修煉魔功。”

“魔宮秘籍已毀,幽冥草絕跡,花樓主與武林百家允了他的訴求。”

“他們將入駐白雪城,受藏雪宮的監督和制約。若行不軌之事,生死可由藏雪宮定奪,”

季望泫:……

這是什麼監督和制約,這是林夜白丟給藏雪宮的爛攤子。

林夜白與季望泫鬥爭的那一個寒夜,實則也是他在與命運鬥爭。

倘若能夠令季望泫折腰,所謂江湖正派,不過如此,他不會把宮中人交給這樣一個江湖。

而當季望泫瀕死也不妥協,那便是自己的死期將至。

林夜白知道,將季望泫囚至玄冰洞,必將引來江湖討伐。

他在漠西嚴寒之地蟄伏二十餘年,等的便是這一個談判的機會。

憑什麼他的族人就必須在這冰天雪地中苟延殘喘?什麼幽冥草,什麼魔功,諸多惡行分明由人的貪慾而起,與魔宮又有何干?

前段時間他修繕魔宮,便是想讓後輩度過一個不那麼嚴寒的冬天。可惜死前也沒修好……

也好……月明會帶領小輩們回到中原內陸。他們個頂個的強壯,一定能找到活計。

等他們能夠自立門派,可擔大任時,便有機會回到落霞鎮,回到那一片闊別數十年的故土。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