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4頁
“來我身邊,又只為把身心交付。幾度生死攸關,我憐他、愛他、想要佔有他。他願意留在我身邊, 我也願意教養他、與他共渡。”
微風又起,好似一聲輕笑。倘若喬霜月真的在他面前, 也會是這樣的輕笑。
“您也一定會喜歡他。”季望泫終於開啟了那壇酒, 緩緩傾倒出來,瞬間醇香撲鼻,“還有您留給我的一切,藏雪宮、雲水衛、宋青夷……都會好好的。”
酒香融入土裡, 季望泫朝著墓碑緩緩拜下,就如同那五年來, 他每每要下山前, 向喬霜月的一拜:“徒兒此去歸期不定, 望師父,勿牽勿念。”
“鈴誓死護主,定傾盡全力,保主人安然無恙;亦將盡心盡力,做好奴之本分,照顧主人飲食起居。”身後傳來燕翎清冽而篤定的聲音,“師父放心。”
……
走出觀心臺,季望泫的步伐更顯輕盈。藏雪宮的的一切都安置完畢。有云槐、雲松、雲槿、鶴秋在,藏雪宮將一切如常。
不使輕功,兩人一前一後走得不算快。在山裡待了一會兒,涼氣浸透,驅散了剛吃飽飯的暖氣。
燕翎解下外衣:“主人,夜涼,您披上吧。”
確實有些冷了,季望泫默許,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體溫……熱的。
“鈴不冷,主人帶鈴見師父,鈴激動。”
季望泫裹緊了他的衣服,感受到他熾熱的溫度,忽然又想到粟州行的那一夜──他向燕翎發了一通無名火,將他的上衣絞得稀爛,後將雨衣遞給他蔽體,燕翎只披了一會兒,又將暖熱的衣服還給了他。
那是他唯一一次散發惡意,對著的還是一個……當時不太瞭解的人。
“阿翎,”季望泫勾手,將他拉到自己身側,“你不喜歡聽我道歉,但有些錯,總是要認的。”
燕翎當即搖頭,眉頭微皺:“沒有的事。”
“粟州城殺鄧平那夜,我無端對你出手,是我唐突。”
他繼續搖頭:“鈴乃刀間舔血之人,您所做不值一提,再者,鈴渴望接受您的任何情緒。”
過去半年之久,季望泫終於在今夜向他坦白心跡:“你可知蔣玄?六歲時我與他互換身份,他替我做太子、替我挨明槍暗箭,最後又替我赴死。”
這是他生命中腐朽的一角,燕翎寧願他不掀開:“知之甚少。”
“蔣玄時七歲,蔣家覆滅。鄧平即是在此案之中嶄露頭角,他奉瞿皇后之命,對蔣家趕盡殺絕,甚至欲姦殺玄之母季雨歇……”
“那個隆冬,他向我複述了無數遍,聲淚俱下、字字泣血。他的恨、他的無力,亦深深融入了我的骨髓中。”
季望泫的眸光驟然變為冷硬:“他已不在人世、活在了我的身體裡,從此我便是他。他的血海深仇,亦是我的。”
光是聽著他的描述,燕翎就恨得牙癢癢,恨不得立刻衝到歹人面前,將他們殺個乾淨。
但他很快又冷靜下來,這何嘗不是季望泫在向他溫和地解釋“回宮”的理由?好讓他卸下心中沉重的負擔,撇去那障目的葉。
“晏凜明白,”滿目的星火沉入幽靜潭水中,燕翎學著他的樣子。做一個平靜的人,“願以餘生與您共進退。”
明鏡臺,到了。
喧囂褪去,一派寧靜。
燕翎去為他備水沐浴,做好一切,兩人又擁到了榻上。
“來,給我看看,”季望泫坐著,拍拍腿示意他爬過來,“昨夜傷勢如何?”
“……”燕翎挪過去,褪下褻褲,臉紅成一片,羞恥地埋入被子間。
紅腫化成了更為可怖的紫,除了均勻的痕跡,還有歡愛時用力過勐掐出來的青痕。那處更是深紅深紅。季望泫深吸一口氣,當即心軟了。
“你呀……”他取來床頭屜子裡的藥膏,化在掌心,輕輕揉在他的臀峰之上,“疼也不會說,難捱也不躲,叫我如何是好。”
“不疼。”冰涼中夾雜著他掌心的柔,燕翎開心,為他二人能夠進一步互通心意而感到由衷地開心,“我更瞭解主人、主人也更瞭解鈴兒,值得的。”
季望泫想得更遠一些,略顯突兀地說了一句:“你可以討厭我、不喜歡我,甚至恨我,隨時。”
身下人沒聲了,也沒有任何動作,就這樣僵硬趴著,任他細細上完藥,甚至換了軟膏、探進他那處,也沒有任何反應。
“晾會兒,等吸收。”
燕翎“嗯”了一聲,默默爬起來,縮到床榻的一角。
“怎麼了?”季望泫覺出不對,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身上一帶,讓他趴在自己胸膛上。
而後,一眼看見他秋水般的目光。那層薄薄的水光還沒來得及壓回去,眼尾也微微紅。
燕翎那冰川一樣的面容中,除非崩潰,何曾出現過這樣脆弱柔軟的情緒?季望泫軟了語氣,再問一句:“怎麼啦?”
“不會討厭您的……”燕翎小聲說,“不要討厭您。”
說完,他擰過頭不願看他,徑自壓下淚意,一邊告誡自己:“不能這樣,不能露情緒,不能委屈,沒有資格。”
“說什麼呢,”季望泫在他臉頰處親了一口,“小鈴兒,你在外如何強大、冷厲,我不管。在我這兒,是可以軟弱的。”
“因為我不會害你,不會因為你的真情流露,對你有任何的看法。我希望你相信我。”
當然相信。燕翎點點頭,又覺得自己矯揉造作了,一時情緒複雜。
“你這樣是不對的,”季望泫攬過他的肩,要他離自己更近,近到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你把我放得很高,又把自己放得低。”
“我知你敬我,畏我,卻不能將自己的所有情緒和感受壓在我之後,因為你亦是獨立的人,你可以向我表達感受,不滿、難堪或是難過,都可以。”
燕翎似懂非懂,前半段人生裡,沒有人這樣教他。他想了想,緊張地開口:“我、我現在可以說嗎?”
“我喜歡主人抱我,喜歡聽主人的心跳……很開心。”
季望泫低低笑了起來,攏上他的褲子,將被子裹好:“槐姐,幫忙熄個燈,晚安。”
一陣疾風過,屋內燭火俱滅。季望泫貼在他耳邊,回答他:“當然,我也很喜歡。”
……
“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1]”
秋光晚晚,歸途迢迢。
一路向北,天氣也愈發寒冷起來。季望泫已經穿上了貂毛大氅,還是覺得冷。
不過他冷也不會有什麼反應,燕翎是因為怎麼貼著他都暖不熱,才發現他冷得厲害。
好像只有在夜裡翻雲覆雨的時候,他身上才會沾染上那麼一丁點暖意。
鷺沅日日來請脈,老毛病、無法根治,離了雲水觀這物華天寶之地,更難靜養。
內傷未愈,又連日顛簸,眼見著他的氣色是越來越差了,燕翎毫無辦法,想叫他不必這樣急,投過去關切的目光。
季望泫身體不適,一路上大多數時間都閉目假寐,沒怎麼說話,他也就默默陪著。有時雀音打獵回來,他便去架火準備吃食。
他向來是如此的安靜,予取予求。
為了不引人耳目,他們這一路只在幾個偏僻村鎮落腳,不曾進過主城。多數時間是在路上找一個防風的山洞、土堆,湊合休息一晚上。
像此時一樣。
鴆十和鶯十二打獵去了,雀音堆來木材,燕翎蹲在地上生火。
火光亮起來時,襯得季望泫的臉色越發蒼白。
燕翎身上的三枚鈴鐺還在原處,然而插入了一根季望泫隨身攜帶的素弦,讓他不至於每做一個動作都帶起鈴聲。
環境中只有“滋啦滋啦”燒火的聲音,偶爾洞口拂過幾縷風,“唿──唿──”
不對!這微妙的風聲,藏著人的腳步聲!
守洞口的雀音、埋頭架鍋煮粥的燕翎,未曾走遠的鴆十和鶯十二,乃至隱在暗中的鴉回、雲杉與鷺沅,同一時間抬起了眼。
幾人默契調整了站位,季望泫此前吩咐過要隱藏實力,要雲水衛同時露面的不超過三人。
最先發難的是雀音。他佯裝低頭撫摸劍身,驟然白光一閃,寒霜劍從他手中飛出,劃過隱匿者的門面,轉了個圈,又回到他手中。
暗中的黑衣人抬頭看他只有一個人,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挑釁姿態,對了個眼神之後,一哄而上!
兵刃相接,發出陣陣不成調的重響,雀音玄金衣上的雀紋在月光下微微發亮。衣襬隨他精妙的步伐而飄起,往那一站,就有以一當百的氣魄。
【📢作者有話說】
[1]出自蘇軾的《贈劉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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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他不甘心
鴆十與鶯十二一人持重劍, 一人持紅纓槍趕來支援,三人呈弧形,亦攻亦守, 打得敵人上都上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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