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顛簸，隨著距離村莊越來越遠，屬於汙染區獨有的粘稠氣息就越來越濃郁，不知不覺間，空間車裡不少學員的臉色已經逐漸不佳，陸續開始出現了想要嘔吐的症狀。

白陸明靠著窗邊坐著，身體隨車輛的前進搖晃著，臉上依舊是下樓至今沒有絲毫改變的無波神色。

有一瓶飲用水出現在他的跟前，他伸手接過說了聲“謝謝”，連眼皮子都沒多抬上一下。

賀倚闌瞥過白陸明這樣的表情，輕笑一聲：“還在生氣？”

“這倒沒有。”白陸明回答，“我一般只會跟人生氣。”

賀倚闌彷彿沒聽懂話語中的揶揄，語調平靜地緩聲道：“不生氣就好。畢竟昨天一晚上都沒睡好，手到現在還麻著，本來也沒指望有人領情，至少不能當個小沒良心的。”

白陸明回過頭，見賀倚闌正在活動著被自己壓得依舊有些麻木的手臂，到底還是問了一嘴：“昨天我到底怎麼到你床上去？”

“這是不是應該問你自己？”賀倚闌看著他，“不知道。我被折騰醒的時候，你就已經掛在我身上了。”

白陸明：“……”

“掛”這個詞，要不要用得這麼形象？

但是他明明沒有過夢遊的習慣啊，以前大通鋪也睡得挺好的，難道是跟這個人在一張床上睡久了，開始習慣他身上的味道了？總不能真的是聞著味就找過去了吧？！

依稀間回憶起夢境裡模煳的場景，白陸明不由扶了扶額。

果然故地重遊算不得什麼好事，總歸容易睹物思人。

短暫的沉默後，他儘可能委婉地進行了一下詢問：“昨晚，我有什麼不合適的表現沒？”

賀倚闌反問：“你覺得會有什麼不合適的表現？”

白陸明不吃這套：“我在問你。”

賀倚闌想了想：“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把我抓得有點緊，怎麼樣都沒辦法讓你放開。除此之外，大概就是跟平時的你不太一樣。”

賀倚闌的回答淺嘗輒止，並沒有繼續往下說去。

他其實還能夠清晰地記得昨晚這個人緊緊地抓著他時，那抹從全身上下散發出來的冰涼的體溫，以及夜色中反襯出來的慘白臉色，與那緊鎖的眉心。

確實是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

賀倚闌看著白陸明，微微地眯起了眼，誠摯地問：“可以告訴我，昨天，你夢到什麼了嗎？”

一時之間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明明是嘈雜無比的車廂，其他的存在一時之間彷彿十分遙遠，只剩下彼此交纏的唿吸。

半晌後，白陸明散散地笑了一下：“我夢見自己在外面打獵，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抓到了一隻大野豬。但是這頭野豬實在不安分，導致我只能選擇用武力解決問題，最後順利將它制服，抗回了家。”

幾秒的對視後，賀倚闌微微一笑：“聽起來，你對這頭野豬似乎特別重視。”

白陸明瞥了他一眼，這一次的誇讚顯然發自內心：“畢竟也沒其他野豬有這麼厚的臉皮了。”

賀倚闌的眉梢挑起幾分：“哦，這樣。”

不知道是誰叫了一聲，空間車也隨之停了下來：“到了！我們終於到了！”

隨著車門開啟，一行人蜂擁而下，終於不用再努力忍耐，周圍頓時此起彼伏的嘔吐聲一片。

白陸明下了車，神色輕鬆地掃了一眼這次預備役考核的環境。

這種F級汙染區往往是蟲族棲息的居所，雖然早先已經驅逐了蟲潮，但是還有殘留的餘孽，這些東西無孔不入幾乎沒辦法完全根治，只能像這樣與外界隔離開來，定期進行清除處理。

而在接下去的5天時間裡，進行清理任務就是本次預備役淘汰考核的主要內容了。只不過聽隨行教官的意思，他們原本的考核地點並不是這裡，但是不知道怎麼的，臨時進行了一下調整。

這次的情況不同於演習，無法進行實時監控，因此每個學員除了統一的戰鬥裝備之外，還額外提供了唿救按鈕。

當遇到無法解決的危險時，學員們可以選擇按下唿救按鈕，到時候官方團隊將會在第一時間提供救援。

白陸明站在空曠的地面上，周圍依舊是此起彼伏的嘔吐聲，比起其他人，他的神態顯得十分的輕鬆自然。這也讓他不由地看了賀倚闌同樣無波無瀾的神態一眼，多少有些意外：“沒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賀倚闌應著，轉頭看了過來，“你關心我？”

“關心。”白陸明點頭，“你要暈外面了，還得是我給你抗回來。”

話音落下久久沒有得到回應，他回頭看去，正好捕捉到賀倚闌嘴角微浮的弧度：“笑什麼？”

賀倚闌回答：“沒什麼，就是覺得挺好的。”

白陸明更加一頭霧水：“什麼挺好？”

賀倚闌對上他的視線：“挺好，至少你倒是沒捨得把我一個人扔外面，還知道，要把我給扛回來。”

白陸明：“……”

片刻後白陸明收回視線：“畢竟你身上還有我的十倍帳單，可不能丟。”

賀倚闌：“嗯。”

“啊——！這是什麼東西！”

有人尖叫了一聲，不遠處的人群隨之齊刷刷地散開了一片。

其他人遠遠地朝那邊看去也沒敢靠近，視野過處，正好看到老樹長滿青苔的樹幹緩緩裂開，有一節宛若柔軟腐肉的東西從裡面蠕動著爬了出來。

牠看起來像是完全無骨的蛆蟲，但是不斷湧出的身體卻彷彿是長得沒有盡頭的長蛇，厚重的肉塊堆積在一起，看起來就如同不斷蠕動的大腸一樣，每動一步，粘液就在樹幹上溼噠噠地落下。

過分具有衝擊性的畫面讓周圍陷入了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在眾人逐漸崩潰的視線下，黑色軟肉漸漸變得越來越多，無止無盡一般，就這樣一層一層地沿著樹幹往上面蠕去，就像是蓋上了一層黑色的苔蘚。

每當牠移動一次，就可以看到肉塊舒張開後從裡面露出的瑩綠色的瞳孔。

這些眼睛面對一眾徹底驚呆的學員，詭異地左右遊走著，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周圍的氣味變得越來越濃烈，雖然大家都緊緊地捂著嘴巴，但是終於有人沒有忍住地吐了出來：“嘔——！”

這樣的聲音在一片寂靜當中顯得格外突兀，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就像突然按下了停頓鍵，那團遊走的東西忽然間停了下來。

牠上面柔軟的肉皮緩緩地掀起，就像是抬起的眼簾，下面蓋著的一串眼睛就這樣齊刷刷地朝著聲音發出的來源看了過來。

無數的視線，就這樣齊刷刷地落在了那個學員的身上。

這樣的場景無疑過分詭異了。

那個學員在這樣的注視下臉色一片煞白，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狀態，吐得也更厲害了。

一灘灘的液體濺落在地面上，讓人一時之間分不出到底哪邊的畫面更加的噁心。

這樣的對視之下，死一樣的寂靜在一片作嘔聲間蔓延。

突然間一聲槍響劃破虛空，一股濃烈的煙霧在子彈嵌入那團軟肉的時候騰起，便見那東西像是觸電般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叫聲，就如靈敏的遊蛇般沿著樹幹鑽進了茂密的樹叢當中。

最後只聽一陣落水聲，不遠處的湖面上泛起了層層綠色的漣漪，牠在跳入水中後徹底地消失不見了。

“複眼蛆，身長百孔，防禦值很低。”姬星寒的手裡還拿著帶有餘熱的粒子槍，聲音平靜，“不要對視牠的眼睛，就沒有太大的危險。”

他的話讓其他人慢慢地回過神來，再看著那已經被完全掏空的樹幹，依舊感到一陣心有餘悸。

“我們……真的能透過這次的考核嗎？”已經有學員對自己的未來產生了質疑。

經過剛才的一個小插曲，足夠讓現場的人意識到，所謂的理論知識、模擬訓練終究不是實戰，只有真正身臨其境過，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種面對外來種族的未知與恐懼——那是完全發自於內心深處的，完全無法自我控制的本能反應。

賀倚闌臉上的神情並沒有受到那些畫面的影響，留意到白陸明站在那沒動，問：“看什麼？”

白陸明的視線依舊停留在複眼蛆逃走的湖面上，視野也被漂浮在水面上那片濃郁的青苔填滿了盈盈的綠色。

這樣遠的距離分辨不出是什麼樣的藻類，一眼看去只感到十分厚重的湖面鋪上了一圈綠色的蓋子，但是更深處的湖水似乎也同樣被染透，幾乎失去了水源的光澤。

有什麼從樹葉上滴落，在剛剛平息的湖面上綻開了一片波紋。

很快又平息了下去。

異樣的感覺轉瞬即逝。

片刻後，白陸明緩緩地收回了視線：“沒什麼，該集合了，準備出發吧。”

第31章

三日後。

6616號要塞的軍用車隊駛進了黑巖崗哨。

這是距離學員考核地點最近的一所軍用崗哨，崗哨的衛隊長早早地就等在了這裡，在車隊停靠完畢後當即迎了上去：“二位路上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