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安念！你給我站住！”

  當身形佝僂的老人沖出老式單元樓的單元門時，短頭髮的小姑娘，已經跑遠了。

  “跑吧你！跑了你就別回來了！”老人氣得在後面怒罵了一聲，然後扶住了單元門，使勁喘了兩口氣。

  “你一定要把我氣死是不是！”老人休息了一下，然後又跳腳，“你晚上別吃飯了！餓不死你！”

  這一跳終於耗盡了她的體力，身體靠在單元門的牆壁上。

  “你就一定要學你爸……你一定要氣死我是不是……”老人伸手抹了一眼溝壑縱橫的眼角，“那個電腦有什麼好，中邪了都，你別回來了，那個電腦有什麼好……”

  牆壁上的灰色，在她的背上蹭出了一道白痕，拓印出來了她佝僂的嵴梁。

  短頭髮的小姑娘，揹著一隻舊了的黃色書包，像是風一樣奔跑。

  她跑過小區的大門，跑過街邊的商店，跑過不遠處正在挖開修路的工地，跑過路邊停著的工程機械，鑽進了旁邊的一個被圍擋擋了一半的小巷子，繞過了路面上幾處挖開的大坑，掀開了“焦佔網咖”的自吸門簾鑽了進去。

  還以為是客人上門了，坐在吧檯後面百無聊賴的中年男人轉頭看了過來。

  “剛伯。”短頭髮的小姑娘低聲道。

  看到是她，中年男人頓時把笑容收了起來，把手裡的菸屁股掐滅了，抬了抬下巴：“裡面24號開著呢，喝什麼自己拿。”

  “嗯。”短頭髮小姑娘左右看了看，看到不遠處有一名客人在上機，連忙把腦袋縮了起來，躡手躡腳向前走，然後就坐到了24號機器前。

  旁邊的隔闆一擋，幾乎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老闆，結帳。”正在不遠處上機的，唯一一名客人站了起來。

  這是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穿著淺藍色的挺括襯衣，穿著黑西褲，拎著自己的雙肩包。

  他取回押金，轉頭看向了小姑娘的方向，道：“你們網咖還能接待未成年人？”

  “那不是客人，是我自家侄女。”老闆說。

  “她是在玩電腦吧。”男子問。

  “不是，她是我家網管，在幫我修電腦。”

  “她才幾歲？有十一二歲嗎？當網管？”

  “嗯，她從小就會修電腦。”老闆說，“我的電腦都是她修。”

  “我怎麼記得未成年人不能勤工儉學？違法的吧。”

  “我也沒給她錢啊。”網咖老闆又捏起了一支菸，下意識地去摸火，摸了兩下沒摸到，他有點不耐煩道，“哪條法律規定不能幫自家人乾點活？還能幹點正事嗎？幫自家人幹活也違法啊？”

  “哦，那她是你什麼人啊。”

  “自家侄女。”

  “嗯？她姓啥你姓啥？”三十多歲的男子問。

  “誰規定的姓不一樣就不能是侄女了？”老闆強詞奪理。

  男子把一張工作證放在了櫃檯上。

  “你知道我能罰你吧。”

  “怎地，家裡沒電腦，自家孩子上個網課還不行了？反正我這破店虧到活不下去了，你罰我我就關門，明天就去你們單位門口上吊去！”

  “你剛才還說她是你的網管。”

  “網管就不能上網課啦？不然你跟教育局說說去，孩子假期就別上網課了。”

  男子哂笑，顯然不信。

  車軲轆話都讓老闆說盡了。

  “你不信，自己看去。”老闆很不耐煩，他終於摸到打火機，把自己的煙點上了。

  男子瞪了一眼老闆，收起了自己的工作證，向24號機走過去。

  沒走近，就聽到了噼裡啪啦的敲打鍵盤的聲音。

  這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玩遊戲。

  他快走了兩步，然後就看到了小姑娘的螢幕。

  那是一個輸入介面，一行行的程式碼，在螢幕上飛速蔓延。

  “我就說是上網課吧。”煙味從身後飄來，網咖老闆一邊噴著煙，一邊說。

  “你叫這是在上網課？”男子轉頭看向了老闆。

  “是啊，她說她是在刷題，刷題不就是上網課嗎？”

  男子就不再說話了，在小姑娘的背後，看著她飛速敲打程式碼。

    片刻之後，她結束了程式設計，點選了提交。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綠色的“AC”。

  “又AC了。”老闆說。

  “AC啥意思？”

  “我怎麼知道？反正她總是AC。”

  你不知道你還說？

  “哦耶！”小女孩歡唿一聲，然後切換了一個介面。

  這似乎是一個聊天介面，介面上已經和別人聊了好多句了。

  對方似乎在求她：“大姐，求求你，我真的很需要這個內推卡。”

  她輸入了文字：“可是我也很需要那個書包周邊啊！”

  “嗚嗚嗚嗚，你早說啊，我把書包給你，我只要內推卡啊！你一個小學生，要內推卡也沒什麼用啊！”

  “晚了。”她說，“而且我已經不是小學生了，我馬上就是初中生了！”

  “那有什麼區別嗎？！”

  對方已經瀕臨崩潰。

  “你拿不拿到內推卡也沒什麼區別啊！”她說，“哥哥你這麼弱，真的會有人要你嗎？”

  對方再也沒有回話。

  顯然是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然後她又切換了一個介面，發了一個資訊過去：“已經拿到限量周邊書包了，我把兌換碼發給你。”

  幾乎是立刻，對方發了一個紅包過來。

  “合作愉快，還是小孩哥效率高！”

  “我是小孩姐啦……”小女孩喃喃低語。

  “小姑娘，你是在打比賽嗎？”藍色襯衣的男子問，“你是哪個學校的？你是你們學校競賽隊的？”

  “不是。”短髮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就跑：“我要回去了，我再不回去我奶奶會生氣的！”

  “哎，等等！”藍色襯衣的男子追了出去，小姑娘卻已經不見了。

  藍色襯衣的男子向著圍擋的方向張望了半天，也沒找到人，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低頭從自己的揹包裡，拿出來一個表格，在手中的一個檢查表上寫了幾行。

  在“是否有違規現象”那一欄上猶豫了片刻，終於寫了無。

  然後他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招牌，突然失笑低頭，又拿出表來，在“焦佔網咖”的佔字下面加了四個點。

  藍色襯衣男子剛走沒幾分鐘，網咖後門開啟了。

  “剛伯，他走了？”

  “嗯，走了。”

  “我是不是給您添麻煩了。”

  “沒有，去吧，24號機。”

  回到了24號機，小姑娘先開啟了一個購物網站的網頁，對著一臺膝上型電腦垂涎了片刻。

  滿臉的渴望幾乎要溢位來。

  “還差2000塊，不知道開學之前能不能賺到，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啊……”

  然後她重新開啟了一個專案，認真看了起來，一邊看一邊嘀嘀咕咕。

  “這真的是人類能寫出來的程式碼嗎？為什麼看不懂啊……怎麼會看不懂啊……啊啊啊啊，好不甘心啊！”

  她拼命抓著自己的腦袋。

  許久之後，她開啟一個網站，發了一條資訊：“大佬，您的專案寫的太好了，您能當我師父嗎？”

  “不可以。”被高冷的大佬秒拒。

  “啊啊啊啊，大佬為什麼這麼高冷啊！果然是我太弱了嗎？！”她拼命撓頭。

  老闆在她身後幾米遠的地方，看著她的螢幕，吐出了一口煙。

  “妮啊！”他說，“你想幹啥可快點啊！我這個店可就開這最後一個暑假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