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給小慶
“託託,去哪裡啊?你要去哪裡啊。”
“爺爺,爺爺睡覺,爺爺……”
外賣小哥愣住了。
“你想要去爺爺的墓地?”
託託嗷嗚嗷嗚一陣亂叫,非常激動:“找不到,找不到了。”
“你說找不到爺爺墓地了?”
“嗷嗚嗷嗚嗷嗚。”
“你想去看爺爺是嗎?是不是?”
“嗷嗚嗷嗚嗷嗚。”
軟體給出來的翻譯有些亂,一會說是,一會說不是。
但是不用翻譯,外賣小哥也知道這次猜對了。
“爺爺的墓地很遠,每次都是我帶著他去,後來它年齡大了,眼睛不好,也走不動了,我就不太帶它去了……”外賣小哥解釋。
唐一平想,或許託託是覺得自己時日無多,生怕自己找不到爺爺了。
他覺得自己眼眶有點溼溼的,不行,我看不了這個。
墨鏡.jpg。
外賣小哥低下頭,低聲道:“託託,我們明天就帶你去好不好,明天就帶你去,今天實在是太晚了……”
他有些窘迫:“我得先去給電動車充下電……”
唉,好現實的續航不足的煩惱啊。
唐一平太懂了。
旁邊,班哥拿起了車鑰匙。
“走。”他擺了擺手。
說實話,他擔心託託可能撐不到明天了。
都已經做到這裡了。
於情於理,他都不想停在這裡。
有些遺憾,就是因為來不及。
雖然現在大晚上的,雖然要去的地方是墓地。
但是他不想因為這點原因,變得遺憾。
“平子你還去嗎?”他轉身問唐一平,“現在太晚了,不然你在這裡等著……”
說實話,他覺得墓地這不算是什麼好地方,不太希望唐一平去。
“去,我要去。”唐一平連忙舉手。
“嗷嗚嗷嗚。”斯托卡也叫。
班哥看了看唐一平,有點猶豫。
三個人加兩條大狗,還有一個輪椅,人有點多。
“那得擠擠了。”他說。
他開啟門,走出辦公室,就看到門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很多人。
“你們這是……”
“我們就是好奇,過來看看……”
班哥:“……”
你們這叫好奇嗎?
這叫八卦。
不過也正常,裡面動不動就嗷嗷哭,是誰也好奇。
“這是成功了?”澤哥問。
班哥看看身後的外賣小哥,再看看唐一平,點了點頭,道:“有點預料之外的曲折,不過……應該算是成功了。”
“真成了?”
“太快了吧!”
“厲害!”
“真牛啊!”幾個程式設計師在後面低聲討論,其實有幾個程式設計師打算鼓掌的,但是看到外賣小哥的表情,就又忍住了。
“不過還得最終驗證一下。”班哥對大家說。
澤哥把一把車鑰匙遞了過來。
“開我車吧,我的車大。”
班哥車開得很快。
唐一平坐在副駕駛,外賣小哥坐在後座上,抱著託託,而斯托卡則蹲在旁邊。
它把腦袋從視窗伸了出去,舌頭甩得很長。
託託卻一直趴在外賣小哥的膝蓋上,偶爾會發出唿嚕一般的唿吸聲。
“對,就是這邊,前面有一條小路,拐進去……”
車子離開了繁華的城市,來到了城鄉結合部。
天色有點黑,他們走錯了一次路,外賣小哥下去辨認了一下,這才又回到了正確的道路上。
然後,前面就出現了一片田野。
“就是這裡!就是這裡!託託,我們到了。”
託託一個激靈,掙扎著爬起來,看向了窗外。
等到車停下,他就嗷嘰嗷嘰叫了起來。
外賣小哥抱著託託跑了出去。
農田對唐一平這種輪椅人士來說很不友好,當班哥推著他來到了農田的中央時,外賣小哥和斯托卡已經從地上挖出來了一個小坑,把一個沾滿了泥土的小鐵盒子從土裡挖了出來。
外賣小哥坐在地上,摟著託託,捧著那個小鐵盒子,正在發呆。
託託趴在他的腿上,把腦袋放在他的膝蓋上,輕輕哼唧著。
“這是什麼?”唐一平問,“託託就是帶你來找這個?”
他還以為,託託是想自己的老主人了,所以想要來看看自己的老主人。
外賣小哥其實也是這麼想的。
他以為託託覺得自己快不行了,擔心自己找不到爺爺,所以要來這裡,想要和爺爺一起走。
但是……並不是。
“這是託託的寶盒。”外賣小哥說,“是我們的寶盒。”
外賣小哥開啟了那個盒子。
裡面有一箇舊菸嘴,半盒煙,一個塑膠打火機,還有一疊大大小小的零錢。
“爺爺去世之後,託託總是咬著這個寶盒,後來有一天就不見了……我還以為弄丟了。”
他不知道託託為什麼要把這個盒子藏起來。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藏起來的,或許是在某天他想爺爺了,帶著託託來看爺爺的時候。
“小時候……小時候……我們喜歡玩尋寶的遊戲……就是把東西放在盒子裡,藏起來,然後再找到。”
“有一次我們把爺爺的菸嘴和煙一起藏起來了,爺爺還以為丟了,後來才知道是被我們埋起來了,我們被爺爺打了好一頓,那一頓打啊!”
“我們埋得可深了,挖了一下午坑,是不是,託託?”
外賣小哥伸手輕輕撫摸著託託的腦袋,託託微微動彈了一下,把自己的下巴,放在了外賣小哥的腿上。
它的尾巴耷拉著,輕輕擺動了一下,有氣無力。
“這是爺爺給託託的零錢,因為託託會幫爺爺買菸……”外賣小哥笑著,“平常都是我幫爺爺買菸,然後爺爺把零錢給我,當我的零花錢。我去上學的時候,爺爺會讓託託買,小賣部的老闆認識託託,看到託託就把煙和找零放在盒子裡,讓託託帶回來,然後爺爺就把零錢給託託了,說要讓託託攢著,等攢夠了,也給託託買好東西。”
夜很深了,這是一處城市邊緣的家族墓地,這樣的墓地其實已經越來越少了,大部分的墳其實都已經被推平了,因為墓碑和墳塋都影響機械化收割,所以只有零星兩個新墳。
荒郊野嶺,數座孤墳。
外賣小哥就坐在這麼一處空地前,抱著託託,對唐一平和班哥訴說著。
他說的很零碎,很散,也沒有什麼邏輯,東一榔頭西一榔頭的。
都是和爺爺、託託一起生活的零零碎碎。
這個小盒子裡的每一個物件,都是一段記憶。
“其實託託從來沒有給自己買過什麼東西,那時候我的零花錢總是不夠花,我想要買什麼東西的時候,就問託託,託託,要不要去買冰糕啊,要不要去買糖啊……”
“然後我就拿它的錢,去買我想要的東西。”
外賣小哥說。
“我是不是挺不是東西的,連條狗的錢也騙。”外賣小哥道。
他感覺自己的掌心熱了熱,託託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掌心。
然後託託用鼻子把盒子向前推了推。
它抬頭看著外賣小哥,渾濁的眼睛裡湧起了一層水汽。
這是它記憶中,僅有的能給小慶帶來快樂的東西。
也是它在生命的最終階段,拼命想要找到的東西。
“小慶……”它說,“給小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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