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啟航大廈一片燈火通明。

  如同一個巨大的發光玉米棒一樣，聳立在已經幾乎完全黑下來的城市裡。

  唐少爺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低頭看著只有主幹道還亮著燈的城市。

  昏暗的燈光，將整個城市勾勒成了一張黯淡的蛛網。

  “為什麼？”唐少爺皺著眉頭，眼中映照著整個城市。

  然後他勐然轉回頭來。

  “我為什麼會失敗？”

  “我為什麼會失敗一次，兩次，三次……”

  “為什麼？”

  “為什麼我會一直失敗？”

  “你說這到底是為什麼？”

  現在的唐少爺，已經不再憤怒了。

  他並不是只會憤怒。

  事實上，大部分時間他並不憤怒。

  他是傲慢的，冷漠的，以及……沒有絲毫同理心的。

  但是並不憤怒。

  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會讓他憤怒，所有人都會拼命哄著他開心，所有的東西，在讓他憤怒之前，就已經被消滅了。

  只有極少數機會，他才會憤怒。

  所以他對憤怒不太熟練了，控制起來也不太熟練。

  現在，他已經開始學會控制了。

  他的第一次憤怒到失控，是源於恐懼。

  他的身體，出現了不可控的虛弱。

  然後，更多的不可控出現。

  所以，當事情不再順著他的心意的時候，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是正常的。

  現在他體驗到了，憤怒之外的一種新的情緒。

  疑惑和迷茫。

  因為現在的一切，都違背了他的認知。

  而他在思索，想要找出來原因。

  說實話，這樣的唐少爺，讓李隊長非常陌生。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唐少爺。

  “他們只是我們複製品，他們只是我們的偽像，為什麼他們不接受自己的命運？為什麼他們要反擊我們？”

  “我們種下他們，是為了拯救和進化我們的世界。他們的存在，是為了給我們的世界提供負熵，讓我們前往更高的層次。人收割自己種下的麥子，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他們為什麼要反抗呢？”

  “我們的科技比他們更發達，我們的技術比他們更先進，我們的世界比他們更和諧，我們的負熵比他們更低，我們的一切都比他們更好，我們比他們更優秀，我們理應擁有一切不是嗎？”

  “以前，他們不是這樣的啊。”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哪個變數變了呢？”

  唐少爺坐在地闆上，百思不得其解。

  李隊長其實理解唐少爺的疑惑。

  一直以來，對面的世界，面對他們的掠奪和收割，幾乎沒有絲毫的反抗，他們甚至不知道這種掠奪和收割的存在。

  不論是被奪走的天賦，還是其他的東西，都像是在毫無反抗的情況下拿來的。

  當然了，事實上收割當然不可能如此順風順水和毫無波瀾，但這種層面上小小的失利和挫折，當然不會抵達唐少爺的案頭，在特別行動隊內部，就已經消化了。

  再加上技術差和資訊差，這一切都順風順水。

  所以，在唐少爺的眼中，其他人就像是果實。

  理應被他摘取。

  而現在，他卻被樹上的果子咬了一口。

  “還有那個傢伙。”唐少爺說，“他只是一個殘次品啊，我想要的他就應該給我啊，對不對？”

  “他太不懂事了。”唐少爺說。

  “還有那些人為什麼要保護他，為什麼要攻擊我？”唐少爺陷入了某種迷惘之中。

  他勐然轉頭看著李隊長，問道，“你為什麼要保護我？”

  “呃……”李隊長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這是老闆給我的命令？

  因為如果我不保護你，你一生氣，我就會被處死？

  或者，不只是被處死，甚至會被掏空？

  “保護您是我的天職啊！”李隊長把自己的胸口拍的砰砰響。

  “對啊，他們難道不知道嗎？我才是最高貴的那個……他們理應服從我，是了，他是我的映象，一定是因為他在那個世界，也很高貴……”

  唐少爺找到了一個可以解釋一切的理由。

  “對了。”唐少爺覺得一切都可以聯絡起來了，“所以，就算是他在馬客網，只有1500分，其他人都會給他慶祝，因為他身份高貴，其他人不敢惹怒他，只能捧他臭腳，是因為這樣吧。”

  不是。

  但是……李隊長這個年齡，且出身在這個世界的人，也不是太理解，為什麼對面的唐同學，明明只是拿到了1500分，後來還被扣到了1300分，還能全網慶祝。

  但肯定不是因為身份高貴。

  那到底是因為什麼呢？

  “保護他，也是那些人的天職嗎？”他又問李隊長，“那些人是他的護衛和僕從？”

  “呃……”李隊長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們，並不是這樣。

  “我明白我爸為什麼不讓我和他沖突了，因為他像我，所以他是他們的世界最高貴和地位最重要，也是最聰明的人，所以沖突起來，會打草驚蛇，引起他們的警覺。”

  李隊長很想說：“不不不不不，不是這樣的，你完全理解錯誤了！”

  你的世界模型是錯誤的！

  但一個從小就在錯誤的認知中長大的人，要怎麼做，才能正確認知這個世界呢？

  無解的。

  “是了，我之所以會輸，是因為我輕敵了。”唐少爺道，“雖然作為我的複製品，他沒有我優秀，但也比其他人優秀，而他還集結了很多人一起對付我。”

  “而且，既然作為我的偽像，我的優秀，也會導緻他的優秀。”

  “這些人真狡猾啊，用我自己的力量來對付我。”

  “我不應該輕敵的。”

  “我錯了。”他說。

  李隊長駭然，唐少爺竟然會認為自己錯了？

  “他是我的映象，他確實有資格姓唐，倒是其他人沒有資格姓唐，嗯，我應該讓其他姓唐的人都改姓。”

  李隊長：“……”

  不不不，你在這裡苦思冥想了一個多小時了，就得到了這麼一個錯誤到離譜的結論？得出了這麼荒謬絕倫的決策？

  但是更荒謬的是，唐少爺一聲令下，其他姓唐的人，說不定真得改姓。

  這就叫什麼呢？壞人絞盡腦汁，不如蠢人靈機一動。

  “嗯，是了，我錯了。”唐少爺說，“我不該用這種方式來對付他，我這麼做是看不起我自己，輕視我自己。”

  “我應該認真地去對付他，把他當成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

  “畢竟，怎麼說他也有差不多50%的我的實力。”

  “嗯，是這樣沒錯。”

  “可是，我這麼優秀，即便是隻有50%的我自己，也基本上是算無遺策了，對付我自己好難啊。”

    嗯。

  該怎麼辦？

  “我爸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他看向了李隊長。

  李隊長張了張嘴，他不敢把那句話說出口，那是大不敬的。

  “向前走，把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前面。”唐少爺對自己說。

  他喃喃低語，站在窗前思考著什麼。

  “我該從重建我們的特別行動隊開始。”唐少爺說，“委員會那邊一旦開啟新的通道，我們就恢復行動。到時候我可以把他吸收掉，這樣我可以把自己全面加強至少50%。”

  “呃，少爺，老闆說……”

  “放心，在這之前，我會說服我爸的。”唐少爺擺了擺手，“我記得，你們特別行動隊的天賦篩選系統被破壞了是吧，到現在都沒能修復？”

  “是……是的，技術人員說，無論如何都無法修復它……”

  “我親自來解決這個問題。”唐少爺撇了撇嘴，“不過是一個系統而已，竟然無法修復，這些人也太弱雞了。”

  “哦，對了。”唐少爺說，“把技術人員的名單和他們的技能、天賦列表拿給我，我再選幾個，加強一下自己，反正留給他們也沒用。”

  “是。”李隊長道。

  “幹活了幹活了！”

  看著唐少爺興緻勃勃地重新坐在電腦前，李隊長只覺得全身冰冷。

  最令人恐懼的是。

  有一些惡，為惡者並不以為惡。

  而視之為平常。

  被暴怒的唐少爺折磨得欲仙欲死的時候，李隊長盼著這日子趕快到頭。

  現在，唐少爺恢復了往日的狀態，李隊長卻並沒有笑。

  ……

  在唐少爺反思的時候，他並沒有發現，已經有一個幽靈，順著他開啟的某條專線，流入了他的電腦中，然後以他的電腦為跳闆，進入了網路之中，潛藏在了網路的角落裡。

  在另外一個城市，有些陰暗的房間裡，陳雁行噼裡啪啦地敲打著鍵盤。

  他身邊，七八臺螢幕上流淌著各種各樣的資料。

  從接到大佬的資訊開始，他連晚飯都沒吃，幾乎全部的精力和時間，都耗在了一場特殊的行動上。

  能夠和大佬一起行動，他差點激動尿了。

  雖然大佬完全沒有給這個行動起名的意思，但他自己，把這個行動叫做“探針”。

  這也是他這輩子最難的一次行動，他面對的那個目標，近乎完美無缺，堪稱“無漏金身”，他感受到了一種近乎“被碾壓”的絕望感。

  好在，他終於還是找到了一個微小的漏洞。

  只是，想要侵入而不被對方發現，卻並不容易。

  好在，這些傢伙們突發奇想，搞了個什麼“反噴瓶”，創造了海量的垃圾資訊流，給了他們一個最好的掩護。

  為了合理利用“反噴瓶”，他甚至還出手幫忙貢獻了很多的程式碼。

  作為一名網路安全領域的大佬，他這次貢獻的程式碼裡，甚至還使用了一些不太光明的手段，繞過了那些網際網路廠商的某些檢測和控制，所以才達到了如此好的效果。

  但潛藏在更暗處的程式碼，也給他們的“探針”提供了便利。

  “我進去了。”

  當這個資訊在陳雁行的螢幕上彈出來時，陳雁行愣了一下。

  “成功了？”

  “接下來我們的任務還很重，要建立一個穩固的通道，但是……沒錯，我們成功了！”

  看到“成功了”這三個字，陳雁行只覺得自己勐然鬆了一口氣。

  成功了！

  他正在噼裡啪啦的雙手停了下來。

  然後才發現，自己雙手幾乎已經抽筋冒煙了，腦門上全是汗，全身的衣服，幾乎都被汗溼了。

  “辛苦了，休息一下吧，謝謝。”

  “不，是我該謝謝大佬您，讓我參加這次的行動。”

  全程參加這次行動的，就只有他和大佬兩個人，這說明大佬對他何其信任！

  這對他來說，是何等的榮耀！

  而更重要的是……他終於可以反擊了！

  自從拿到了那份名單，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父親的名字，知道自己的父親其實是被“奪走”了之後。

  陳雁行的心中，第一次，感受到了由衷的喜悅和暢快。

  他轉過頭去，就看到，父親陳建德的身影在門口。

  他沒有開燈，只是沉默坐在輪椅上，靜靜擋在門口，像是一堵沉默的牆。

  陳雁行對他狠狠點了點頭。

  輪椅晃動了一下。

  “早點休息吧。”輪椅挪開了。

  是啊，是該休息一下了。

  “大佬您也休息一下吧。”陳雁行說。

  他都這麼累了，對面的大佬，這會兒要累成什麼模樣啊。

  他想。

  “放心吧，我不會累。”對面說。

  嘖，大佬真是不服老啊。

  陳雁行一直以為，和他在網路上交流的這個人，就是真正的【0xT1P】大佬，也就是唐師傅。

  他並不知道對面其實是義體羅翰。

  “大佬，平子老弟今天玩的也很開心啊。”陳雁行說，“真沒想到平子老弟的程式碼也這麼好，真的是虎父無犬子……”

  大佬沒回答他，似乎下線了。

  嘖，還說不累，這不累癱了吧。

  唉，平子老弟好像還在論壇裡面灌水呢，嘖，還是年輕人精神頭好。

  陳雁行這麼說著，轉了個身，撲到了旁邊的沙發上。

  我稍微休息一下，然後去洗個澡……

  唿……

  他睡著了。

  ……

  夜深了，隨著背後推流的消失，某些神秘力量的介入。

  OIFU的熱度，也在逐漸降低。

  而當觸點互聯的自動販賣機前，最後一個網紅髮現OIFU的熱度已經沒那麼大，直播間裡也沒有人了，選擇離開之後。

  一名躲在附近很久的中年人，舔著自己乾裂的嘴唇，來到了自動販賣機前。

  他點開了OIFU，然後愣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機，不信邪地拍了拍眼前的自動販賣機，又低頭看了看。

  OIFU上，依然顯示著“庫存：0”。

  販賣機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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