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平現在什麼也看不見。

  他的眼前一片灰濛濛的。

  不是一片黑暗，也並非沒有光，而是一種介於黑與白之間的灰色。

  混沌卻流淌的感覺，讓唐一平情不自禁回憶起了，他在負熵農場看到的那種“流淌的背景”。

  但這種灰色，卻像是活著的，唐一平總感覺，裡面會有什麼東西，隨時沖出來。

  有一種自己在凝視克蘇魯的感覺。

  原來，這就是盲人的感覺嗎？

  唐一平感覺很不舒服。

  他想要從這個弱點中掙脫出來，但是他能聽到，自己的身邊，有兩個人在低聲說著什麼。

  應該是地鐵的工作人員，因為地鐵上來了兩個盲人，特別是唐一平，又是輪椅，又是導盲犬的，所以地鐵專門派了兩個工作人員來幫忙。

  同時也是控制不要讓導盲犬和普通人接觸。

  好在現在並不是高峰期，車廂上人不多，四個人佔據了一個角落。

  唐一平看不見，但是他覺得，這會兒肯定有很多人在看著自己。

  嗯，現在自己突然變成普通人，會不會不太好，會不會被人看出來？

  不過，自己現在在【弱者無害】狀態，學生能有什麼壞心眼呢？

  我一定會被原諒的吧。

  盲人的世界，他真的是不想多呆了。

  每一次，從別人身上學到一個新的弱點，唐一平就會覺得，自己的SMA，也不是特別難以忍受了。

  果然，幸福是對比出來的。

  就在他打算掙脫的時候，他聽到了旁邊的盲人的問話。

  “請問，這是你的導盲犬嗎？”

  “呃……是啊，這是我的導盲犬。”唐一平說。

  怎麼說呢？

  是我的導盲犬沒錯，但不可能是我的導盲犬，但我又不能承認不是我的導盲犬，所以只能是我的導盲犬了。

  “真好啊。”那個盲人說，“很難申請吧。”

  其實也沒多難。

  就是突然有一天，它就出現了。

  “還好吧。”唐一平說。

  “確實，你比我更需要它。”盲人說。

  至少你還能走路，嗯，果然，幸福是對比出來的，如果能讓你今天心情好一點，我還是很榮幸的。

  我今天倒是沒白瞎。

  唐一平這麼想著。

  “我可以摸摸它嗎？”盲人又問。

  果然，還是很羨慕，很想要是吧。

  可惜啊，這隻狗它不是狗，所以真不能給你，抱歉了兄弟。

  “嗚嘰？”斯托卡表示，我是能隨便摸的人嗎？

  “可以。”唐一平說。

  反正斯托卡又不咬人。

  他是真不咬人。

  “嗚嘰……”好吧，我是能隨便摸的狗。

  老大都答應了，自己身為牛馬，能說什麼呢？

  然後，唐一平就聽到斯托卡被擼得唿哧唿哧直喘氣，顯然非常開心。

  唐一平也伸出手去，在斯托卡的背上撓了撓，然後無意間碰到了這個盲人的手。

  非常粗糲的感覺，像是個經常做重活的手。

  唐一平開始努力回憶自己當初看到這個盲人的樣子。

  似乎四十多歲，挺高的，穿著一身藍色的類似工裝的衣服。

  別的也沒啥印象了，畢竟當時自己更多的是在注意他的眼睛。

  “我們到哪了？”唐一平問工作人員。

  唐一平並沒注意地鐵的報站，因為平常隨便抬起頭就可以看到。

  “忘憂橋南。”盲人回答他。

  才過了兩站。

  怎麼感覺，像是過了大半個小時了呢？

  時間怎麼過的這麼慢？

  唐一平覺得自己有點焦躁了。

  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沒辦法感知自己身邊的環境，唐一平覺得，自己的時間感知能力都被破壞了。

  “叮咚”一聲，唐一平聽到自己的手機響起了提示音。

  不知道是誰給自己發了資訊。

  唐一平下意識的去摸手機，然後發現……

  Emmm，自己看不了手機。

  這可怎麼辦？

  “你可以把手機設定到自動播報。”盲人道，“很多手機都有這種功能。”

  可是我現在設定已經晚了。

  算了，不管它了。

  算了，應該沒什麼事吧。

  如果有事就給自己打電話了。

  “叮咚！叮咚！”

  又是兩聲。

  又是誰啊？

  誰給自己發資訊了？

  有什麼急事？

  是不是唐師傅給自己發的資訊？他們路上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又或者，是L站的那些傢伙，又給自己搞了什麼麼蛾子？

  這些傢伙的搞的程式設計大賽，現在剛剛進行到第二天，有點如火如荼的架勢。

  問題是，自己都開學了，自己的作業都交上去了。

  這些傢伙還在那邊寫學生管理系統。

  全國的學生都不夠他們管了。

  嗯，會不會是別人？

  自己要回學校了，所以給拉克絲和洛拉各自準備了一個手機，是不是她們倆給自己發資訊了？

  兩個人會不會遇到麻煩了？

  想多了，誰能讓她們遇到麻煩啊。

  “叮咚”又是一聲響。

  那是誰發的資訊啊，到底是誰啊……

  唐一平抓耳撓腮。

  沒辦法了，唐一平掏出手機，對斯托卡說：“斯托卡，幫我看看我的手機，是誰發的資訊。”

  地鐵的工作人員還以為在跟他說話，剛打算上前幫忙，就看到斯托卡把自己的狗爪子搭在了唐一平的手機上，扒拉了兩下。

  “嗚嘰嗚嘰，奧嗚嗚嗷嗚，嗚嘰嗚嘰……”它抑揚頓挫地念了起來。

  狗子並不會發出人類的聲音，唐一平其實也並不會狗語，現在兩個人的交流方式，不是完全的狗語，也不是人類的語言，更像是互相磨合出來的某個折中的交流方式，狗語+人類語調，唐一平能聽懂，別人也能聽出來點什麼東西。

  雖然不多，但確實是能聽出來，斯托卡在說話。

  “海陵市XXX提醒您，夏日酷暑，注意降溫……”

  “下一條。”唐一平表示，這東西毫無用處。

  “火爆開學季，驚喜一夏！拼夕夕百億補貼……”

  “過。”

  “@#@！女大%￥點選連結開啟，全國可飛……”

  唐一平精神一震：“最後一個連結是多少？”

    “嗚嘰嗚嘰？”要點嗎？

  “別別別別！我就是問問！”

  我可不想中招，我的實習工資才3360！都不夠我自己花的！

  斯托卡連續唸了好幾條資訊，唐一平發現……

  嗨，一點正事兒都沒有。

  原來，我們的手機上，平常有這麼多的垃圾資訊，我們平常在這種垃圾資訊的轟炸之中嗎？

  這種資訊提示，平時也有不少，但是自己只是隨便瞥一眼就不在意了，完全不會佔用心智。

  現在，卻讓唐一平念念不忘，惴惴不安，患得患失的。

  “嘖”唐一平都不知道該如何吐槽才好了。

  “你的狗會幫你讀簡訊？”旁邊，傳來了盲人的聲音。

  “呃……算是吧。”唐一平說。

  ——【示弱】失效，【弱者無害】失效

  啊，不是，自己是不是太裝逼了？

  遭了，唐一平覺得，這下子這位盲人，真要羨慕壞了。

  自己這該怎麼解釋呢？

  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要讓你羨慕的！

  唐一平趕快補救：

  “畢竟我只是一個學生啊！”唐一平繼續示弱。

  ——【示弱】成功，【弱者無害】開啟

  “學生這樣也不奇怪吧。”

  ——【示弱】成功，【弱者無害】*2

  “畢竟我只是一個愚蠢又可憐的男大啊！”

  ——【示弱】成功，【弱者無害】*3

  果然，只要是學生，怎麼樣都可以。

  疊加完了【弱者無害】，旁觀者的表現平靜了許多。

  唐一平也就開始肆無忌憚了。

  唐一平對斯托卡說：“幫我看看群裡，我的作業有沒有出什麼問題。”

  “嗚嘰嗚嘰”斯托卡扒拉著狗爪子，開始操作手機。

  唐一平現在是看不到，但是他感覺……

  似乎兩個工作人員的腦袋，已經開始以某種向心旋轉的方式扭曲，歪到了自己的身邊，斯托卡的頭頂。

  “嗚……嗚嘰嗚嘰。”

  很好，自己的作業沒啥訊息，應該是過了。

  遞迴之夢大佬的作業寫得真棒！

  有遞迴之夢大佬的幫忙，總感覺自己的大二生涯，會比大一舒服很多啊！

  不過，自己總是找人家大佬幫忙寫作業也不太好吧，怎麼感謝一下人家呢？

  ——【示弱】失效，【弱者無害】疊加*2

  因為斯托卡的表現過於離譜，唐一平再次破功。

  不過沒關係。

  “身為一個男大學生，讓自己的狗讀群訊息也很正常吧。”

  ——【示弱】成功，【弱者無害】疊加*3

  是啊，這很正常啊！

  現在的大學生，什麼事情幹不出來？

  再次疊BUFF成功。

  “你再看看L站，那些傢伙，有沒有又搞出來什麼麼蛾子？”唐一平又問。

  斯托卡扒拉著爪子，翻到了L站，隨便滾動了幾下。

  “嗚嘰嗚嘰……”

  “果然還沒決出勝負來。”唐一平鬆了一口氣。

  好訊息，自己暫時還不需要女裝。

  “嗚嘰嗚嘰嗚嘰……”

  “什麼叫我的女裝P圖大賽已經開始籌備了？”

  嗯克斯狗友字謎？

  唐一平覺得，自己讓狗幫自己看手機已經夠抽象了，這些人竟然能比自己還抽象。

  好想去吐槽啊。

  算了，自己現在去吐槽，只能透過斯托卡，趣味減半。

  但接下來該幹什麼呢？

  “那不如你再幫我看看，我的兩個專案，看看什麼人提交程式碼了吧。”

  “嗚嘰嗚嘰……”斯托卡兩隻前爪扒著手機，開啟了唐一平的OIFU和ROBO-FU專案。

  “是吧，好多PR和好多外掛了。”唐一平說，“來，幫我讀讀都有什麼……”

  “嗚嘰嗚嘰”斯托卡開始讀了起來。

  “這個PR挺有意思，你給我詳細讀讀。”

  “嗚嘰嗚嘰……”

  ——【示弱】失效，【弱者無害】疊加*2

  因為現場過於離譜，導緻唐一平的【弱者無害】又破功了。

  如果有人注意到這邊的話，一定會覺得這事兒特別詭異。

  在地鐵的一節車廂的角落裡，兩個盲人坐著，一條狗正在為其中一個盲人讀程式碼，旁邊還有兩個人，都把腦袋湊了過來，震驚地看著這條狗。

  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當前的情形。

  目瞪狗呆。

  唐一平聽著那些程式碼，然後皺眉道：“這個PR有問題吧，給他打回去，告訴他……”

  說完之後，他就道：“來，給我看看下一個……”

  “嗚嘰嗚嘰嗚嘰……”斯托卡繼續唸了起來。

  唐一平繼續聽著，皺眉片刻之後，又道：“這個提交的時候，這麼明顯的BUG都沒發現嗎？你幫我寫……”

  這麼一個聽，一個說，唐一平漸漸沉浸了進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唐一平道：“上面的第四行，就有問題，還有第七行第八行，因為第四行的引用，這裡就錯了……你幫我寫……”

  唐一平頓住了。

  咦？等等！

  我眼前，這是什麼東西？

  變成瞎子之後，唐一平的眼前，是一片灰色，讓人不安的那種湧動的灰色。

  唐一平一直覺得，會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出來。

  現在，真的有東西從裡面出來了。

  是程式碼？

  唐一平的眼前，浮現著一行行的程式碼。

  正是剛才他聽到的那些。

  它們就像是從霧氣中鑽了出來，浮現在唐一平的視野裡。

  或許，說視野裡也不太正確，唐一平甚至不知道它們是不是真的存在。

  這東西和唐一平直接用自己的視線看到的東西不太一樣。

  譬如唐一平的【弱者生存指南】，就是能用視線看到的。

  這東西更像是在自己的視網膜上的暫留，又或者自己在大腦中的想象。

  但它確實存在在那裡。

  唐一平小時候，有朋友學習珠心算，據說就是在自己的大腦裡面，模擬出來一個算盤，他也聽說過，有些圍棋高手，自己的腦袋裡就有一個棋盤。

  但是唐一平從沒想過……

  自己的大腦裡，會出現一個程式碼框啊！

  這是什麼鬼？

  這東西怎麼來的？

  是自己的【美學直覺】嗎？

  最近這個天賦存在感很強來著。

  不對，應該是……另外的天賦。

  唐一平回憶著自己從唐少爺的身上提取出來的那些天賦，試圖對號入座。

  然後一個名字冒了出來。

  是【心流程式碼】？

  這就是【心流程式碼】的力量，真能在大腦裡面，虛空程式設計？

  我勒個去！

  我好牛叉！

  唐一平頓時興奮了起來。

  我就說，我不能白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