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任何案件，第一步都要先分析兇手的作案動機。

汪新凱身上的財物都在，那就可以排除搶劫殺人了。

汪新凱是衣著時髦的壯年男性，也基本可以排除報復社會隨機殺人的可能。因為這類報復社會的犯罪分子，本質上都是一群欺軟怕硬的懦弱者鋌而走險，一般選擇的目標都是比自己更弱的女性和兒童。

像汪新凱這種成年男性，不太會被當做隨機目標，風險太大。

那排除了這兩項，就剩下仇殺和情殺的可能了。

這兩項作案動機，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兇手和被害人之間有社會關聯。

甚至大機率是熟人作案，兇手的目標十分清晰，就是要致汪新凱於死地。

接著，就要分析本案是預謀殺人，還是突發性的激情殺人。

從昨天分局同事接手後，對汪新凱父母的詢問筆錄裡可以知道，他們也並不清楚汪新凱為什麼會出現在新康路上。

雖然汪新凱在某家文化公司擔任副總的職務，但實際上就是掛個職，平時根本不用去上班，也不參與公司的經營，因此很多時候他的父母並不清楚他的動向。

不過這裡面有一個關鍵資訊是，前一天汪新凱開的那輛法拉利跑車因為他自己駕駛不慎和路邊石墩發生了剮蹭，昨天早上，他把車送到一家汽修店去修理。這家汽修店，離新康路不遠，在新康路以南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說明，汪新凱把車送修之後，是從汽修店走到的新康路。

那他要去哪兒呢？

這個咱們待會兒再說。

已經可以確定的是，汪新凱是從南往北走的。

從醫院給的鑑定報告來看，汪新凱是腹部正面中刀，傷口角度小，深度大，說明中刀的時候，他和兇手是面對面的情況。

那兇手就應該是從北往南走，迎面撞上的汪新凱。

然後突然產生了殺人意圖，實施了犯罪。

至於為什麼不是預謀殺人呢？邏輯有三點。

第一，汪新凱平時開跑車，行蹤連他父母都不清楚，兇手想實施跟蹤的可能性非常低。

第二，謀殺的話，兇手就不應該正面捅刺，尾隨後從背面捅刀子的命中率會更高。

第三，也是最簡單的邏輯，如果兇手是有預謀的跟蹤後殺人，那他選擇大白天在大馬路上動手，那就蠢到家了。

所以基本上，可以確定本案是臨時起意的激情殺人。

兇手和汪新凱迎面碰上，可能發生了什麼事，刺激到了兇手，導致兇手突然產生殺人意圖，並當場實施了犯罪。

確定了前面兩點之後，我們就需要分析案發時汪新凱和兇手行為軌跡背後的心理狀態了。

汪新凱是從南往北走，被捅了之後，立刻轉身向南逃跑，並且還試圖穿過馬路。

這些行為完全符合被害人遇刺後害怕和求生的本能反應，就是往遠離兇手的方向逃跑。

但兇手這時候的反應就很有意思了。

從正常的殺人犯罪心理來說，中刀之後的被害人還能跑，就說明兇手殺人的目的並未達成。

這時候兇手應該是追上去補刀才合理，既是完成殺人目的，又是為了滅口，防止被害人獲救後自己立刻暴露身份。

可本案的兇手卻沒這麼做，而是立刻選擇逃跑。

說明當時兇手內心的恐懼超過了殺意，佔據了上風，以至於根本顧不上汪新凱的死活，選擇立刻逃跑。

那問題就來了，兇手本身是無預謀地從北往南走的，為什麼逃跑的時候，不往北跑，而是往南跑呢。

要知道當時兇手其實和汪新凱一樣害怕，而人在害怕的時候遠離危險是生物本能。

汪新凱往南跑，兇手應該往北跑，才更合理啊。”

周奕用詢問的眼光看著沈家樂。

沈家樂已經被徹底驚呆了，他站在原地看看南邊，又看看北邊，有一種不真實感。

周奕的所有分析，都是基於目前已經瞭解到的案情，而這些資訊，周奕知道的並不比他多。

但自己對此，可以說是毫無頭緒，即便前面周奕問他，他也是勉強說了點不痛不癢的看法。

可週奕的思路清晰到令人髮指，就是這些他也知道的資訊，周奕卻能分析出這麼多詳細而精準的方向。

要不是在外面，他恨不得現在就給周奕磕一個，然後拜個師。

周奕見他左顧右盼地不說話，又追問道：“家樂兄，你覺得兇手為什麼會這麼做？”

沈家樂順著周奕的思路回答出了那個唿之慾出的答案：“兇手怕往回跑，會更快暴露自己。”

周奕打了個響指道：“沒錯。兇手在不同的環境下行兇後逃跑，心理狀態是不一樣的。”

“如果是夜晚，黑暗的環境裡，兇手會往自己熟悉的環境跑，因為這樣可以帶來安全感。”

“如果是白天，兇手則會儘可能地遠離自己熟悉的環境，避免身份暴露。”

沈家樂在心裡默唸重複周奕的話，恨不得掏小本本記下來，這些都是乾貨啊。

突然，他想起了昨天在醫院裡周奕問他，武光有沒有藝校。

而新康路往北走到底，不就是武光市藝術學校嗎？

周奕現在“指點”自己的方向，不就是全都指向了藝校嗎？

“周老師……兇手……是從藝校出來的？”沈家樂試探著問。

見周奕沒回答，又想起了前面周奕說，知道汪新凱為什麼出現在這裡，這案子就有方向了。

於是又問：“汪新凱，也是去藝校的？”

周奕朝北邁步道：“走吧，讓我們不妨去藝校問問情況吧。”

沈家樂看著周奕的背影，想到昨天在醫院裡他就已經鎖定了藝校這個線索，心裡已經佩服到五體投地了。

他趕緊追著周奕的腳步跟了上去。

……

“咱們武光市藝術學校是省重點的學校，也是咱們省名列前茅的重點中等職業藝術學校，您看牆上這些照片，都是省裡和市裡教育部門還有文化部門的領導的留影。”

周奕和沈家樂跟著一位三十出頭身材修長的女老師往裡走，經過了一面掛著各種領導照片和榮譽的展示窗。

“蔡老師，你們學校是中等職業學校，那學生一般年齡都多大啊？”周奕問。

“我們的招生物件主要就是初中畢業生，所以大部分學生的年齡在十五到十八歲之間。有一些特別注重基本功的專業，比如像舞蹈、戲曲表演之類的，招生範圍會有些不同，可能十一二歲小學畢業就招進來了，不過這種專業一般就學年限比較長，會側重文化課和專業課結合。”

“那有沒有專業的學生年齡比較大的呢？”

蔡老師回頭職業微笑道：“周警官，我們學校在九四年的時候，增設了航空服務與管理專業，今年剛好第一批畢業生已經進入工作崗位了。剛好，您看這就是今年這屆畢業生的合照。”

說著，指著玻璃窗裡一張碩大的照片，照片裡是一群俊男靚女穿著空姐空乘制服，格外養眼。

“我們這個專業適當放寬了招生年齡的限制，但會更注重學生的綜合素質。”

周奕看著照片點了點頭，九七年畢業了去當空姐空少，那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還有的話就是我們學校也開設一些面向成人的培訓班、進修班，主要是表演、聲樂、美術類的，這個年齡放的就比較寬了。不過這一類的話，我們學校就只負責上課，學生也不住校。”

周奕點點頭，“明白了，謝謝蔡老師的耐心介紹。”

“周警官客氣了，這邊請。”蔡老師笑著說。

如果汪新凱和兇手都跟藝校有關聯的話，那年齡太小的那部分學生就基本可以排除了。

蔡老師帶他們見到了藝校的教導主任，周奕主要提了兩個需求。

第一，學校裡或者校門口，之前有沒有出現過一輛法拉利跑車。

周奕相信，這麼惹眼的東西，這年頭走到哪兒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或許其他豪車未必會給別人留下多深的印象，但一輛引擎聲轟鳴的跑車，絕對是全場矚目的焦點。

第二，就是調查昨天上午十點到十二點之間，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師生和教職工資訊。

但這件事，卻遇到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教導處的王主任說，平時學校採用的是半封閉式管理，就是一部分學生住校，一部分學生走讀。上課時間學校嚴格控制學生的進出。

但問題在於，眼下是暑假，學生們都放假回家了。

可學校卻沒閒著，因為暑假是學校開辦短期培訓班、補習班的最佳時間。

這就導致了學校不能像平時一樣進行進出人員的嚴格管理了。

不論是來上課的學生還是老師，都是可以自由進出的。

周奕沉吟了片刻，覺得這個問題確實有些棘手，會給調查增加難度。

但仔細想了想，覺得這反而更能證明汪新凱和兇手都跟藝校有關了。

今天是週五，如果現在不是暑假的話，學校就是正常上課，學生出不來，汪新凱也進不去。

那汪新凱出現在新康路，就不可能是奔著藝校來的。

但正因為現在是暑假，藝校進出很方便，汪新凱才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附近。

說明他很可能是來找某個在藝校上培訓班的人。

所以周奕還是表示，希望王主任能安排人把昨天來學校上課的教職工和學生的資訊，都整理出來。

然後再根據昨天案發時間段，進一步縮小範圍。

見周奕態度堅決，王主任自然也是應允了他的要求。

王主任隨即給保安處打了個電話，詢問關於跑車的情況。

“兩位警察同志，我問過了，保安最近確實有見過一輛紅色的跑車，在學校裡出現過幾次。”

沈家樂非常激動，這說明周奕的推理方向完全正確，汪新凱出現在新康路的原因，就是這所藝校。

周奕卻不動如山地問：“保安有沒有登記過車主的資訊？或者詢問過車主是來幹嘛的，找什麼人之類的嗎？”

“這個我倒沒問，估計……是來找朋友的吧。”

“貴校門口有監控嗎？”

“實在慚愧，一直想裝來著，奈何經費有限。”王主任訕笑著說。

周奕點點頭，“王主任，車的事我有數了，這第二件事，還得麻煩你們協助了。”

“應該的應該的，我這就去安排。”

周奕起身說道：“我同事幫你們一起吧，有一些情況他也可以把握。”

說著，扭頭對沈家樂說：“家樂兄，你配合一下王主任吧，主要是如何界定不在場證明上面，你把控一下。”

沈家樂趕緊也站起來，連連點頭：“好的周老師。”

王主任有點懵，心說這兩人什麼稱唿啊。

“那周警官您……”

周奕一指外面道：“我在貴校隨便轉轉，不影響你們工作吧？”

“那我讓蔡老師給您帶個路？”

周奕趕緊擺手：“不用不用，我就瞎轉悠轉悠。”

說著，直接就往外走了。

王主任欲言又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無奈地看了眼滿臉真誠的沈家樂：“沈警官，跟我來吧。”

周奕離開教導處之後，在學校裡漫無目的的瞎熘達。

雖說是暑假，但學校裡學生一點也不少，足見這所學校還是有含金量的。

學生也正如之前蔡老師說的那樣，有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也有打扮時髦的年輕人。

有的揹著畫板，有的拿著樂器，倒是別有一番風景。

但更引起周奕注意的，是藝校裡停了不少的好車，顯然不太可能都是教職工的車。

果然學藝術的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嗎？

同時，他對王主任前面的話，產生了一絲懷疑。

如果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正常上課期間外來車輛不允許入內，那兩年後的那場慘劇又是怎麼來的？

正思索著這個問題，突然身後一聲汽車鳴笛聲把周奕嚇了一跳。

回頭一看，身後有輛奧迪車，自己站的地方剛好無意間擋住了路。

他剛想舉手致歉然後讓開，沒想到車裡滿臉橫肉的司機探出腦袋怒罵道：“你瞎啊。”

周奕一看這人的長相和氣質，怎麼都沒法兒和學校教職員工聯絡到一起去。

再看了眼車裡，除了這一臉兇相的男人外，副駕駛還坐了個年輕漂亮的小女生，化著精緻的妝，打扮得很時尚。

司機見周奕不光沒讓開，還往自己車裡打量，頓時怒氣衝衝地開門下車，嘴裡罵罵咧咧地朝周奕走來。

“嘴巴放乾淨點！你幹什麼的！”周奕厲聲道。

“嘿，你丫活膩了是吧！”司機說著，就衝了過來。

周奕側身一閃。

司機撲空，差點一個踉蹌摔倒。

“我警告你，再敢動手，後果自負！”

“*你孃的，老子今天非打死你這死窮*！”司機舉起拳頭就要朝周奕撲過來。

周奕後退一步大喊道：“警察！你再敢動手就是襲警！”

司機又驚又疑地打量著周奕，嘴裡還在罵，但拳頭卻不敢再伸出來了。

“你……你說你是警察你就是啊，我他媽還說我是市長呢！”

周奕把證件懟到他臉上冷笑道：“看清楚了，這是我的證件，市公安局的。來吧，市長先生，把你的證件也拿出來吧。”

司機瞬間臉色變了，“喲，還……還真是啊。警察同志，對不住，對不住。來抽支菸……”

說著掏出煙就要塞給周奕，嘴裡還說著：“我這好煙，進口的，外面買不著。”

周奕推開他遞來的煙，眼神冰冷地說道：“證件！市長大人。”

司機趕緊賠笑：“同志，我那是開玩笑的，稍等，我去拿，擱車上呢。”

說著往車裡鑽，開始翻找起來。

周奕走過來，看著副駕駛座的小女生，吊帶、超短裙，拎著個挺精緻的包。

當她和周奕的目光對視時，立刻有些心虛地藉著撩頭髮的動作躲開了周奕的視線。

“這是誰？”周奕問道。

司機趕緊說：“我妹。”

“你妹？”

小女生頂天十八歲，而這司機至少比她大二十歲。

司機翻出駕駛證遞了過來，笑著說：“認……認的，乾妹妹。”

周奕看了看司機的證件，果然快四十了，又看看車裡的女生，問道：“你是這裡的學生嗎？”

女生有些慌亂地點了點頭。

“這個點，不應該在上課嗎？”

“請……請假了。”女生低著頭，細弱蚊蠅地回答道。

司機趕緊說：“啊對，她不舒服，我帶她去醫院看看，開點藥。”

周奕心裡不由得冷笑：開藥？穿成這樣怕是去開房吧。

“你幹什麼的？”

“我……我做建材生意的。”

周奕拍了拍他的車故意問道：“學校不是不讓外來車輛進入的嗎？你這車怎麼開進來的？”

“啊？”司機一愣，結結巴巴地說，“不……不讓嗎？啥時候改了？”

周奕頓時在心裡冷笑，這王主任果然沒說實話。

“同……同志，我是正經生意人，肯定不能幹那些違法亂紀的事情啊。我剛才就是著急帶我乾妹妹去看病，所以莽撞了，我道歉，我道歉。”

周奕當然不信他這種扯淡的藉口，就他剛才那目露兇光和囂張跋扈，平時絕對不是什麼好玩意兒。

不過他也不想跟這種人計較，嚇唬嚇唬，長點記性就行了。

周奕打量著車裡問道：“車裡沒什麼違法的東西吧？”

司機連連擺手說沒有。

“管制刀具？”

“沒有沒有。”

“贓物？”

“怎麼可能，絕對沒有。”

“毒品？”

“哎喲媽呀，您是我親爹啊，打死我也不敢碰那玩意兒啊。”司機嚇得臉上的橫肉都哆嗦了。

周奕點點頭，隨意地說道：“嗯，已經冒充市長了，這要再敢販毒，那就直接槍斃了。”

司機嚇得腿都哆嗦了。

周奕見嚇唬得差不多了，才放行。

畢竟這種不正當的男女關係，自己也無權干涉。

司機是千恩萬謝，不停地說著警察同志辛苦了。

滿頭大汗的司機正要踩油門起步，突然，一隻手勐地拍了拍車窗玻璃。

司機扭頭一看，拍車窗的還是周奕，頓時嚇得一哆嗦。

開啟窗玻璃訕笑道：“警察同志，還……還有什麼事啊？”

周奕伸手說道：“把你的煙給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