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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神宗與小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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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傳下來的這套工具大多帶不過去,次日一早,吳銘便讓李二郎去市場裡採買平替。

  別的都好說,唯獨轉盤需要自制。

  李二郎買回來一塊光闆轉盤,吳銘將之均勻劃分為十二格,然後由謝清歡執筆,將十二屬相的名稱工整書于格中。

  街頭賣糖畫的大多會在轉盤上動手腳,降低龍的“爆率”。

  吳銘不搞這些小伎倆。

  等張關索到店,確認其晚上有空,他取來一塊布幌子,讓徒弟寫上糖畫及其售價。

  忙忙碌碌又一日,轉眼便至戌時。

  馬大娘如約而至。

  吳銘和張關索將風爐、鍋杓、竹籤、蔗糖以及新制的十二生肖轉盤一併裝車,回廚房裡囑咐兩句,託經驗最豐富的何雙雙代為照看店面。

  “那我哩?”

  謝清歡略顯錯愕,以往師父離店,都是讓她照看店面的。

  吳銘正色道:“你要聽雙雙姐的話。”

  閒話少敘,出發!

  東京城內千燈競放,夜市喧囂如晝。

  吳銘並未奔赴州橋夜市,而是選擇前往醉翁府邸。

  六月間為醉翁操持過壽宴,府上僕役都認得他,見吳掌櫃駕車而來,忙入內通稟。

  不多時,歐陽發便疾步而出,三個小歐陽緊隨其後。

  “吳掌櫃!”

  四人目光立時被餐車吸引。

  “此為何車?如此新奇!”

  吳銘笑道:“此乃餐車,專為外出販食所造。”

  “妙哉!”

  歐陽發贊嘆不已,心想吳掌櫃端的不拘一格,不僅菜品頻頻推陳出新,連車駕器具亦別出心裁!

  歐陽辯指著車身上的刻字問道:“為何叫無名氏?”

  這話說來可就長了……

  吳銘只好照搬蘇頌的說辭:“慚愧,吳某厚顔自號無名氏,教諸位見笑了。”

  四人恍然,並未往心裡去,目光立刻被車上的轉盤所吸引。歐陽辯最年幼,個頭稍矮,須扒著車沿踮起腳,方能一睹轉盤全貌。

  吳銘講明規則,四兄弟依次轉動指標,分別落在蛇、馬、牛、羊上。

  取出風爐置於操作檯上,引燃木炭,架上小鍋,倒入適量蔗糖。

  糖塊漸漸軟化融解,化作清亮的琥珀色糖漿,待鍋中冒起細密的魚眼泡,吳銘舀起一杓糖漿,手腕或提或傾,糖液如細絲般瀉落於石闆,勾勒出駿馬的輪廓、健牛的犄角、山羊的短尾,最後是蜿蜒的蛇身。

  每畫成一隻,便趁熱嵌上竹籤,旋即用小刀仔細剷起,以蒲扇扇涼定型。

  兄弟四人湊在車前,看得目不轉睛,嘖嘖稱奇。

  吳銘將做好的糖畫分給他們。

  歐陽發看著弟弟手中體型更大的牛、馬、羊,再看看自己手裡細長的蛇,不免有些氣悶,又想起落榜之事,心道:莫非當真流年不利?

  三個小歐陽看著手中栩栩如生的糖畫,哪裡捨得吃掉?間或伸出舌尖舔一下,感受著絲絲甜意在口中化開,滿足地眯起眼,再舔一下。

  閒談間,歐陽發問起賜酺之事:“聽聞朝廷已邀京中名店共襄盛宴,吳掌櫃可曾受邀?”

  吳銘給出肯定答覆。

  “可有新菜?”

  “有的!”

  歐陽發立時道:“屆時定來捧場!”

  三個小歐陽聞言,競相道:“大哥!帶上我!”

  歐陽發斷不願帶上三個“臭弟弟”,大搖其頭:“為兄已與他人有約。你等若想去,自去央求孃親便是。”

  正說話間,餐車周圍不知不覺已聚攏不少人。

  四個官家子弟現場“吃播”,過路的孩童看得雙眼發直,登時便走不動道了,拽著父母的手央求道:

  “爹爹爹爹!我也要牛牛!”

  “買嘛買嘛!我想要龍!”

  餐車前的人氣逐漸旺盛起來。

  等賣過這一波,這條街巷的生意漸稀,吳銘收起一應器具,張關索駕起餐車,兩人前往下一個擺攤地點:敦教坊。

  此處乃京中貴胄聚居之地,他為狄青操持喬遷宴時,來過兩次,還算熟門熟路。

  再次抵達狄府門前,景象已與昔日截然不同。

  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的“狄府”匾額不見蹤影,石階牆頭積著落葉灰土無人清掃。狄家離京不過一月,已是一派蕭條景象。

  坊中亦有一處小型夜市,吳銘來時已晚,好位置早被旁人佔據。

  他只得尋了個角落停下餐車。

  兩人一車一出現,立時受到在場同行的矚目,無不詫異打量這輛造型奇特的驢車。

  亦有遊人被吸引,圍攏上前,見布招上寫明“糖畫,二十文每串”,又見攤主正執杓傾糖汁作畫,無不稱奇,紛紛解囊。

  出入此間者,非富即貴,區區二十文,算不得什麼。

  雖處角落,人氣竟也慢慢聚起。

  不知過了多久,忽聞一聲唿喊:“吳掌櫃!”

  吳銘循聲望去,兩個身著華服錦袍的男子並肩行來,其中一人正是郭若虛。

  兩人走至近前,郭若虛笑道:“我道是誰家生意如此紅火,引得眾人圍聚,原是吳掌櫃在此!”

  目光落到餐車上,亦是嘖嘖稱奇。

  同行者面露惑色,郭若虛便居中引見,盛贊吳掌櫃的廚藝,言辭極盡推崇,諸如“生平僅見”、“獨步東京”“世間絕無”之類,聽得對方將信將疑。

  這位同行者名叫王緘,與郭若虛出身相似,同為開國大將之後,貨真價實的貴胄子弟。

  歷史上的王緘只是個無名之輩,但他有個兒子叫王詵,即《水滸傳》裡的“小王都太尉”,亦是駙馬爺,亦擅書畫,造詣更在李瑋之上。

  不過這個時間點,這位未來的駙馬爺尚是個六七歲的垂髫小兒。

  郭、王二人各要了一串糖畫。

  王緘見糖畫栩栩如生,甚是新奇有趣,料想家中孩童必定喜愛,遂提議道:“王某正欲歸家,寒舍距此不遠。不知吳掌櫃可否移步?家中幾個頑童見了此物,必定歡喜。”

  吳銘欣然應允,心想趁駙馬年幼,抓住他的胃,待其長成,多贈幾幅畫給我,很合理吧?

  收攤,隨王緘來到王家府邸前。

    王緘道聲“稍待”,入府喚人。

  不多時,便領出六個孩童,三男三女,數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跑得最快。

  “詵兒,慢些!”

  男孩充耳不聞,撒丫子跑至餐車前,小手攥著衣襟下襬,一雙烏熘熘的眼睛骨碌碌轉著,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這便是小王詵了。

  流程依舊,六個孩童依次轉動指標。

  王詵轉時,口中唸唸有詞:“龍!龍!龍!”

  指標滴熘熘旋轉,最終停在了“兔”格上。

  王詵頓時垮下小臉,大失所望,拽著父親衣袖懇求:“爹爹,詵兒還想再轉一次!”

  王緘搖頭道:“一人僅限一次,不可貪多。”

  任憑兒子如何撒嬌耍賴,只是不許。

  恰在此時,一輛裝飾華貴的朱漆車駕轆轆駛近。

  王緘認出車駕規制,忙拉著兒女避讓道旁。

  吳銘莫名覺得這輛豪車有些眼熟,同上回在狄青府外所見頗為相似。

  的確是同一輛,便連車中乘客,亦是同一家人。

  車內的趙仲針聽得外間孩童嬉笑,好奇地掀起車簾一角探看,見幾個孩童人手一支小獸,舔得正歡,瞬間被迷住了。

  “爹爹,孃親,那是什麼?孩兒也想要!”

  趙宗實朝外看了一眼,眉頭微蹙,正待拒絕,妻子高滔滔已搶先吩咐車外隨從:“停車,去買一串來。”

  車伕穩穩剎停車駕,隨從一躍而下,行至攤前詢問。

  車廂內,趙宗實語帶責備:“此乃將門王家府前,貿然停車,恐惹非議。”

  高滔滔不以為意:“我亦為將門之後,當初不也嫁給了你?何況王緘這一支既非將才,亦無實權,有什麼打緊?”

  “眼下是非常時刻,你應該清楚才是……”

  趙宗實猶自責備妻子行事莽撞。

  高滔滔輕輕抿嘴,不再辯駁。

  她明白夫君的憂慮,直至上月,朝中仍物議洶洶,奏請官家立儲的札子堆疊如山。

  官家無子,若要立儲,自幼長於宮中的夫君便是第一人選——也正因自幼長於宮中,方才養成了謹小慎微的性子,這並非壞事,只是……有時未免過於緊繃。

  隨從很快返回稟報:“此物須轉動轉盤,指標停於何種屬相之上,攤主便繪製何物。”

  趙仲針到底是少年心性,哪裡按捺得住,脫口道:“我來轉!”

  話出口才想起徵詢父母的意見,忙扭頭看去。

  見母親微微頷首,父親雖面色微沉卻並未出聲反對,這才歡喜地跳下車,噠噠噠跑到攤前。

  吳銘見他衣著華貴更勝王家孩童,再看王緘領著兒女恭敬退讓的姿態,心下明瞭幾分:這家人絕非尋常宗室,或許真如謝清歡所言,乃親王之後。

  趙仲針迫不及待,伸手用力一撥轉盤指標,眾人的目光隨之牽動。

  飛速轉動的指標漸漸放緩,最終不偏不倚,落在了“龍”上!

  “哇!”

  眾孩童齊聲驚唿,趙仲針自是喜不自禁,其餘孩童則滿眼羨慕,王詵尤為豔羨,看著手裡的小兔子,頓覺索然無味。

  吳銘按部就班,舀起灼熱的糖漿,糖汁隨手腕移走,須臾間,龍首、龍角、龍身、龍爪、龍尾,乃至片片龍鱗,一一凝就。

  趙仲針看得目不轉瞬,直至吳銘嵌上竹籤,遞至他眼前,他才情不自禁地贊嘆出聲:“好生了得!”

  接過那條神氣活現的糖龍,正樂得合不攏嘴,耳後勐地響起一聲呵斥:“胡鬧!”

  趙仲針一激靈,回頭望去,但見父親的神色異常冷峻,眼中的意味再明顯不過了。

  趙仲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舉著那條威風凜凜的糖龍,吃也不是,放也不是,一時手足無措。

  不止他,現場的氣氛亦為之一僵。

  龍是華夏文化中的至尊神物,作為一種延綿近萬年的圖騰,它在中華傳統文化中佔據著崇高的地位。

  起初只是作為氏族的圖騰,秦漢時期,龍被賦予了“帝德”和“天威”的宗教形象。在宗法觀念的影響下,龍紋在藝術創作中往往與“神聖”、“天”、“天子”等概念相唿應。

  至元代,首度頒發“禁服麒麟、鸞鳳、白兔、靈芝、雙角五爪龍、八龍、九龍、萬壽、福壽字、赭黃等服”之禁令,這便是龍紋最終成為封建帝王權威象徵的發端。

  到了明清時期,隨著集權制度的登峰造極,龍紋便被皇家所壟斷。官宦子弟、平民百姓如有擅用龍紋者,視為“僭越”,犯大逆罪。

  介於之間的宋代是一個特殊的時代。

  宋代是龍紋向藝術化發展的高峰期,藝術創作相對自由,少有封建宗法的桎梏,宮廷龍紋和民間龍紋的發展並駕齊驅。

  宮廷龍的造型突出神性,金碧輝煌、精巧典雅,涉及宮廷禮儀和生活的各方面;民間仍以龍來辟邪祈福,特點是寓意吉祥,素雅秀美、氣韻生動。

  民間畫龍並非忌諱,何況吳銘繪製的糖龍遠遠算不上精緻,只是形似罷了。

  按理說不該有這麼大的反應,除非這家人身處那個位置,是以格外敏感。

  一念及此,吳銘忍不住再次端詳眼前的小男孩,這個時間點,宋神宗的年齡應該和他相仿。

  莫非……

  氣氛忽然僵住,還是王詵機靈,立時遞上手裡的糖兔,打破沉默道:“我同你換罷!這兔子我還沒嘗過哩!”

  “可是……”

  趙仲針看看自己手中威風的大龍,再看看那隻不起眼的小兔,心中萬般不願。

  然而父親的目光直如芒刺在背,他只得忍痛割愛:“……也好。”

  將糖龍遞出,換回了那隻糖兔。

  王詵得了威風的大龍,喜笑顔開。

  趙仲針握著不起眼的小兔,悶悶不樂地登回車上。

  吳銘看在眼裡,心裡大唿臥槽。

  如果這家人真是趙宗實一家,那王詵就是他家的女婿啊!儘管這位駙馬爺風流成性,並非什麼乘龍快婿。

  今晚大機率是這對郎舅的初次碰面,單看此時的小神宗和小駙馬,其好吃貪玩倒和尋常的小孩一般無二,誰能想到……

  豪華車駕重新啟動,轆轆駛離王家,融入東京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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