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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袋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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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與曾鞏相識於慶曆元年(1041)秋,彼時的王安石只是數千名進京應試的舉子之一,而曾鞏已在太學嶄露頭角,深為歐陽修所器重。

  說來也巧,兩人的初見之地是東京城裡的一家陋巷小店,“疏簾掛秋日,客庖留共食。紛紛說古今,洞不置藩域。”兩人把盞言歡,談古論今,一見如故。

  是科,王安石高中甲科第四,曾鞏卻憾然落第,此後便聚少離多,儘管天各一方,然尺素頻傳,情誼未減。

  科場接連失利,又遭父喪,對曾鞏的打擊至深,“是以三遇文闈,一逾歲紀,足跡不遊於場屋,姓名不署於鄉閭。”一度心灰意冷,不願再考。

  幸得王安石書信砥礪,方重燃心志,時隔十五載,再赴闈場。

  誰能料到,兩人在京師的重逢之地,竟仍是一家陋巷小店。

  “子固兄!”

  “介甫賢弟!”

  今日一早,曾鞏重遊太學,順道旁聽梅聖俞、李泰伯(李覯)等舊友講學,品茶敘舊。

  放學後,曾、梅二人同赴歐公府邸,因午後已在吳記雅間訂席,故未進午膳。

  臨近申時,三人在歐陽發的催促下動身,念及相距不遠,遂安步當車,及至店門,正碰上騎驢而至的王安石。

  王安石翻身下驢,曾鞏前行數步,四目相交,雙手緊握,恍若十五年前初見之時。

  “客官裡面請!”

  孫福引五位客官入雅間落座,隨後進廚房裡通傳,並取出一應餐具送至雅間。

  吳銘四人早已備好料,待客人到店,便即著手烹製。

  個別菜品已提前完成絕大部分工序,比如今日限定的新菜——布袋雞。

  “布袋雞?”

  備料時,三個廚娘乍聞菜名,皆面面相覷。

  吳振華脫口道:“整雞脫骨?”

  老爺子雖不曾正經拜過師,卻博覽群書(指烹飪書),對各大菜系都有所瞭解。

  吳銘笑著點點頭:“會搞不?”

  “搞不來!”吳振華果斷搖頭,賣蓋飯沒這需求,“正好跟你學兩手。”

  這可不好學喲……

  布袋雞是魯菜裡的傳統名菜,有好幾個版本,但無論是哪個版本,都必須整雞脫骨,以雞作袋,內藏八寶。

  吳銘今天要做的是陽穀布袋雞,又名鸞鳳下蛋。

  這道菜相傳是陽穀縣獅子樓的鎮店名菜,這家酒樓因武松在此鬥殺西門慶而聞名於世。

  整雞脫骨屬於難度較高的刀工技法,正常做不用把骨頭翻出來,給吳銘一把剔骨小刀,他就能將脖子、雞胸連著腿骨一併卸下來,整個過程不會超過十分鐘。

  今天重在教學,他刻意放慢了速度。

  雞已去羽,去掉爪尖、翅尖和尾尖(雞屁股)。

  “所謂整雞脫骨,即要在保證雞肉完整的同時,去掉雞骨。”

  先處理雞翅,吳銘剌開雞皮,在關節處硌斷,抽出翅骨,隨後拆解骨架。

  落刀斬斷頸骨,維持後頸皮不斷,從殺雞時留下的刀口處抽出雞脖和氣管。

  卸開翅骨與胸骨的關節,翻起雞皮,他一邊講解,一邊下刀,徐徐推進,使骨肉分離。

  三個廚娘全神貫注,越看越驚。

  但見刀鋒過處,似蠶食桑葉,筋腱、皮肉迎刃而解,過不多時,整副骨架便被完整地剔出。

  吳銘將大腿骨與身架骨連線處斬斷,將無皮肉的身架骨、脖頸連同內臟、氣管、嗉袋一併取出。

  “去胸骨時須留意嵴背,此處最薄,也最容易破皮;剔腿骨時要先將骨頭上的筋腱刮斷,便於出骨。”

  他麻利地剔除腿骨,將雞肉翻回來,展示給四人看。

  外觀依舊是一隻整雞,除頸部留下兩道切口,表皮無一絲破損,但內裡已被徹底掏空,軟趴趴地癱在砧闆上,莫名的喜感。

  三個廚娘已驚得說不出話,又是開啟新世界大門的一天,從未設想過的剔骨方法,想來庖丁解牛也不過如此。

  三人心知肚明,莫看師父(吳大哥)輕鬆寫意、遊刃有餘,實則不知試過多少次錯,下過多少苦功。

  “行了,以後有的是給你們練手的機會,抓緊備料吧。”

  吳銘將脫骨的雞肉用提前備好的香料水醃上,雞骨架則用來吊湯。

  另取雞胸肉數片,讓錦兒剁成雞茸,並加入適量的蛋清、料酒、澱粉、鹽和味精,順一個方向攪拌均勻,再擠成指頭大小的丸子。

  八寶並無固定搭配,但無論怎麼搭配,海鮮都不可或缺。吳銘選用的是海參、豆腐乾、玉蘭片、青豆、香菇、火腿、蝦米及雞肉丸子。

  將各色食材切成小方丁,滷一顆雞蛋,剝去蛋殼。

  起油鍋,將八角、花椒、小茴香煸香後撈出,入蔥、薑末稍煸,將切丁的食材倒入鍋中炒熟炒香,以少許的鹽、醬油和料酒調味。

  將八寶自頸部刀口處裝入布袋雞中,將之填滿,隨後在尾端開條口子,塞入滷好的雞蛋,用竹籤別住刀口。

  “不宜填得太滿,以免待會兒蒸制時撐破錶皮。”

  吳銘往鍋裡倒入寬油,將再度鼓脹起來的布袋雞放在笊籬上,擺出雞腿盤曲、腹朝下的趴窩下蛋造型,待油溫燒至七成熱,將雞放入鍋內炸至金黃,撈出瀝乾,轉入盆中。

  放入蔥姜、料酒、醬油和雞湯,上鍋蒸制,並用牙籤在雞腹處戳幾個小孔,放出熱氣。

  孫福進廚房裡端菜時,布袋雞的濃香已充盈其間,他使勁吸嗅幾口香氣,端起糖醋鯉魚折返雅間上菜。

  吳銘將蒸至軟爛的布袋雞取出,擺盤,抽掉封口的竹籤。

  往鍋裡倒入少許底油,再倒入蒸雞用的原湯,加入適量的醬油、雞湯和料酒,勾芡收濃,淋在布袋雞上。

  “走菜——”

  雅間裡,新客曾鞏早已傻眼。

  按理來說,宴飲的目的從來不在吃菜飲酒,而在於敘話言志。

  今日卻顛倒過來,菜一上桌,眾皆專注品餚,縱使敘話,話茬也基本圍繞著菜品展開。

    歐陽修和梅堯臣許久不曾品味吳記的菜餚,一直惦記著這口,王安石雖然前幾日才請了吳掌櫃上門做菜,但今日呈上的菜品大多迥異於旬日所烹。嘗新嚐鮮唯恐不及,哪有心思閒聊?

  更遑論初來乍到的曾鞏,店裡的每一道菜都出乎他的意料,遠超他的預期!

  比如這碗千絲豆腐,竟將豆腐切作髮絲般的細絲,湯麵諸色交織如畫,意境深遠;又比如這盤雪花雞淖,化雞為雪,吃雞不見雞,端的神乎其技!

  此等奇菜,他在京時從未聽聞,如今竟一連上了十數道!

  不僅賣相驚豔,滋味亦是絕佳。

  曾鞏本就餓了,嘗罷第一口便停不下來,一時之間亦無暇敘話。

  唯獨歐陽發有意表現自己,一邊吃菜一邊為曾鞏介紹。得益於替吳掌櫃重新為菜品命名,吳記雅間的菜餚他雖不曾逐一嘗過,成菜的色香味卻都略知一二。

  “鯉躍龍門——”

  孫福呈上新菜,眾人的目光齊齊落於盤中,但見一尾鯉魚被炸成飽滿弓形,通體裹覆油亮醬汁,首尾高高揚起,活似躍出水面,姿態極其鮮活,動感十足!

  又是哇聲一片。

  歐陽發神色如常,侃侃而談:“此菜本不作市售,只在秋闈前為眾考生烹過一次,彼時嘗過此味的考生,中舉者超過半數!”

  話音未落,座中忽然響起一聲冷哼,歐陽修嗤笑道:“聽你的意思,彼時你亦在場?”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過:超過半數中舉,偏生把你落下了?

  饒是歐陽發臉皮再厚,此刻也不禁老臉發燙,連忙岔開話頭:“此菜講究個魚熱、油熱、醬汁熱,最宜趁熱食用。子固兄將赴春闈,合該由你嘗第一口,今科必定高中!”

  這話在理,歐陽修、王安石和梅堯臣盡皆出言應和。

  曾鞏推辭不得,只好率先舉箸,可盯著盤中仿若奮力躍向龍門的鯉魚,委實不忍動筷。

  這哪裡是菜,直如畫作一般!

  終是落筷,夾住一塊翻卷的魚肉,輕巧撕下,送入口中。

  “咔嚓”咬破外層薄薄的酥殼,包裹在內的熱氣裹挾著魚鮮味洶湧而出,魚肉嫩滑清鮮,炸物的油香伴著糖醋汁的酸甜滋味在舌尖上綻開,真個妙極!

  眾皆嘖嘖稱奇,贊嘆未絕,孫福又呈上一樣新菜。

  “布袋雞——”

  平底大盤中臥著一隻醬汁油亮的整雞,乍看之下,似無奇特之處。

  濃香隨熱氣撲鼻,只覺香氣異常豐富,遠非單純的蒸雞可比。

  孫福按吳掌櫃的囑咐說道:“諸位品嚐時可先用筷子輕壓雞腹,再剖腹而食。”

  歐陽修當即照做,以筷子輕壓雞腹,用於封口的滷雞蛋立時滾出。

  “哦哇!”

  眾皆愕然驚歎。

  吳掌櫃果真不烹尋常之餚,此雞看似平平無奇,內裡竟暗藏幹坤!

  筷子一劃,軟爛的雞腹隨之剖開。

  內裡是滿滿當當的餡料,青、紅、黃、褐等諸色錯雜,有些食材曾鞏識得,另有一些食材卻前所未見,只覺鮮香濃郁,煞是誘人!

  他喉頭連滾,下意識便舉起杓子,等他回過神來,手已自作主張地舀起一杓餡料送進口中。

  怪哉!昨夜路過此間,分明把持得住,為何今日竟情難自已……看來並非自己定力過人,實是吃太飽的緣故。

  他正暗暗自責意志不堅,極其豐富的滋味已充盈唇齒,醬香打底,鮮香、豆香、筍香、菌菇的獨特清香以及雞肉的脂香,脆、綿、彈、軟……各色食材的口感和香味隨著咀嚼碰撞、交融,箇中滋味,難以道盡!

  歐陽修到底見多食廣,一嘗之下,便知其中添了海鮮!

  吳掌櫃特為曾子固烹製此餚,用料之珍,誠意十足!

  身為東道的醉翁,自也面上有光。

  另四人雖未必識得食材,卻也知餡料乃此菜的精華所在。

  遂頻頻動杓,八寶餡料迅速減少,雞腹也隨之變得乾癟。

  王安石奇道:“怪哉!此雞竟似無骨!”

  片刻後,眾皆驚覺:此雞誠然無骨!

  曾鞏嘆為觀止:“骨架盡脫而皮肉不損分毫,此等絕技,堪稱登峰造極,怕也只有京中庖廚方能為之!”

  “非也!”歐陽修大搖其頭,“此技獨吳掌櫃能為之!莫說坊間庖廚,縱是宮裡的二百御廚齊上陣,也斷然做不出來。”

  梅堯臣也說:“此等技藝,於旁人或可稱作登峰造極,但對吳掌櫃而言,恐怕只是尋常。”

  這是實話,醉翁和老梅算是吳記川飯元老級的食客,這半年來,每當二人以為這便是吳掌櫃壓箱底的絕活時,對方卻總能烹出令人大開眼界的新奇菜餚。

  尋常庖廚但凡學個一招半式,便可在東京食林佔據一席之地,吳掌櫃卻獨創千招百式,迄今仍不見窮盡之時,委實匪夷所思!

  莫非……真如坊間所傳,吳掌櫃曾得神仙點化?

  歐陽修忽又想起官家欲於冬至郊祀時繞道吳記一探,不知吳掌櫃屆時又會做出什麼菜來。

  只盼吳掌櫃能悠著點,倘若教官家念念不忘,他們這些當臣子的便有得愁了。

  廚房裡,吳銘取出糯米粉、粘米粉、紫薯粉和糖桂花。

  謝清歡詫異道:“師父,菜已上齊,還要做什麼?”

  “再做一盒蒸糕。”

  略一停頓,轉而問何雙雙:“你會做廣寒糕麼?”

  此前在賜酺盛會上,吳銘嘗過這種蒸糕,在狀元樓所售的幾種蒸糕裡,數它的口感和味道最佳。

  這些尚在其次,最主要的是,廣寒糕不僅是中秋美食,更有“蟾宮折桂”的寓意,放榜前夕,士子往往會互贈此糕以盼討個好彩頭,類似今天的狀元糕、定勝糕。

  順帶一提,定勝糕同樣源自宋代,隨著宋室南遷傳入杭州,韓世忠率軍隊北伐時,江南百姓便會送上此糕以鼓舞士氣,後來逐漸演變為江浙地區考前必吃的糕點之一。

  何雙雙給出肯定回答。

  糯米粉和粘米粉是傳統蒸糕的核心食材,根據兩種粉的配比及配料的不同,衍生出諸多品類。

  廣寒糕的做法非常簡單,只須將糯米粉和粘米粉按比例混合,以桂花甘草汁拌勻,搓成糕粉,篩進模具裡,上鍋蒸熟即可。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拌勻的糕粉應是一攥成團、一搓成粉的狀態,因糯米粉有黏性,蒸出來後自然會變得緊實。

  由於這個時節已沒有鮮桂花,吳銘便改用糖桂花來做,再在中間加一層紫薯粉,使色澤和口感更豐富。

  將糕粉依次篩入模具,用刮刀刮平糕面,隨後橫三豎四,切成十二個小方塊,上汽後大火蒸制十來分鐘。

  出鍋,趁熱脫模,在糕面上灑少許糖桂花,取洗淨的桂葉墊在食盒裡,將廣寒糕置於其中。

  時辰不早,四人著手備料。

  臨近酉時,孫福推門而入:“掌櫃的,雅間結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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