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巷中偶遇

2,39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本地人都這麼說了,吳銘自然高興。

  可高興歸高興,還談不上滿意,在他看來,這道菜仍有改進的空間。

  主要是醋的問題。

  東京食肆幾乎都用陳醋做菜,狀元樓用的更是上等的老陳醋。

  吳銘畢竟是個川菜廚師,更習慣用蜀地的保甯醋。保甯醋的酸味更柔和,回甘也更明顯,而老陳醋的酸味更鮮醇,回味也更綿長。

  醋本身並無高下之分,仍是口味問題,既然決定了要迎合本地人的口味,理應做到極緻。

  師徒二人吃得正香,簷外忽飄來雜亂的腳步聲和醉醺醺的吟詠:

  “小令尊前見玉簫,銀燈一曲太妖嬈!東京的小娘子端的名不虛傳!狀元樓已是這般,卻不知礬樓該是何等氣象!”

  “待彥祖兄蟾宮折桂,何愁上不得礬樓!”

  誰在叫我?

  吳銘執箸的手一滯,扭頭看去,但見四青衫才俊兩兩共傘徐行,正是在狀元樓見過的那四個書生。

  服了!不僅撞傘,竟然連表字也撞了麼!

  他腹誹著,卻見那四人步履蹣跚,猶自高聲談論:

  “王某才疏學淺,秋闈於我堪比蜀道之難,若論蟾宮折桂,吾等之中當推子中兄!”

  “此言差矣!”被點名的國字臉書生搖頭晃腦,“吾儕生於文運昌隆之世,林某不過螢燭末光,何足道哉!你等若是見過蘇家昆仲,便知何謂人外有人!”

  “蘇家昆仲?”三人面面相覷,“哪個蘇家?怎的此前從未聽聞?”

  半晌未得答覆,卻見林子中盯著路邊的一家無名食店怔怔出神。

  三人順其視線看去,只見店內一男一女正對坐而食,男子氣宇軒昂,女子雪膚烏鬢,此二人雖身著布衣,氣質卻端的不俗。

  然而懾住林希的並非師徒二人,而是那幅斜倚桌角的靛藍布招,其上赫然是:吳記川飯。

  他忽然想起蘇子瞻的話。

  此地恰是朱雀門外麥稭巷中,此店恰是川飯店,莫非……

  林希的喉頭滾了滾。

  為何這香氣與他印象中的蜀地風味截然不同,倒像是適才在狀元樓吃的荔枝腰子?

  深吸——

  真香!

  “子中兄何故失禮!”

  三人不知就裡,只道林子中窺視店內女子,忙扯其衣袖。

  其中一人忙叉手緻歉:“家兄醉後失態,還望二位擔待。”

  默默悶頭乾飯的謝清歡直到這時方才抬頭,面現茫然之色。

  吳銘拱手還禮:“無妨,四位相公若是得閒,可來小店品鑑新菜。”

  “定當叨擾!”

  四人搪塞一句,踉蹌離去,醉語穿雨而來,斷斷續續:

  “蘇家昆仲乃眉州人士……”

  “大家同在東京寄應,何不約出來……”

  “此二人足不出戶,懸樑刺股,其父管教亦嚴,不過……”

  人聲漸遠,終不可聞。

  與此同時,謝清歡也吃光了所有腰花,意猶未盡地抿了抿唇上餘味。

  忽見師父碗中尚有餘飯,心尖驀地發緊,這才驚覺自己方才落箸如雨,一盤腰花竟教自己吃掉了九成!

  吳銘渾不在意,端起餐盤將盤中姜蒜殘汁刮入碗中,混著剩飯一併吃了。

  這舉動更激得謝清歡羞愧難當,耳尖燒得通紅,心裡暗暗自責:清歡啊清歡,你自己吃肉卻讓師父喝湯,你就是這般孝敬師父的?!

  吳銘見她滿面紅霞,詫異道:“可是腰子吃多了上火?”

  謝清歡的臉更紅了,忙垂首低眉,十指揪住合圍褶痕,囁嚅道:“弟子知錯!師父……師父莫要怪罪取笑。”

  “啊?”

  我啥時候怪罪取笑你了?

    吳銘無奈道:“行了,廢話少說,趕緊把碗盤收進去,我把店門關了。”

  川味飯館今晚的生意明顯比不上中午,一進店就點東坡肘子的客人只有兩桌,至於於得水、陳桂彥和劉盈希,卻是沒再來了。

  也是,正常人誰天天下館子啊!

  你說是吧張濤?

  雖說這小子天天以送貨之名蹭飯,吳銘卻懷疑,他開著那輛大奔,一腳油門下去恐怕就不止這點飯錢了。

  好在今晚並未飲酒,三人只一塊吃了頓便飯。

  八點剛過,就已人去店空,吳建軍迫不及待地閉店打烊,掃輛共享單車晃晃悠悠地走了。

  儘管晚上不盡如人意,但有中午撐著,今日的營業額仍然突破了3000元大關!

  當然不能跟昨天比,昨天開業不具有參考性,光是張濤那一桌就差不多這個數了。

  “師父!”

  “嗯?”

  “剩下的食材如何處置?”

  “放冰箱裡吧。”

  留待明天做盒飯,或者,明早多熬兩鍋粥也行。

  “小謝!你過來,我跟你說幾句……”

  先是常規的囑咐,關好門窗,防火防盜之類,隨後摸出一部老人機,正色道:“此物喚作電話,可千里傳訊,但只能在廚房裡使用。夜裡若有突發狀況,立刻聯絡我。”

  接著便教她如何用老人機打電話。

  從吳銘掏出老人機的那一刻起,謝清歡就是暈的,師父說的每個字她都明白,可連在一起她便聽不懂了。

  “懂了麼?”

  謝清歡呆呆地搖頭:“弟子愚鈍。”

  吳銘笑起來:“無妨,試一次便懂了。我剛才教你的步驟你可記住了?很好,那你重複一遍。”

  謝清歡依言照做,忽然間樂聲大作,循聲看去,灶臺上另一部電話發出光亮,顯現出“小謝”二字。

  吳銘拿起手機,接通電話,同時示意徒弟把手機放到耳邊。

  “可聽得到我說話?”

  謝清歡瞠目愕然。

  “問你話呢。電話裡可有聲響?”

  “有!是師父的聲音!”

  “你別掛,我出去試試。”

  謝清歡根本不明白何為“掛”,她只是杵在原地一動不動,連唿吸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仙家法寶。

  法寶裡忽然響起師父的聲音:“可還聽得到?”

  “可以!師父也聽得到我說話麼?”

  “當然,要不怎麼叫千里傳訊呢?行,那我走了,我明早寅時以後到店,你不必提前起來,我到了自會叫你。”

  吳銘拉開店門,忽然想起一事:“對了,我給你留了個水桶和乾淨的毛巾,你可還記得如何放熱水?記得就好,待會接桶熱水,好生擦洗一番。”

  “弟子定當從命。”

  “和從不從命無關,洗完你自己也舒服,別在廚房裡洗,去灶房裡洗。就這樣,明早見。嘩啦啦——”

  謝清歡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響,緊跟著便是“嘟”的一聲。

  吳銘落下捲簾門,揣起手機走向街對面的居民小區。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