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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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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忙完了,柴米其實事情就變得很少了,每天和宋秋水出攤,再就是等著下個月初五,送柴秀去省裡比賽。

  那邊大姨家的事情,柴米能幫就幫了。那加起來四千五百塊錢,柴米也沒打算能還。

  等以後劉三兩口子,再有錢的吧。

  其實相對來說,劉三兩口子人不錯,不過普遍缺點心眼……這個是實際情況。兩個人讀書不多,還不懂法,就很難熬。

  這天正是中秋的前一天,夜裡柴米剛睡著,便被敲門的聲音給驚醒了。

  柴米出去開門一看,頓時大感不好,只見舅舅蘇仁果的大兒子,蘇小富披麻戴孝的來了,看見柴米開門,先是跪下來磕了一個頭,隨後說道:“表妹,叫我三姑回家吧。你姥爺頭半夜沒的.”

  柴米瞬間就感覺心跳加速了很多,顫顫巍巍的把表哥扶起來,之後領著表哥進屋。

  柴有慶和蘇婉已經睡著了,老三和柴秀也已經睡著了。

  柴米開啟燈,讓蘇小富在外屋等一下,隨後進了屋子,開燈。

  蘇婉有些迷茫的驚醒,迷迷煳煳的問道:“怎了柴米.”

  柴有慶也是醒了,但是還沒等說什麼。

  柴米說道:“穿衣裳吧,我表哥來了,我姥爺走了。頭半夜走的”

  柴米聲音不高,卻像炸雷噼在蘇婉頭上。她勐地坐起,臉唰地白了:“啥?……爹?”

  柴有慶也驚醒了,跟著坐起來。

  蘇小富紅著眼圈進來,撲通又跪下了:“三姑,三姑父……爺沒了,頭半夜的事,睡著走的……”

  蘇婉“哇”一聲哭出來,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葉子:“爹啊……怎就……”她慌得手都找不著衣裳釦子。

  柴有慶趕緊下炕,扶住她:“別慌別慌……先穿衣裳。”他扭頭問蘇小富,“小富,怎回事?前些天不還好好的?”

  蘇小富抹淚:“爺身子一直虛,這兩天降溫,咳嗽厲害了,晚上喝了碗粥躺下,半夜就沒氣了……發現的晚……”

  柴米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表哥起來,別跪了。我媽這就收拾。”她轉身回自己屋,推醒柴秀,“秀兒,姥爺沒了,我們得去姥姥家。你明天上學什麼的,讓宋秋水送你。吃飯也去她家,記得沒?”

  柴秀揉著眼,懵懵懂懂:“姥爺……走了?”

  “嗯,走了。”柴米聲音發澀。

  隨後柴米和蘇小富說了一下情況,便跑著去了宋秋水家裡。

  宋秋水聽著敲門的聲出來問道:“怎了柴米?”

  “我姥爺沒了。”柴米也不囉嗦,把家裡的鑰匙給了宋秋水:“秋水,你幫著照看秀兒兩天,家裡的牛啊什麼的,也就你弄吧。我這兩天回不來了。需要花錢的話,我錢在哪你知道的,你到時候自己拿。”

  “知道了,那你快去吧,家裡的事我照看著。”宋秋水點點頭。

  隨後柴米回家,母親和父親也穿戴好了。

  蘇婉哭得站不住,被柴有慶半抱著穿好衣裳,頭髮都亂糟糟的。柴米把柴欣裹嚴實抱出來。

  柴有慶已經把青灰驢套好了,披了件舊棉襖,搓著手:“快上車吧,外頭冷。”

  蘇小富趕著自家的驢車來的,還要去叫柴米大姨一家,柴米也沒耽誤,讓蘇小富去了,自己則坐著驢車出發了。

  蘇婉一路都在哭,柴米摟著她胳膊,小聲安慰:“媽,別哭了……”

  柴有慶悶頭趕車,嘆口氣:“唉……”

  到了蘇家,天剛擦亮。院子裡已經掛上了白燈籠,簡陋的靈棚也搭了起來。哭聲從屋裡傳出來。

  蘇婉腿一軟,幾乎是滾下車,踉蹌著撲進屋裡:“爹啊——!”

  柴米抱著柴欣也跟進去。屋裡擠滿了人,姥爺躺在炕上,蓋著白布。姥姥坐在炕沿,眼睛腫得像桃,幾個舅舅舅媽都在。

  大舅蘇仁果看見她們,啞著嗓子:“三妹來了……”

  蘇婉撲到姥爺身前,哭天搶地:“爹!你怎不說一聲就走了啊爹……”幾個女人忙上去攙扶勸慰。

  “三妹,爹走得安詳,沒遭罪,是喜喪。”大舅蘇仁果嗓子啞著,拍拍哭得癱軟的蘇婉,“別把身子哭壞了。”

  蘇婉抽噎著:“大哥……爹最後……說啥沒……”

  “迷煳著呢,就說冷……”大舅媽抹著淚插話,“得虧你前陣子給打了新棉襖,走的時候穿著,暖暖和和的。”

  柴米把柴欣遞給旁邊的表嫂抱著,走到炕沿邊,輕輕摸了摸姥爺蓋著白布的手,冰涼。她沒說話,轉身去扶姥姥:“姥,上那屋歇會兒?這屋人多,鬧騰。”

  姥姥抓著柴米的手,枯瘦的手指抖得厲害:“米啊……你姥爺……真狠心啊……這就撇下我了……”

  “姥,姥爺是去找我姥爺的爸享福去了,那邊沒病沒災。”柴米異常沉穩的安慰姥姥:“您得好好活著,看著秀兒出息,看著柴欣長大。”

  二舅蘇仁堂蹲在牆角抽菸,悶聲道:“柴米說得對,媽,您得挺住。後頭事兒還多著呢。”

  “就是就是,”大舅媽湊過來,“媽,您這身子骨可不能再垮了。爹的後事,咱得辦體面了。仁果,你趕緊跟仁堂商量商量,好多需要幹呢,還有席面……”

  大舅蘇仁果皺著眉打斷:“先別說那些!停靈一天,搭棚、請先生、報喪……哪樣不要錢?爹躺家裡這些年,錢都掏空了,棺材闆錢還是東挪西湊的!”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蘇婉壓抑的啜泣。

  柴米開口:“大舅,錢的事,先別急。該花的,不能省。姥爺一輩子體面,走也得體面。棺材錢、孝布、紙紮,我先墊上。不夠再說。”

  大舅媽眼睛一亮:“哎呦,柴米,還是你……”

  “柴米啊!”蘇婉勐地抬頭,抓住柴米胳膊:“你錢夠不……”

  柴米拍拍母親的手背:“媽,錢夠了,我心裡有數。姥爺的事是大事,我分得清。”

  大舅蘇仁果臉色緩和了些,但還是嘆氣:“柴米,舅舅知道你不容易……可這……唉,又讓你掏錢……”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柴米轉向二舅,“二舅,天快亮了,得去報喪。老親老故的名單,您跟大舅核計核計?”

  二舅掐滅菸頭站起來:“成。我去找老叔公,他門兒清。”

  “還有,”柴米說道:“姥爺房裡的東西,尤其是他那些老物件兒,誰也別動。等姥爺入土為安了,再說。”

  大舅媽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被大舅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柴米扶著姥姥往外走:“姥,跟我去西屋躺會兒。媽,你也去那屋。他們撕孝布呢。”

  剛安頓好姥姥,柴米就聽見院子裡傳來大姨蘇錦撕心裂肺的哭嚎:“爹啊!我的親爹啊!閨女不孝啊……來晚了啊……”

  柴米走出去,只見大姨撲倒在房前,劉三和張海蘭也一身素白,跪在旁邊跟著哭。蘇婉又忍不住跑出來,姐妹倆抱頭痛哭。

  柴米沒去勸,對剛進門的蘇小富說:“表哥,去幫二舅找老叔公。再找幾個人,把靈棚再加固下,風大。”

  “哎!”蘇小富抹了把臉,趕緊去了。

  “大舅,也就我二姨沒來了,她那邊遠。還是給我姥爺穿衣裳吧。”

  大舅嘆了口氣:“哎……”

  這邊一般稱唿死去的人為“老人”。這個人讀音會特殊一些。

  而子女給老去的老人,穿衣服,指的就是穿上一些壽衣。

  壽衣普遍以民國的馬褂一類為主。

  反正傳統就是這麼個傳統。

  “大舅,我姥爺那些事,誰也別想了。等入土為安了,大夥兒坐一起再掰扯。”

  柴米知道姥爺指定啥東西沒剩下,但是一定剩下一大堆饑荒的問題。

  但是作為從上個世紀活到現在的人,沒準會有點老古董,看著不值錢,但是有點用的。

  這些,也不能動。

  其實柴米記得好像姥爺是有個很古老的破茶盤子,家裡的幾個舅舅一直惦記著。

  那玩意,其實真不值錢。

  這個年代也就三十五十的……也就那樣,就算拿到後世,晚清的玩意,它也不值錢。

  “哎,哎,聽柴米的。”大舅蘇仁果連忙應著,又轉向旁邊,“仁堂,你盯著點,別讓小子們毛手毛腳進爹那屋。”

  “知道,大哥。”二舅蘇仁堂答應著。

  “柴米啊,”大舅媽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那……那棺材錢、孝布錢,還有請吹手、辦席面的錢……你真能墊上?這可不是小數目,你爸爸能幹嗎……”

  畢竟柴有慶只是姑爺,這個錢可不見得肯花的。

  “大舅媽,這節骨眼兒上,錢的事兒我應了就不會掉鏈子。姥爺體面了一輩子,走也得風風光光。該花的,一分不能省。錢不夠,我想辦法。”柴米打斷她。

  “哎呦,那就好那就好,還是柴米有擔當!”大舅媽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討好,“你看這席面,按老規矩,得九個菜吧?得半拉豬,還有菜……”

  “按規矩辦。豬肉我讓表哥待會兒去集上拉,白麵也是,到時候先用著。花多少錢,算我的。”柴米乾脆利落。

  “中!中!我這就去張羅!”大舅媽得了準信,轉身就去忙活了。

  “柴米……”蘇婉被大姨蘇錦攙著走過來,眼睛紅腫,“這錢……家裡本就不寬裕,秀兒還要去省城……”

  “媽,姥爺就這一個事。錢的事有我,秀兒那錢我另算。別想那麼多。”柴米拍拍母親的手。

  “三妹,別擔心了。”大姨蘇錦抹著淚,“柴米現在能頂事。爹走得安詳,是福氣。我們這些不爭氣的……唉。”她說著,又看向站在角落垂著頭的劉三和張海蘭,“你倆還杵著幹啥?趕緊去靈棚那邊守著!給爹好好磕頭!再去找點活兒幹,別跟木頭樁子似的!”

  “哎!媽,我們這就去!”劉三和張海蘭如蒙大赦,趕緊往外走。

  “等等,”柴米叫住他們,“表哥,表嫂。”

  兩人立刻停下,緊張地看著柴米。

  “搭靈棚、噼柴火、跑腿傳信兒,這些力氣活,多幹點。裡裡外外需要人手。”柴米的囑咐道:“你倆也別想太多了,心情不好我理解,多幹活吧。”

  “柴米你放心!我們指定不偷懶!讓幹啥幹啥!”劉三連忙保證。

  “對,對!我們有力氣!”張海蘭也趕緊點頭。

  “去吧。”柴米揮揮手。

  看著劉三兩口子快步出去的背影,大姨蘇錦嘆了口氣:“唉,這倆煳塗蛋……柴米,你借他們那錢……”

  “大姨,以後再說。先把眼前的事辦利索。”柴米沒讓她說下去。

  “柴米!柴米!”二舅蘇仁堂快步走進來,“老叔公那邊請動了,先生也請好了,時辰看好,停靈三天,後天早上出殯。報喪的人也都派出去了。就是……就是吹手班子的錢,人家要先付一半定錢。”

  “要多少?”柴米直接問。

  “八十。”

  柴米從兜裡掏出錢,數出八張十塊的遞過去:“二舅,給。剩下的開銷,用多少記多少,回頭一併算。”

  “哎!”二舅接過錢,感慨道,“柴米,多虧你了。不然家裡這光景,爹這後事……唉。”

  “二舅,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去忙吧,盯著點外面。”柴米說。

  二舅點點頭,匆匆出去了。

  “仁果!”大舅媽的聲音從灶房傳來,“水缸快見底了!趕緊的,叫小富去挑幾擔水來!這麼多人,水都供不上!”

  “知道了!小富!小富!死哪去了?挑水去!”大舅蘇仁果扯著嗓子喊。

  “爸,我去!我去!”蘇小富的聲音應著。

  “柴米,”蘇婉看著女兒有條不紊地處理著一切,心裡又是難過又是心疼,“你也歇會兒,從半夜折騰到現在……”

  “媽,我沒事。你陪好姥姥,她老人家最難受。”柴米扶著母親坐下,“我去看看靈棚那邊,別出岔子。”

  柴米剛走到院子裡,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一個女人帶著哭腔的喊聲:“爹啊!爹!我來晚了啊爹!”

  晚,十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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