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孃家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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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家的情況,就很艱苦。

  真的是很難的一種處境,不像三家村那邊的地稍微平一些,還能澆地,這樣收成也還可以,起碼餓不著。

  但是這邊真的就是什麼都沒有,加上姥爺一直癱瘓很多年,姥姥的身體也很差,這樣的生活對所有人來說,都是艱難的。

  柴米有時候真的想著:姥爺沒了,真的是去享福了。

  吃過晚飯,柴米讓父親柴有慶便回家了,家裡還一大堆的事。

  到了第二天,二姨和二姨夫也便回家了。

  柴米在姥爺家熘達了一圈,最後總結了一個結論。

  這邊甚至比二姨家的舉人杖子還艱難。

  二姨家那邊起碼修了路的話,還有一些山貨可以賣出去,這邊真的是啥都沒有。

  家裡能種的地很少,又沒什麼收成,打工出不去,身體都很差,還有姥姥每天吃藥,活著就很難了。

  正熘達著,大舅拿著一小袋子東西正從後邊回來,看著柴米熘達說道:“柴米,我一會兒把這個玉米粒子炒一下,你媽愛吃。”

  活了這麼多年,柴米還真不知道母親喜歡吃玉米粒。

  問題這玉米粒,炒熟了,它也難吃的。

  “大舅,我媽啥時候愛吃這個了……”

  “你媽小時候沒啥吃的,那會大舅就去偷玉米,回家炒了給她吃……上次你媽回來的時候,還說讓我整她整一些呢。”

  柴米愣了一下,便問道:“那以前家裡是不是更困難……”

  “老困難了。我娶媳婦之後,你二姨就嫁人了,那會你媽還小……還有你老姨……哎……能有吃的就不錯了。”

  大舅說著有些慚愧的說道:“你舅媽為了省點,不給你媽和你老姨吃多少,她倆小,餓的不行。後來你媽嫁了人,你老姨跑了……不曉得去了哪裡,至今沒什麼音信。”

  柴米也嘆了口氣。

  老姨確實跑了。

  硬餓跑的……

  當然了,大家都餓著,那個時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隨後大舅便拿著那點玉米粒。回家了。柴米也跟著回去,看看怎炒的。

  結果,就是硬炒……

  什麼也沒放,就放鍋裡炒,之後好像就熟了,就能吃了。

  但是……

  一定特別難吃。

  蘇婉在屋裡收拾東西,舅媽給塞了好多東西,都是一些自己家的,大蒜雞蛋還有一些大蔥。

  蘇婉也沒拒絕。

  柴米瞅著大舅把那些乾癟的玉米粒兒倒進燒得滾燙的大鐵鍋裡,鍋鏟蹭著鍋底,發出“嚓啦嚓啦”的刺耳動靜。沒擱油,也沒擱鹽,就光靠火燎著乾巴巴的粒兒,一股子帶著煳味的糧食焦香混著苦味兒在灶房裡竄。

  柴米尋思著,媽上回吃這“好東西”的時候,心裡頭是不是也像他現在似的,沉甸甸的,壓滿了早先那些苦日子和眼下這光景的酸楚。

  蘇婉正打裡屋出來,抱著舅媽硬塞給她的一小筐雞蛋和幾辮子大蒜,那熟悉的焦煳味兒直往鼻子裡鑽,她腳步一下子就定在灶房門口了。她瞅著大哥那有點佝僂的背影,笨拙可又挺上心地在那兒翻攪著鍋。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舊布褂子。這場景,“唰”一下就把她拽回了老多年以前那苦哈哈的丫頭時候。

  “哥,”蘇婉的聲音帶著點兒不易察覺的哆嗦,輕輕叫了一聲。

  大舅聞聲兒扭過頭,臉上擠出那副慣常的、帶點憨氣的笑:“老三,拾掇利索了?正好,你稀罕的炒玉米粒子快出鍋了,一會兒給你包點捎上。”

  “嗯吶。”蘇婉應著聲兒,湊近了灶臺,眼神兒落在鍋裡蹦躂著的焦黃粒兒上,鼻子裡那股子煳味兒更沖了。“還這麼整啊?啥也不擱?”她明知故問,話裡沒嫌棄,就透著股子深得沒邊兒、混著心疼的念想。

  “可不怎地!”大舅拿鏟子扒拉著,“老法子,原汁原味兒!小時候你不就好這口兒?上回你回來唸叨了,哥記著呢。別看它長得磕磣,可香著呢,有嚼勁兒!”他使勁兒想把話說得輕省點兒,可眼裡頭的累贅和生活的重壓,像一層擦不掉的灰,把強撐著的那點亮光都蓋嚴實了。

  蘇婉沒接茬兒,悶聲瞅著鍋。那“香”和“嚼勁兒”,是餓死人的年月刻進骨頭裡的印兒,是大哥在窮得叮噹響的時候,能給自個兒這老麼妹兒唯一、也是頂頂大的甜頭了。“哥,還記得不?那年頭冬景天兒,雪下得賊厚,家裡就剩半碗棒子麵兒了。你也是這麼著給我炒了一小把,硬是讓我跟小妹兒分著吃了,你跟嫂子就灌那點稀得能照見影兒的煳煳……”

  大舅扒拉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鍋鏟在鍋裡劃拉出“刺啦”一聲刺耳的響兒。他耷拉下腦袋,聲兒悶悶的:“提那老八輩子的事兒幹啥……都翻篇兒了。現在……現在不是有嚼裹兒了嘛。”他飛快地用襖袖口蹭了下眼角,那兒好像有點潮乎,也不知是鍋裡的熱氣兒燻的,還是別的啥。

    “嗯吶,是有嚼裹兒了。”蘇婉聲兒輕輕的,眼神兒從鍋上挪開,瞟向裡屋,姥姥那又弱又憋著的咳嗽聲兒一陣陣傳出來,像把鈍刀子在拉人心。“可這日子……媽的身子骨……”她頓住了,好像說出後頭的話得使老大勁兒,“還有爸……爸走了,是享福去了,不受罪了。可媽這麼癱著,哥,你……你跟嫂子這罪遭得……哎……”

  家裡老人身體都特別差,癱瘓一對。這也是當時蘇婉不想回媽家添麻煩的主因。

  哪怕在柴家受氣,可是有家難回。

  媽家吃飯,都是艱難的。

  大舅“噌”地一下抬起頭,臉上那點笑影子徹底沒了,就剩下一種木個張的、死強死強的勁兒:“扯啥犢子遭罪不遭罪的!那是咱媽!養兒防老,天經地義!我跟你嫂子有胳膊有腿兒,能伺候!”

  “我知道,哥!”蘇婉聲兒急起來,帶著挖心挖肺的焦心,“我沒說你們不該伺候媽。可你瞅瞅,這家裡頭……”她眼珠子掃了一圈這低矮破敗、黢黑巴拉的土坯房,灶臺邊幾個豁了口的粗瓷碗摞著,牆角堆著些蔫頭耷腦的野菜,“能種的地巴掌大點兒,老天爺不開眼,收成煳嘴都費勁。你跟嫂子這些年身子骨也熬得差不多了,就指著你一個人兒出去打點零工?人家那壯棒小夥子還愁沒活兒呢,你這……”她沒忍心往下說,大舅早年幹活累狠了落下的腰傷,陰天下雨就疼得貓不下腰。

  “怕啥!”大舅的嗓門兒勐地拔高了,帶著股不容人吱聲兒的硬氣,像是說給蘇婉聽,更像說給自己聽,“我還幹得動!磚廠的王工頭兒說了,開春兒磚廠上缺搬磚的,我去!一天……一天怎不濟也能劃拉個十塊二十塊的!夠給媽買藥,夠家裡嚼裹的!”他使勁兒挺了挺那其實早彎巴了的腰桿子,“你嫂子擱家,也能照看媽,喂個飯、擦個身子啥的,還行!你就甭瞎操心了!”

  “十塊二十塊?”蘇婉的心“咯噔”一下抽緊了,她知道那倆錢兒在藥錢跟前兒就是杯水車薪,“哥,媽吃的那藥,我打聽過,一瓶就好幾十塊!還有她那褥瘡,得使好藥膏子,要不……要不爛得更快更遭罪!光藥錢就壓死個人!嫂子身子骨也不怎好,三天兩頭頭疼腦熱的,也得花錢……”她越說越急,眼圈兒紅了,“哥,你別硬挺著!我不是外人,我是你親妹子!有啥難處你跟我嘮嘮啊!我那頭……我那頭雖說也緊巴,可有慶還能出去掙倆錢兒,我……我還能給你搭把手……”

  “用不著!”大舅幾乎是吼出來的,腦門子上青筋都蹦起來了。他勐地扭過身,躲開蘇婉那又心疼又揪心的眼神兒,胡擼胡擼地鏟著鍋裡都快煳巴了的玉米粒兒。“誰用你搭把手!你過好你自個兒的日子就中!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哪有讓你回頭貼補媽家的道理!讓人戳嵴梁骨笑話!”

  “哥——!”蘇婉的眼淚“唰”就下來了,“啥笑話不笑話的!我是你妹子!媽也是我媽!你是我親哥!瞅著你跟嫂子這麼熬著,媽這麼遭罪,我……我這心裡頭能得勁兒嗎?”她往前一步,一把攥住大舅那糙得像砂紙似的手腕子,“你跟妹子說實話,是不是……是不是媽那藥都斷熘兒了?上回我給媽指回來的那瓶止痛片兒,是不是早造沒了?”

  大舅的手腕子在蘇婉手裡頭勐地哆嗦了一下。他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鼓熘老高,嗓子眼兒裡擠出低低的嗚嚕聲兒,像頭掉進套子、渾身是傷的牲口。老半天,他才從牙縫裡憋出一句,聲兒啞得厲害:“……沒斷。我……我有招兒。”

  “你有啥招兒?”蘇婉緊跟著問,聲兒帶著哭腔,“去賣血?還是去借那驢打滾兒的閻王債?哥!那都是要命的營生啊!”

  “你少管!”大舅勐地一甩胳膊,掙開蘇婉的手,勁兒大得讓她歪了一下。他背沖著蘇婉,肩膀頭子“唿哧唿哧”地起伏,“我……我去後山踅摸踅摸下的套子,看能不能逮個野兔啥的……”他像是逃命似的,抄起靠牆根那根磨得熘光的舊棍子,低著頭說著出去看看。

  鍋底玉米粒“噼啪”的爆響和蘇婉壓著的抽搭聲兒。柴米杵在門邊兒上,剛才那通嘮嗑他聽得真真兒的,心裡堵得慌。他瞅著媽那直哆嗦的肩膀頭子,輕輕走過去,扶住她。

  “媽……”

  蘇婉抹了把臉,嘆了口氣,想把心口那團亂麻壓下去。她瞅著鍋裡煳了多半的玉米粒兒,拿起鍋鏟,小心扒拉扒拉,把那些還能吃的、焦黃的部分鏟到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那動作,輕得像是捧著金疙瘩。

  “走,瞅瞅你姥去。”她聲兒囔囔的,可帶著股倔勁兒。

  柴米心裡也不太好受,有一種很不好的負罪感。

  她一開始就沒想到,大舅家的情況如此。

  還一直埋怨舅媽想貪便宜。

  不過想想,伺候兩個癱瘓的老人,就極為艱難了。還有兒子兒媳婦……

  哎……

  “媽……”柴米偷偷拽著蘇婉:“我這還有一千塊錢,你扔給我大舅吧。”

  蘇婉眉頭皺了皺,柴米姥爺走的時候,亂七八糟的花了有一千五六,都是柴米掏的,後來又給了大舅媽五百,這就兩千塊錢了。

  這……又給一千?

  蘇婉也不太好意思,媽家要過日子,那自己家也要過日子,這麼給……

  “攢著吧,秀兒還得唸書用的。”

  “沒事,不多。”柴米笑著說道:“你不知道……嗯嗯,你閨女我,其實……挺有錢的。”

  這事其實蘇婉真不知道。

  蘇婉有些為難的接了過去,隨後領著柴米再去看看姥姥。

  姥姥癱在裡屋的土炕上,身上蓋著打滿補丁的薄被。屋裡頭一股子散不淨的味兒,混著藥湯子氣、黴味兒,還有股若隱若現、讓人心裡直膈應的爛肉味兒。房樑上吊著個瓦數賊低的小燈泡,姥姥的臉蠟黃蠟黃,瘦得顴骨老高,眼窩子摳進去。她像是睡著了,又像是醒著,喘氣兒又輕又細。

  蘇婉端著那碗炒玉米粒兒,坐到炕沿邊兒上,輕輕叫:“媽?媽,醒醒,多少墊吧點兒?哥給你炒了你稀罕的玉米粒子。”

  姥姥眼皮子哆嗦了幾下,費勁巴拉地睜開條縫兒,這兩天姥爺沒了,姥姥也更虛弱了,眼珠兒轉悠了半天才盯住蘇婉的臉,又慢慢挪到她手裡那碗上。乾癟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擠出點又弱又啞的氣聲兒:“…………來啦…………你爸……”

  “哎,媽,沒事了,沒事了,我爸享福去了。”蘇婉的眼淚差點又湧出來,她強憋回去,用筷子夾起幾粒炒得相對軟乎的玉米粒兒,小心送到姥姥嘴邊兒,“嚐嚐,哥剛炒的,香著呢。”

  姥姥張開嘴,像只等著餵食兒的小家雀兒。蘇婉把玉米粒兒小心放進去。姥姥吭哧癟肚地嚼著,乾癟的腮幫子費勁地動換著,發出細細的、讓人聽著心揪揪的聲兒。她吃得賊慢,賊費勁,幾粒玉米粒子好像把她勁兒都耗光了。過了好一會兒,她蔫蔫地搖了搖頭,不吃了。

  “媽,再吃兩口唄,身子骨要緊。”蘇婉小聲勸著。

  明天不發包了,就不要蹲了的我已經很久沒有多少稿費的,一直為愛發電,發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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