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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之後是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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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毒受傷落入河中的那一刻,顧池想的是自己不能死。

無論是被水淹死,還是流血過多而亡,又或者被刺客追上,死於刀劍之下,他都不要。

他要活著,他得活著。

從傷口湧出的鮮血彌散在湍急的河水中,很快就被沖散,意識混亂間,他想起了自己這輩子都無法遺忘的一天:耳邊滿是哭喊尖叫和求救的聲音,年幼的他被拉扯著帶出林家,出林家大門前,所到之處,目之所及,都是死在屠刀下的林家人,甚至他臉上還帶著他父親的血,是滾燙的……

那時的他年紀太小,什麼都做不到,得等兄長來救他,需要兄長賠上性命喝下毒藥,才能把他帶出皇宮。

如今他長大了,他想做到的,一定能做到。

比如眼下,他想活下去。

母親和兄長,還需要他……

顧池拼盡全力從河裡爬了出來。

當時他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耳邊只剩下水流湍急的聲音,身體也越來越冷。

他甚至懷疑自己已經死了,爬上岸只是他死前的臆想,直到他聽見一聲短促的尖叫。

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睜開眼,顧池從夢中醒來,他知道他又夢到了被刺殺落水的一幕。

那日遇險,他被一個尼姑救了。

對方給他包紮了傷口,之後他也慢慢恢復了一點力氣,在那尼姑的幫助下,被藏在了明月庵外一處廢棄的木屋裡。

第二天遇見刺客餘孽要來搜木屋,他提前從木屋裡出來,可軟筋散還有殘留,傷也很重,加上那好心的尼姑說過會給他帶吃的來,他怕她跟刺客撞上,所以沒走很遠,就躲在木屋附近。

接著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刺客發現了小尼姑,他只得再博一次,還好這批刺客的武功沒有他在茶館殺掉的那些高,勉力解決後,他便吐血暈了過去。

再醒來,他已經被兄長帶回了王府。

並得知那尼姑是嫂嫂的二姐,李家那位被休棄後不願再嫁,於是選擇出家的二姑娘。

據說也是因為嫂嫂想到了她二姐所在的明月庵,兄長才能這麼快找到他。

後來他在王府養了小半個月的傷,兄長、妹妹和侄兒常來看他,嫂嫂倒是沒來。

對此顧池並不介意,因為他知道嫂嫂怕人,兄長也縱著她,有多縱呢,有一次兄長來看他時說了:“你嫂嫂多膽小一個人,今早居然主動問我要不要來探望你,這份好意你心領一下。”

顧池無言以對,只覺得成婚前那個隨口說要把李家五姑娘扔去詔獄的兄長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嫂嫂怕人,所以他沒有託嫂嫂替他答謝李家二姑娘,準備等傷再好些,挑個空閒的日子,帶上謝禮,親自去道聲謝。

然而在那之前,兄長倒下了。

先是隱瞞兄長倒下的訊息,後又四處尋醫,還得顧一下三年一次的地方官朝覲,他忙昏了頭,等過完年,兄長醒來,他才想起自己還有救命之恩未曾去答謝。

顧池不是拖拖拉拉的人,他問過兄長安排在明月庵保護李二姑娘的人,瞭解情況後沒有進尼姑庵,而是去了他被李二姑娘救起的那條河邊。

……

李枳經常會在下午到河邊洗衣服。

她是單獨住的,庵裡的井離她住處最遠,一桶一桶打水太麻煩,而且她還沒剃度,隨時都有可能離開,師太怕她離開會影響庵裡其他人修行,便有意無意將她同她們隔開。

李枳並不在意,住的時間長了發現從後門出去有條小河,直接拿盆裝著衣服去洗比打水方便,就養成了去河邊洗衣服的習慣。

年前她在河邊撿到了被追殺的妹妹婆家的弟弟,嚇得不敢再去,打了一陣子的井水。

到了年後開春,她想著應該沒事了,又去河邊洗起了衣服。

河水湍急,冷得刺骨,她掄著洗衣木用力錘衣服,雙手被凍得指節發紅僵硬,不小心讓一件衣服被河水沖走了。

她“誒!” 了一聲,急忙丟下洗衣木就去追衣服,跑出沒幾步就看見遠處有一男子從水上掠過,替她把衣服從河裡拿了起來。

李枳心頭一跳,想起年前連燕王弟弟都敢追殺的刺客,下意識往後退,被自己丟下的洗衣木絆倒,跌坐在了地上,掌心也被蹭破了皮。

那人撿回了她的衣服,見她跌倒又加快了腳步過來,她的唿救音效卡在喉嚨裡,又驚又懼,心想自己怕不是要死在這裡。

好在隨著對方的靠近,李枳看清了那人的模樣,正是被她救過的燕王弟弟,顧池。

顧池也看清了李枳臉上的懼怕,保持距離停下,等李枳自己從地上起來,朝他靠近,他才將衣服交了過去。

李枳:“多、多謝。”

“是我該謝你。”顧池淡淡道,把另外帶來的謝禮遞給李枳。

李枳沒接:“救人是我應當做的,顧公子……顧施主不必放心上。”

李枳雖然在庵裡住了許久,可因為和她說話的人太少,她還沒能習慣改換出家人的稱唿。

拿回衣服,李枳在“馬上回去”和“把衣服洗乾淨了回去”之間掙扎了片刻,最終選擇後者。

她來都來了,洗得手都僵了,總不能就這麼白白回去。

她把剩下的衣服洗完,中途顧池安靜離開,李枳洗好衣服才發現對方悄無聲息地留下了謝禮。

她抱著盆,看著地上的謝禮,有些鬱悶:這個人,怎麼一聲不響的。

李枳想了想,決定先把東西拿回去,等什麼時候小五派人給她送東西,就讓小五的丫鬟替她把這些還回去。

做好決定,李枳拿起對方留下的謝禮回了明月庵,沒發現那個一聲不響的人就藏在附近,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才離開。

顧池回去後,入宮到太醫院要了一瓶傷藥,給藥的太醫建議:“要是傷得嚴重,還是來看看比較好,若不方便進宮,我出宮看也是行的。”

顧池回憶了一下:“不算嚴重。”

太醫:“不嚴重?”

顧池:“只是擦破了點皮。”

太醫很想把藥拿回來,給顧池換一瓶普通點的,奈何燕王弟弟長著一張不好相與的臉,他思來想去,還是把話給咽回了肚子裡。

又隔了兩日,顧池去到那條河邊。

正在洗衣服的李枳遠遠看見他,甩幹手站起身,等人走近些,就說:“你等我一下,我把你前天給的東西拿來,你帶回去。”

顧池:“不用。”

李枳:“可是……”

顧池走向李枳:“你救了我的命。”

他彎下腰,把傷藥放到李枳洗衣服的木盆裡,哪怕李枳手上擦破皮的傷明顯已經好了:“那些東西不算什麼,你要是不收,我再託嫂嫂送來,不過多麻煩一趟。”

李枳對顧池的印象又多了一分不講理的霸道,心裡多少有些不喜,偏她也不是那種會爭理的人,索性不再言語,自去洗自己的衣服,洗完見人和昨天一樣不聲不響地走了,心中越發鬱悶:她跟他置什麼氣?

又不是什麼熟人,以後也不會再見,說到底還是她雜念太多,回去晾好衣服,趕在晚課前把昨夜沒抄完的佛經抄完吧,她想著,將顧池拋到了腦後。

當晚李枳做了個奇怪的夢,這個夢給李枳感覺很難受,胸口像是被大石頭壓著,喘不上來氣。

夢裡她救了顧池,不同的是,燕王沒有那麼快找來,顧池在木屋殺了刺客後,她把顧池帶回了自己的住處養傷。

夢裡的她已經削掉了頭髮,且整個人都好安靜,即便有一天突然發現顧池不見了,她也一如往常那般去上早晚課,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第二年開春,夢中的顧池也如早前那般來謝她,夢裡的她什麼都沒說,顧池放下的謝禮她也沒帶回去,就跟沒看到似的,任由那禮物在河邊放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另一邊,顧池也做了個奇怪且難受的夢,夢裡他被李枳救下,兄長遲了幾日才找到他,找到後沒讓李枳知曉,悄悄把他帶了回去。

夢裡兄長沒有娶嫂嫂,毒發倒下的日子也比他記憶中的還要早一些,且沒能熬過臘月,就這麼離開了人世。

兄長的離世讓朝局變得動盪,好不容易安穩一些,他才想起李枳,帶著東西去和人道謝。

夢裡的他和自己一樣,選擇了河邊,可夢裡的李枳卻和他認識的李二姑娘有些不同。

夢裡的李枳如同已經死了一般,空蕩蕩的軀殼裡什麼都不剩,任何事物都難以勾動她的情緒,哪怕衣服被水沖走了也只是慢慢站起來,並不會追,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只在他替她拿回衣服時說了聲謝謝。

而且她看到被強留下的謝禮也不會露出鬱悶鮮活的表情,沒有過多停留就走了,背影單薄蕭索,彷彿風一吹,就會消散在人世間……

同一個夜晚,相隔甚遠的兩人一同從夢中驚醒,一個淚流滿面,一個臉色鐵青,卻怎麼都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夢見了什麼。

第四十六章 番外一•2(顧池X李枳)

噩夢接連糾纏了他們數日,每一次從夢中醒來,他們都不記得自己到底夢見了什麼,僅剩夢醒後殘留的情緒氳繞心頭,難以忘懷。

好在夢境給他們帶來的感受並不僅僅是空蕩蕩的窒息,夢到後來,他們從無聲的煎熬中感受到了少許的安寧,對應被遺忘的夢境,那是他們彼此沉默相伴長達十年的歲月。

夢外的李枳和顧池像是被折磨出了怪癖,竟然會在夢醒之初,產生“能這樣一直下去也挺好”的荒唐念頭。

待徹底清醒,這樣的念頭便消散了。

噩夢就是噩夢,不做噩夢才是最好的。

為此顧池去找無渡,李枳去尋明月庵的師太,各自尋求幫助,想要擺脫噩夢。

顧池從無渡那裡討來了安神的方子,李枳虔心聽師太為她開解。

也就是在當晚,李枳夢到了李云溪告訴她顧池的真實身份。

他是燕王的弟弟,李家大伯當年就是為了殺燕王,才被抄家問罪。

誠然是李家先犯的錯,可李家已經沒了,她們的祖母父母兄弟姐妹都沒了。

滅門的災禍和全家的鮮血就這樣橫在兩人中間,她又如何能說這一切與她跟顧池無關。

醒來李枳雖什麼都不記得,卻還是發熱病了一場。

病中,噩夢混亂地纏繞著她,昔日那些逐漸填滿她內心的陪伴在這一刻比捅進心窩的刀子還疼,攪得她鮮血淋漓。

夢境的最後,她看見自己殺了顧池,顧池到死都還記著自己這條命是李枳救的,死前又護了她一次,從林晏安手中保下了她。

日子又變回夢境最初的模樣,破舊的小屋裡只剩她一個人,背影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而她也確實讓風吹進了河裡,那條她曾救下顧池的小河,成了她安息長眠之地,讓她終得解脫……

顧池倏地一下掀開眼,心跳飛快。

過往每一次他都不記得自己夢見了什麼,唯獨這一次,他記住了一些零星的片段。

——他夢見李枳投河自盡。

就是李枳救他的那條河。

顧池坐起身,帶著寒意的二月天裡,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忘了自己在夢中被李枳用刀捅入胸口時的瞭然,也忘了死前希望李枳能就此解脫,日後好好活著的期盼。

他只記得夢境突然轉到了一個奇怪的視角,那個視角里沒有他,只有李枳孤零零一個人,還有不知從何而起的心疼。

後來李枳落水,肝腸寸斷的哀慟幾乎將他淹沒。

李枳為何要想不開?

顧池帶著夢境贈與的情緒陷入思索,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只是一場夢。

僅僅只是一場虛無的夢罷了,當不得真。

他想著,憶起白天明月庵那送來的訊息,說李枳病了。

救命之恩,他不可能隨便送幾份貴重的謝禮,就當是還完了,他吩咐過保護李枳的人,但凡李枳遇到任何麻煩,都得通知他。

那些人雖然負責保護李枳的安全,但為了不暴露自身的存在,遇到小事都會當沒看見,比如那日李枳的衣服被河水沖走,他們就沒管。

李枳病了也一樣,最多就是給他嫂嫂帶個信。

明臺寺有位專門替女香客看病的女大夫,醫術很好,嫂嫂剛收到李枳生病的訊息,就叫人去請大夫到明月庵走一趟。

整個過程都沒他什麼事,但他又想親自去看看李枳。

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讓她這麼想不開……不對不對,那是夢,那是夢。

顧池倒回床上,滿身的煞氣與不耐煩,心裡怪那糾纏不休的噩夢,把他腦子都搞煳塗了。

……

明臺寺的女大夫醫術了得,李枳兩碗湯藥喝下去,第二天就退了燒。

大夫說她沒什麼大礙,再調養兩日就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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