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手鍊消失

離開醫療艙後，我回到自己的艙室。

這是一個3坪大的房間，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儲物櫃。

沒有任何個人物品。

因為「個人物品」被視為「無用負擔」。

我突然想起：「我的手鍊呢？」

「在」字手鍊，柔伊給我的。

「它應該在我手腕上……」

我翻遍整個艙室。

沒有。

我衝到走廊，問AI：

「諾亞，我的手鍊去哪了？一條編織繩手鍊，上面有一個銀色墜飾。」

「查詢中，」AI說，「湯瑪斯·陳，根據記錄，你在登船時攜帶了一件『非必要個人物品』。」

「該物品已被回收，壓縮，準備再利用。」

「位置：回收站C區。」

我瘋狂地跑向回收站，衝進C區。

這是一個巨大的倉庫，堆滿了被壓縮的金屬塊。

每一塊，都曾經是某人的「個人物品」——照片、信件、首飾、玩具……

現在，都變成了規則的壓縮方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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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找，尋找，瘋狂地尋找。

終於，在角落，我找到了。

一塊小小的金屬方塊。

我能認出，那裡面有紅色和黑色的纖維——那是手鍊的編織繩。

還有銀色的碎片——那是「在」字墜飾。

但它們已經被壓縮成一團，無法恢復了。

我跪倒在地。

手握著那塊金屬，顫抖。

「柔伊……」

「對不起……」

「我弄丟了……」

「妳給我的……」

「我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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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刻，記憶開始迴流。

封印鬆動，過去的記憶湧現——

我想起臺北。

想起柔伊做的糖醋排骨。

想起小宇的笑容。

「臨在於當下……」

我感到寂寞。

第一次，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我感到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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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讓這個世界繼續冰冷下去，」我想。「我要改變它。」

「我要讓這裡有溫度。」

「為了柔伊。」

「為了所有被壓抑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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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他者即我的覺悟

那天夜裡，我無法入睡。

躺在床上，腦海中不斷浮現畫面——艾薇的淚水、科學家的冷漠、手鍊的碎片。

還有，一個陌生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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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碎片】

我看到另一個我，站在星艦的指揮室。

他穿著指揮官的制服，肩章上寫著：

「艾瑞克·沃德，星艦指揮官」

「這是……誰？」

但記憶告訴我：「這是我。」

「另一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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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開始播放——

【300年前，諾亞星艦啟航時】

艾瑞克·沃德站在指揮台上，對著全體船員演講：

「今天，我們離開地球，前往新世界。」

「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征程。」

「但也是最艱難的。」

「500年的旅程，我們大部分人都無法看到終點。」

「但我們的後代會。」

「為了他們，我們必須保持理性，保持紀律，保持效率。」

「情感會讓我們軟弱。」

「情感會讓我們懷疑。」

「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們要成為新人類。」

「理性的、冷靜的、高效的新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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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說的？」我震驚。

「我……創造了這個冰冷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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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繼續——

艾瑞克·沃德推行「情感抑制計劃」：

• 基因改造，削弱情感中樞

• 教育體系，強調理性，壓制感性

• 社交禮儀，禁止擁抱、微笑、眼神交流

「這是為了大家好，」艾瑞克說，「情感只會讓我們痛苦。」

「在這艘船上，我們沒有家，沒有故鄉，只有任務。」

「如果我們思念地球，我們會崩潰。」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思念，不要感受，不要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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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錯了，」我低聲說。

「我錯了。」

然後，我明白了——

「艾瑞克·沃德，就是我的另一個化身。」

「我創造諾亞星艦時，設定了兩個『我』：」

「艾瑞克·沃德——推行理性主義的指揮官。」

「湯瑪斯·陳——質疑理性主義的心理諮商師。」

「兩個我，在同一個世界，走向不同的方向。」

「但現在，我記起來了。」

「他不是『別人』，」我想。

「他是另一個我。」

「他的錯誤，就是我的錯誤。」

「他壓抑的情感，就是我壓抑的情感。」

「心的外面沒有別人，」我喃喃自語。

「所有的別人，都只是另一個自己。」

「艾瑞克壓抑情感，因為我曾經在還虛境，也體驗著無情感。」

「艾薇哭泣，因為我內心也在哭泣。」

「這個冰冷的世界，就是我冰冷的內心的映照。」

「所以——」

「要改變這個世界，我必須先改變自己。」

「要讓這裡有溫度，我必須先找回自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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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母親的葬禮

第二天，我接到通知，艾薇的母親在冷凍睡眠中去世了。

「老化導致器官衰竭，」醫療AI說，「這是自然現象，無需悲傷。」

「遺體已按程式處理：分解回收為肥料，用於水培區。」

「請通知艾薇·鄭領取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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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艾薇。

她正在實驗室工作，面無表情地操作儀器。

「艾薇，」我說，「妳母親……」

「我知道，」她打斷我，聲音平靜，「AI已經通知我了。」

「妳……不難過嗎？」

她抬頭看我，眼神空洞：

「難過？那是什麼？」

「AI說，那是低效的情感反應。」

「母親的死亡是自然規律，符合生物老化模型。」

「我應該理性接受，繼續工作。」

我看著她，心痛。

「艾薇，妳昨天還哭的……」

「昨天我是異常的，」她說，「但我接受了情感修正治療。」

「現在我正常了。」

她轉身繼續工作。

「不，」我抓住她的肩膀，「妳不正常。」

「妳母親死了，妳應該難過！」

「妳應該哭！」

「妳應該感受！」

艾薇的身體開始顫抖。

她的手抓緊工作臺的邊緣。

「我……」她的聲音開始哽咽，「我不能……」

「AI說……情感是bug……」

「AI錯了！」我說，「妳是人，不是機器！」

「人，會難過！」

「人，會思念！」

「人，會哭！」

「可是……」艾薇的眼淚滑落，「可是如果我哭了，我會很痛……」

「痛，證明妳還活著，」我說。

「痛，證明妳愛她。」

「痛，證明妳是人。」

艾薇崩潰了。

她將臉埋進臂彎裡，放聲大哭：

「媽媽……媽媽……」

「我想她……」

「我好想她……」

我輕拍著她的背，讓她哭。

「哭吧，」我說，「這是妳的權利。」

「這是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