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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條命的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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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清晨的光——太暖了。太厚了。窗簾縫隙裡切進來的光線帶著下午三四點的角度,斜斜地噼過地板,剛好噼到他的眼皮上。

他試著動。身體給了他一份清單:後背,痠。膝蓋,僵。右手指節,腫脹感還在。左肩窩——空的。沒有毛茸茸的重量。

嗶嗶不在肩膀上。

索倫睜開眼。花了兩秒對焦。天花板的裂縫。老位置。他轉頭。

嗶嗶在桌上。

白色的毛皮團成一個球。前爪收在身體下面。耳朵軟軟地垂著。雷角——索倫盯著看了三秒——沒有光澤。完全沒有。不是低頻運轉的暗淡,是熄了。像一根拔掉電源的天線。

索倫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看到嗶嗶睡得這麼沉。

角落裡,芬裡蜷著。黑色的身體壓得很低。唿吸平穩——比昨天回來時好。索倫的視線落在芬裡的前爪上。習慣性地數。抽動。間隔。十三步半。跟昨天沒變。沒有惡化。也沒有好轉。結界在他的神經裡刻下的痕跡,就那麼穩穩地待著,不走了。

窗臺。

庫魯的輪廓在午後的逆光裡像一尊被放在美術館角落的雕塑——光打對了,甚至有幾分藝術感。石像鬼大概會喜歡這個比喻。但他沒有醒著來享受這個評價。面朝城南偏西。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

四條命。各自沉默。出租屋裡只有芬裡平緩的唿吸聲,和窗外遠處城市的低頻噪音。

索倫坐起來。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遞辭呈——但比清晨好。睡了大半天的效果。他估算了一下:體力大概從個位數回到了十幾。能走路。能思考。但跑不了。更打不了。

他的視線落在床頭的委託手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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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冊攤開在桌上。

索倫把最近幾天的所有記錄翻到一起。照明石沒點——下午的光線夠用。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根用到只剩半截的炭筆。

增幅器。七個節點。蛛網狀分佈。工地那個被第三方拆解了關鍵元件。

地下結界。防護型。四層同心圓。保護的東西已經被取走。時間視窗:一到三個月。跟增幅器被拆的時間吻合。

六角形符號。增幅器上有。結界牆壁上也有。同一體系。同一來源。

未知符號。像名字。不是術式。不是結構標記。

第三方。有圖紙。或者有知道圖紙的人。在索倫之前就開始調查。在索倫之前就找到了這些東西。

他在手冊的空白頁上畫線。箭頭。圈。試圖把這些碎片連成一張圖。

增幅器網路→訊號放大→魔物精神頻率受影響→暴走。這條線是清楚的。

但地下結界→保護什麼?→被誰取走?→取走之後做了什麼?這條線全是問號。

第三方→拆增幅器→取結界核心→目的?→跟大腦的關係?→敵對?合作?獨立行動?更多問號。

索倫畫到第三個問號的時候停了筆。他盯著這張圖看了十秒。

線索在增加。但答案沒有。就像接了一個報酬不明的委託——做的越多,越不知道甲方到底要什麼。

桌上,嗶嗶動了。

不是那種被吵醒的、帶著起床氣的動。是唿吸節奏先變了——從深沉變成淺而均勻。然後耳朵立起來。然後紅色眼睛睜開。

雷角亮了。極微弱的光。像一盞快沒電的燈剛被重新接上線路。

嗶嗶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先掃了一圈房間——角落的芬裡、窗臺的庫魯、坐在桌邊的索倫。確認環境。確認安全。職業習慣。

然後她的視線落在攤開的委託手冊上。

索倫等著。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嗶嗶會看一眼他畫的關聯圖,然後開口報價。「分析費」「諮詢費」「資料整合費」。加上利息和匯率波動。

嗶嗶從桌面上站起來。四隻腳踩過手冊的邊緣。走到關聯圖旁邊。低頭看了五秒。

沒有開口報價。

她的前爪指著索倫畫的「地下結界」那個圈。

【結構是防護型,但不是標準的學院派防護陣。】她的聲音很平。技術頻道。沒有毒舌的調味料。【同心圓的四層分別是:外層感應、第二層能量儲存、第三層頻率調節、核心層物理封鎖。設計目的是讓被保護的物體在完全隔絕外界干擾的環境中長期存放。】

她的前爪移到「增幅器」那個圈。

【增幅器是放大型。結界是遮蔽型。功能完全相反。但底層的陣紋語言——符號系統、能量迴路的佈線邏輯、節點連線方式——是同一套。】

索倫的炭筆在兩個圈之間畫了一條線。標註:「同源」。

嗶嗶點了一下頭。很小的動作。

【造增幅器的人和造結界的人是同一批。或者至少受過同一套訓練。】

索倫沒有追問。他把炭筆遞向嗶嗶——不是給她寫字,是示意她繼續。

嗶嗶的前爪在手冊上輕輕敲了兩下。雷角的光又亮了一點。資料調取中。

【結界被觸發時的能量頻譜我存了。跟工地增幅器的殘留頻譜做交叉比對——重合度超過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功能差異造成的偏移,不是來源差異。】

她停頓了一秒。紅色眼睛看著索倫畫的那一堆問號。

【你的問號比我的多。】

「你的資料比我的多。」

這大概是他們之間最接近「合作愉快」的對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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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裡的動靜打斷了桌上的情報會議。

不是醒來的動靜——是站起來的。黑色的身體從角落裡展開。動作比昨天流暢。但眼神不是那種「睡飽了精神好」的清醒,是「偵測到什麼」的清醒。

芬裡走到門邊。鼻子對著門縫。

索倫和嗶嗶同時看向他。

芬裡吸了三口氣。長的。慢的。耳朵前傾。轉了個方向。又吸了兩口。

然後他回來了。走到自己的角落邊上,但沒有趴下。坐著。金色眼睛看著索倫。

【外面的訊號比昨天弱。】

嗶嗶的雷角微微轉了一下。確認模式。

索倫等著。芬裡說話的節奏跟嗶嗶不一樣——嗶嗶是連續輸出型,芬裡是擠牙膏型。得等。

【弱不是好事。】芬裡的聲音低沉。帶著那種看穿了什麼但不太想說的疲憊。【強訊號是工作狀態。弱訊號是待機。待機的意思是——省電。在等什麼。或者在準備什麼。】

嗶嗶的雷角停了。

她沒有反駁。這在索倫的記憶裡大概排得上前三罕見。嗶嗶不反駁芬裡,等於承認芬裡的判斷至少有道理。

索倫在手冊上「增幅器網路」旁邊寫了兩個字:待機。

芬裡看了他一眼。然後趴下了。把頭埋進前爪裡。

【別看我。我只是路過聞了一下。】他的聲音悶在毛皮裡。【這算加班嗎。算的話我要補休。連續三天出外勤了。我查過勞動法——哦等等這個世界沒有勞動法。那我就自己立一個。芬裡勞動法第一條:連續外勤不得超過兩天。】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嗶嗶的紅色眼睛瞥了芬裡一眼。

【你剛才那三句分析比你過去一個月說的正經話都多。】

【閉嘴。那是失誤。不會有下次了。】

某種意義上,這間出租屋恢復了一點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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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去煮東西。

「廚房」是個慷慨的說法——出租屋角落的一個小爐子,上面架著一口鏽跡斑斑的鐵鍋,旁邊是半袋雜糧和幾根不太新鮮的蘿蔔。索倫把水倒進鍋裡。動作很慢。不是刻意慢——是快不了。手指的腫脹讓他握勺子都有點費勁。

他往爐子走的時候要經過窗臺。

經過的時候他沒有刻意看。但盜賊的習慣讓他的視線會自動掃描——路徑上的一切變化,包括不該出現在那裡的、和應該在但不一樣的。

庫魯的右翅。

索倫的腳步頓了一下。

右翅根部。石質表面。裂紋。昨天是一條。現在多了一條。更細。從主裂紋的中段分岔出來,往翅膀的邊緣方向延伸了大約三公分。

石像鬼的身體是石質的。石頭會風化。會裂。會碎。這是常識。

但庫魯從來不讓任何人看到裂紋。他用姿勢遮擋。用角度迴避。用那種「你在看什麼,本大爺完美得沒有任何瑕疵」的態度把所有視線彈開。

索倫停了一步。

他沒有伸手。沒有說話。只是站在窗臺旁邊,看了兩秒。

兩條裂紋。一條舊的。一條新的。新的那條在下午的光線裡幾乎看不見——如果不是索倫的視角剛好在側面,如果不是光線的角度恰好從裂紋的凹陷處切過。

庫魯沒有轉頭。

但他的左翅動了。

一直垂著的左翅。不是展開。不是伸展。是收緊。石質的翅膀朝身體方向合了幾公分。像是一個人在被人看到不想被看到的東西時,本能地把衣服拉緊。

索倫走開了。

鍋裡的水開始冒泡。他把雜糧倒進去。沒有回頭。

出租屋裡重新只剩下水沸騰的聲音和芬裡的唿吸聲。庫魯的左翅慢慢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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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東西之後,索倫做了一件所有打工人都會做的事——算帳。

錢袋裡翻出來:八十二銀,幾枚散銅。聽起來不少。但開支清單也不少:撬針補充(一套十五銀,盜賊專用的),基本藥劑(目前剩一瓶,一瓶八銀),房租(月底到期,二十銀),伙食(三張嘴——四張,如果算上從來不吃東西但偶爾需要魔力礦石的庫魯)。

粗算一下。能撐。但只是「撐」。不是「活」。

更要命的是身體。四條命裡沒有一條是滿狀態。索倫自己的體力大概恢復了百分之十五。芬裡的步頻卡在十三步半。嗶嗶的能量剛才對話時明顯不如平時——雷角的亮度只有正常的三四成。庫魯……庫魯的問題不是能量,是結構性的,跟休息無關。

「需要接幾個委託。」索倫說。對著房間。不是對誰。

嗶嗶從桌上抬頭。

【城內雜務類。】她的語氣像在讀一份報告。【搬運、清掃、修繕。不出城。不碰異常類委託。用不了多少體力,報酬也不高,但夠覆蓋開銷。養傷順便賺飯錢。】

索倫看了她一眼。嗶嗶剛才那句話裡沒有夾帶私貨——沒有「本次建議費收費五銀」,沒有「採納本方案需支付諮詢費」。

這是「不報價模式」持續的第——他算了一下——第四天。

索倫不習慣。嗶嗶不收費比嗶嗶收天價更讓他不安。就像一個從來不請假的員工突然開始準時下班——要麼是想通了,要麼是出了大問題。

他沒有問。問了嗶嗶也不會回答。或者會回答一個讓他更不安的東西。

索倫把錢袋塞回腰間。站起來。拿起斗篷。

門口。

他的手按在門把上。然後停了。

索倫轉頭。看了一眼窗臺。

庫魯面朝窗外。

但——

索倫的眉頭動了一下。

庫魯面朝的方向變了。

不大。幾度。從「城南偏西」變成了「城南」。偏西的那幾度消失了。蛛網的中心在城南偏西。庫魯朝了兩天的方向。現在,他的臉正對的角度回來了一點。不是朝門口。不是朝索倫。只是從「完全對準那個東西」偏開了幾度。

很小。如果不是索倫每天都在記錄庫魯面朝的角度——如果不是委託手冊上有一條「庫魯面朝門口」的記錄——他不會注意到。

索倫沒有出聲。他看了兩秒。記住了這個角度。然後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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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光線讓他瞇了一下眼。

下午四點多。霍恩城的商業區開始進入傍晚前的忙碌時段。送貨的、採購的、趕著收攤的。正常的城市噪音。正常的人群密度。

嗶嗶蹲在他的肩膀上。白色毛皮在人群裡很顯眼——但霍恩城的居民早就習慣了冒險者帶著契約魔物走在街上。一隻兔子不值得多看一眼。

索倫走了三條街。身體的狀態比預想的好一點——下午的雜糧粥至少把血糖拉回了正常線。膝蓋還是僵,但能走。

他正在想公會這個時段還剩什麼委託——傍晚通常只有別人挑剩的,但城內雜務類本來就沒人搶——

嗶嗶說話了。

不是毒舌。不是報價。是那種聲音。處理技術問題時的平穩和精確。

【那個名字。】

索倫的步伐沒有變。但他在聽。

【牆上的那個。地下空間穹頂上的古老符號。你畫在手冊裡的那組。】

「嗯。」

嗶嗶的雷角轉了半圈。光澤比剛才又亮了一點——走路的顛簸反而像是某種充電方式。

【我在結界的頻率編碼裡找到了同樣的序列。】

索倫的步伐這次頓了一下。

【不是刻上去的裝飾。】嗶嗶的聲音很輕。壓在只有索倫能聽到的範圍。【是簽名。造這個結界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寫進了運作頻率裡。就像……工匠在作品背面刻上自己的名字。但這個人把名字刻進了結構本身。你不拆開結界的運作邏輯,就永遠看不到。】

街上的人群在身邊流過。叫賣聲。馬車輪子的聲音。一隻送貨鳥禽從頭頂飛過。

索倫繼續走。嗶嗶蹲在他的肩上。雷角朝著城東偏南的方向微微傾斜——那個地下空間的方位。

兩百多年前的某個人,在地底造了一個結界,又造了一套增幅器網路。然後把自己的名字藏進了結界的心跳裡。

索倫的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委託手冊的書嵴。

那組他不認識的符號。那個名字。現在多了一層意思——不只是寫在牆上的。是寫進機器裡的。

四條命的帳單又多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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