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鋼爪的三秒
清掃委託花了索倫兩個小時。
城北商業街的排水溝裡積了一週的淤泥和爛菜葉,味道介於腐爛和發酵之間。索倫蹲在溝邊,用鏟子把黑色的煳狀物一勺一勺鏟進桶裡。芬裡趴在街角的陰影裡,下巴擱在前爪上,金色眼睛半闔。
步頻正常。十三步半。頓。但他沒有走動——趴著的時候看不出步頻。索倫注意到的是另一個細節:芬裡的左前爪墊在右前爪下面。藏起來了。
八銀到手。結餘九十。
索倫把工具還給委託方的店主,在對方遞出報酬單的時候感覺到腰間的通訊石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震動——是三連震。緊急通報。
他掏出通訊石。梅莉莎的聲音從石面的藍色光紋裡傳出來,壓得很低但語速比平常快一倍:
「城南菜市場。又一隻。鐵甲犀。三噸級。附近所有可用冒險者請立即前往。」
索倫把通訊石塞回去。看了一眼芬裡。
芬裡已經站起來了。耳朵朝南。金色眼睛裡的半闔消失了——是完全睜開的、警覺的、帶著一絲抗拒的。
「你留後面。」索倫說。
芬裡沒有反駁。這本身就不正常——正常的芬裡會說【又加班?】或者【不在工時範圍內】。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跟上了索倫的腳步。
十三步半。頓。
到了十二步的時候,索倫知道——訊號的範圍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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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菜市場像被一頭暴怒的犀牛踩過。
事實上就是。
索倫趕到時,半條街的攤位已經被掀翻。木質的攤架斷成碎片散落在地上。魚腥味和爛菜葉混在一起,踩上去滑得站不穩。空中還飄著被衝擊波掀起的灰塵和碎布。幾個菜販抱著頭蹲在牆角。一個老人坐在地上發抖——他的手裡還捏著一根斷裂的韁繩。
鐵甲犀。
比大角牛大了整整一個等級。肩高兩米五。覆蓋全身的灰黑色角質甲片在陽光下像生鏽的鐵皮。頭頂那根角——長度超過半米,尖端在衝撞中已經磨出了金屬般的光澤。三噸的體重在菜市場的石板路上衝刺時,每一步都讓地面發出沉悶的震動。
守衛已經在場。四個人。壓制術的藍色光網疊了三層——全部碎裂。
「讓開——」
德瑞克的聲音從右側巷口傳來。索倫不意外——德瑞克今天的調查委託範圍就在城南。紅鬍子壯漢的精鋼護甲上沾著灰塵和魚鱗——他可能也被掀起的攤位波及了。
德瑞克的右手舉起精鋼魔道貝。貝殼開啟。藍色精神力連結射出。
鋼爪實體化。
巖甲熊的身影從光芒中凝聚——三噸的灰色軀體,金屬光澤的巖甲,兩米五的肩高。
然後——
鋼爪站著。
不動。
索倫在斜後方。他把芬裡按在身後的巷子裡——「不要出來」——然後自己閃到一根柱子旁邊。他的盜賊視力鎖定在鋼爪身上。
一秒。
鋼爪從魔道貝中出來之後,站在原地。四肢著地。姿態是標準的待命姿態——但沒有動作。巖甲熊的頭微微偏了一個角度。像是在聽什麼。耳朵——巖甲熊的耳朵很小,藏在巖甲的縫隙裡——轉了一個方向。
不是朝鐵甲犀。
索倫的胃收緊了。
一點五秒。
鋼爪的巖甲表面開始顫動。不是被衝擊或受傷的顫動——是從內部傳出的振動。像是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回應一個人耳聽不到的頻率。
兩秒。
「鋼爪!正面壓制!」德瑞克的命令聲炸裂在空氣中。高階契約師的精神力透過契約鏈灌注——服從指令。強制性的。不容違抗的。
鋼爪沒有動。
兩點五秒。
索倫的萬言之耳在混亂中捕捉到了。在鐵甲犀的咆哮之下,在守衛的喊聲之下,在德瑞克的命令之下——鋼爪的聲音。很低。很深。巖甲熊的發聲頻率本來就低於大多數魔物——但這個聲音比正常更低。像是從喉嚨深處、從胸腔裡、從骨骼裡擠出來的。
【……聽到了。】
停頓。
【從地底下。在叫。在叫我——】
三秒。
鋼爪的瞳孔恢復焦距。
前掌抬起。落下。地面震動。巖甲熊啟動衝鋒——三噸的身軀在三步之內加速到全力。撞上鐵甲犀。角質甲片和巖甲碰撞的聲音像兩面鐵牆互撞。鐵甲犀被推後了五米。蹄子在石板上刻出四道深痕。
鋼爪的前掌壓住鐵甲犀的頸部。巖甲熊的噸位優勢在近身壓制中是碾壓性的。
索倫從柱子後面繞到鐵甲犀的後方。他不是來打架的——盜賊的正面戰鬥力在三噸級魔物面前等於零。他的作用是分散注意力。短刃在手裡翻轉,刀背敲擊鐵甲犀的後腿甲片。金屬質的叮噹聲讓鐵甲犀的頭轉了一瞬——就這一瞬間,鋼爪完成了鎖定。
德瑞克灌注精神力。壓制指令。鐵甲犀的契約師——那個坐在地上的老菜販——被兩個守衛扶起來,顫抖著雙手試圖進行契約反饋。
雙重壓制。
鐵甲犀的掙扎逐漸減弱。四肢從劇烈蹬踏變成無力的抽搐。角質甲片之間滲出細密的汗珠。
然後安靜了。
索倫站在鐵甲犀的後方。他的眼睛沒有看犀牛——他在看鐵甲犀背上的鎧甲扣。那裡固定著牠的魔道貝。一顆灰褐色的、拳頭大小的契約貝。
貝殼表面。
一道裂紋。
從鉸接處延伸到殼面。形態——和今早大角牛的裂紋幾乎一模一樣。不是撞擊造成的。是從內部壓力產生的應力裂紋。
兩隻不同的暴走魔物。兩顆不同的魔道貝。同樣位置、同樣形態的裂紋。
索倫的手指在短刃的刀柄上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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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瑞克走過來的時候,步伐比平常慢了。
不是累。德瑞克壓制一隻三噸級的鐵甲犀大概和別人提一桶水差不多——高階契約師的精神力在這種事上是降維打擊。但他的步伐慢了。節奏和平常不一樣。
他走到鋼爪面前。巖甲熊已經被收回了魔道貝。德瑞克把精鋼貝握在手裡,看了幾秒。然後用拳頭敲了一下貝殼的表面。力道不大。是一種習慣性的、帶著粗獷親暱的動作。
「怎麼了?」他對著魔道貝說。語氣是開玩笑的。「生鏽了嗎?」
但索倫聽到了。「生鏽了嗎」三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玩笑。是——一個不想得到答案的提問。
德瑞克把魔道貝收回腰帶。轉向索倫。
紅鬍子上面的表情恢復了平常的粗獷。但眼睛裡有一個索倫之前沒見過的東西——像是一扇門開了一條縫,裡面的光很暗。
「今天第四起了。」
索倫沒說話。
「城南兩起。城門一起。加這裡一起。四起。一天之內。」德瑞克搓了搓鬍子。動作比平常用力。「你有沒有覺得……最近頻率變高了?」
「嗯。」
德瑞克沉默了幾秒。周圍的菜販在收拾殘局。守衛在拉封鎖線。有人在罵。有人在哭。碎木板和爛魚混在一起的味道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刺鼻。
「明天晚上。」德瑞克的聲音壓低了。不是他正常的大嗓門——是隻有面對面才能聽清的音量。「紅月酒館。我請你。」
不是上午那種隨口一提的「有時間喝一杯嗎」。這次是認真的。
索倫看著德瑞克的眼睛。那扇門縫裡的暗光。
「好。」
德瑞克拍了一下索倫的肩膀。力道比平常輕了百分之三十。然後他大步走向守衛——紅鬍子重新變成了那團移動的火焰,嗓門重新炸開,開始和守衛隊長討論今天的異常報告。
索倫站在原地多看了兩秒。然後轉身。
芬裡在巷子裡。
影狼靠著牆壁站著。姿勢看起來是正常的待命姿態。但索倫走近的時候看到了——芬裡的四隻腳都在微微發抖。不只是左前爪。是四隻。
步頻——索倫在心裡數。芬裡跟上他的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八步。九步。十步。十一步。十二步——
頓。
十二步。不是十三步半。
恢復時間也變了。上午城門事件後,芬裡在第三十步左右就停止了前爪抖動。現在他們已經走了一百多步了。四隻腳的抖動沒有停。
索倫放慢了腳步。不是為了遷就芬裡——芬裡不需要被遷就,影狼的行動速度在十二步頓也遠超人類步行。他放慢腳步是為了——
他不知道為了什麼。也許只是想走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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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的門被推開的時候,桌上的紅色眼睛已經在等了。
嗶嗶坐在桌面上。姿態端正。兩隻長耳朵豎直。雷角尖端泛著微光——那是她的電磁感應器官在運作時的表現。她看起來不像是剛睡醒——她看起來像是等了很久。
【你身上的頻率殘留比早上濃三倍。】
沒有開場白。沒有「歡迎回來」。嗶嗶從來不浪費語句在非功能性的社交用語上。
【又去了?暴走現場?】
索倫把盜賊工具組放在門邊的架子上。「菜市場。鐵甲犀。」
嗶嗶的紅色眼睛瞇了一下。計算用的表情。
【一天兩次暴走現場。你的頻率殘留疊加了。芬裡的更嚴重。】她的耳朵轉向門口——芬里正在進門。【步頻——十二步。比早上退化了一步半。左前爪抖動振幅擴大到四肢。恢復時間倍增。】
芬裡走到角落。趴下。把頭埋進前爪裡。沒有說話。
窗臺上,庫魯的身影在夕陽的逆光裡。面朝窗外。沒有轉身。但索倫進門的瞬間——右翅尖端動了一下。很小的動作。像是聽到了門聲之後的一個不自主反應。
嗶嗶的聲音繼續。語氣和她匯報頻譜資料時一模一樣——精確、冷靜、不帶感情。但索倫已經學會了在那個語氣下面聽到別的東西。
【兩個增幅器的方位交叉計算我做完了。】
索倫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轉身看她。
嗶嗶的紅色眼睛在昏暗的出租屋裡像兩點微小的訊號燈。雷角的微光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藍色陰影。
【要聽嗎?】
索倫點頭。
【方位交叉點在城南偏西。誤差半公里。】
停頓。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朝窗臺方向。然後轉回來。
【跟那個「聲音」的方向完全吻合。】
出租屋裡安靜了三秒。角落裡芬裡的唿吸。窗臺上庫魯的石質身體幾乎聽不到的振動——七秒一次的脈動。嗶嗶雷角的微光。
索倫在昏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桌邊,翻開委託手冊。翻到那張公會城市地圖。已經畫滿了標記——異常事件分佈、中繼點方位、蛛網弧線、六角形增幅器標記。
他拿起炭筆。在城南偏西的位置畫了一個圓。半公里誤差的圓。
圓心的位置——剛好在舊倉庫區。他關聯圖上三條線匯聚的那個點。
索倫盯著那個圓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冊合上了。明天晚上要去紅月酒館。德瑞克要跟他說些什麼。而嗶嗶剛剛用數學確認了芬裡每晚在夢裡聽到的方向。
打工人把手冊放在枕頭下面。他需要睡覺。百分之十五的體力不會因為情報而回復。
角落裡芬裡在假睡。窗臺上庫魯面朝窗外。桌上嗶嗶的紅色眼睛慢慢闔上——但雷角的微光沒有熄滅。她在持續偵測。
四條命。各自安靜。城南偏西方向,半公里誤差圓的中心,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說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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