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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的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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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花了一整天準備。

老趙的鋪子在城東巷底,招牌掛得歪歪斜斜,門板上的油漆剝了三分之二。但鉻合金撬針的品質沒話說——三根,每根九銀,老趙只收了他二十五銀,理由是「你最近生意看起來不太好」。索倫沒反駁。他最近確實看起來不太好。

額外的照明石兩枚,繩索三十米,從五金鋪子買的。加上嗶嗶白天熘去公會檔案室調出來的舊下水道工程報告——那是五年前封閉下水道時留下的檢修記錄,裡面有一張簡略的結構圖。紙張泛黃。邊角有咖啡漬。

嗶嗶把結構圖攤在桌上,用雷角在關鍵位置燒出標記。

【主幹道從城北水廠延伸到城南倉庫區,全長約兩公里。中間有七個岔路口。封閉原因:石壁龜裂,第三和第五岔路段有塌方風險。】

她頓了一下。

【工程報告裡沒有提到任何古舊刻紋或異常結構。要嘛是施工隊沒注意,要嘛是——】

「要嘛是他們注意了但沒寫進報告。」索倫說。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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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索倫從腰間取下芬裡的魔道貝。封印紋的脈動已經恢復穩定——藍色,均勻,沒有昨晚那種暗紫色的閃爍。但他仍然猶豫了一秒才按下。

芬裡從魔道貝中浮現。漆黑的毛皮在夜色中幾乎不可見。金黃色的眼睛睜開的時候,索倫能感覺到萬言之耳裡的空氣微微震動——訊號還在。低頻。遠處。像一臺永遠不關機的機器在某個深處嗡嗡作響。

芬裡的步頻。十二步半。和昨天一樣。

但影狼站穩了。四條腿。踩得很實。耳朵轉了一圈——然後朝向城南偏西。

沒有暴走。沒有嘶吼。像是昨晚的爆發把某些壓力釋放了一部分。或者只是嗶嗶的微電流穩定了迴路中最脆弱的部分。不管哪個原因,至少現在,芬裡是清醒的。

「能走?」索倫問。

芬裡看了他一眼。金黃色的眼睛裡有一種索倫讀不太懂的情緒。然後影狼轉身,無聲地融入街邊的陰影中。影遁。

這算是「能」。

庫魯在屋頂上。白雲石脈動七秒。他花了二十分鐘標記了從出租屋到倉庫區的城衛巡邏路線——三組巡邏,間隔十二到十五分鐘,最大的空窗在第七和第八倉庫之間的死角。

【巡邏頻率比上個月高了。城議會加派了人手。大概是因為那個防治令。】庫魯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語速比平時慢。翅膀扇動的頻率也慢了——右翅那條裂紋在限制他的飛行速度。

「能飛多久?」

沉默了三秒。

【……夠用的。】

索倫沒有追問。他知道「夠用的」在庫魯的字典裡通常意味著「剛好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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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區。第七和第八倉庫之間的空地。

月光被兩棟倉庫的屋嵴擋住了大半。地面是碎石和泥土。索倫蹲下來,手指觸碰地面——在碎石層下面,觸感變了。混凝土。表面有風化的粗糙紋理和水漬侵蝕的凹坑。

盜賊的手指沿著混凝土邊緣摸了一圈。找到了接縫。

嗶嗶跳到混凝土板上。雷角低頻掃描。

【厚度約十二公分。內部密度不均——西南角有水侵蝕形成的空腔。從那裡下手。】

索倫取出撬針。第一根插入接縫。嗶嗶釋放精確的微電流——不是破壞,是讓混凝土內部殘餘的水分微微膨脹。化學侵蝕加物理撬動。老趙的鉻合金針沒有彎。三分鐘後,混凝土板的西南角翹起了一個拳頭大的缺口。

索倫換了角度,繼續擴大。五分鐘。缺口擴到半個身體寬。黑暗從下面湧上來。潮溼的氣味。黴菌。還有一種更深處的、像是石頭放了很久的沉悶味道。

芬裡從旁邊的陰影中浮現。鼻子對著缺口嗅了一下。

【……沒有活物的氣味。至少最近一天沒有。】

頓了一下。

【但有人來過。不超過兩天前。鞋底的皮革油味。】

索倫的手停了。

皮革油。城裡用皮革油保養鞋子的人不少。但芬裡不會特別提起一種普通的氣味——除非那個氣味有特徵。

他沒有問。先下去。

繩索固定在倉庫牆角的鐵環上。索倫第一個下去。照明石的光在管道里散開——不是他預想的普通排水溝。管道比工程報告上畫的要寬。至少可以兩個人並排走。牆壁是石塊砌成的,接縫處有老舊的灰泥。地面溼滑,薄薄一層水。

但讓索倫停下腳步的不是這些。

是牆壁上的刻紋。

工程報告沒有提到的刻紋。不是現代排水系統的維修標記。不是市政的編號。是一種——索倫不認識的符文。線條粗獷。刻得很深。石壁被鑿開了至少半指深的溝槽。有些符文的邊緣被苔蘚覆蓋,有些被水漬侵蝕得模煳不清。但整體的排列方式——

像是某種路徑標記。

嗶嗶落在索倫肩上。雷角對準牆壁。

【電磁殘留。微弱。但確實存在。】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頻率……和訊號源的基礎頻率有百分之七十三的重合度。這些刻紋不是裝飾。它們在導引什麼。或者——它們曾經在導引什麼。】

芬裡和庫魯陸續下來。庫魯不得不把翅膀完全收攏才勉強透過入口。他的目光掃過牆壁上的刻紋。

【醜。】

一個字。語氣平淡。但他的金色眼睛在刻紋上停留了比平時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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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主幹道向北推進。

索倫走在前面。照明石的光只照亮前方五六米。芬裡在暗處。影遁狀態。無聲的偵查網。嗶嗶在索倫肩上持續掃描電磁環境。庫魯走在最後——他的石質腳步聲在管道里迴響,像一個遲到的鼓手。

五百米。

索倫在牆壁上用撬針刻了五道標記。每一百米一道。盜賊的習慣。

芬裡的狀態讓他擔心。影狼的耳朵每隔幾秒就劇烈轉動一次——不是在偵查環境,是在抵抗。管道里的訊號比地面上更清晰。沒有了石壁和泥土的遮蔽衰減。萬言之耳裡,索倫能聽到芬裡在低聲——不是說話,是一種持續的、壓制性的低吼。像是用喉嚨裡的震動來對抗腦子裡的噪音。

【我沒事。】芬裡在索倫第三次回頭看他的時候說了。語氣是「別煩我」。但他的步頻從十二步半變成了十二步。

慢了。

管道牆壁上的古舊刻紋在某些位置被新的痕跡覆蓋了。索倫蹲下來看——不是刻的。是畫的。某種深色的顏料或者液體。線條比古舊符文要細得多,精確得多。像是有人在古老的路標上做了新的標記。

嗶嗶掃描。

【新標記的電磁殘留更強。時間估算——最近兩到三週。有人在這段時間內多次來過這裡,在古舊刻紋上標註了什麼。】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跳。

兩到三週前。正好是魔物異常開始加劇的時間。

前方出現岔路口。主幹道繼續向北,右邊分出一條更窄的支道。索倫正在比對手中的結構圖——

芬裡突然從影遁中半浮現。身體僵直。不是訊號。

是嗅覺。

【有人。】芬裡的聲音壓到最低。【皮革油。和入口處一樣的氣味。更新鮮。兩小時以內。從右邊的支道方向來的。】

索倫的反應比思考更快。手勢。所有人熄燈。退入岔路口左側的凹壁。照明石塞進口袋。黑暗吞沒了一切。

庫魯收攏翅膀。灰色的身體貼著牆壁。在黑暗中他像一座真正的石像。

嗶嗶從索倫肩上跳到他的兜帽裡。雷角熄滅。

芬裡完全影遁。消失在黑暗裡。

等。

三十秒。一分鐘。

然後——腳步聲。從右邊的支道。輕。謹慎。但在管道的寂靜中清晰可聞。

一束光。不是照明石的白光。是淡金色的。柔和的。聖輝法器特有的光澤。

一個人影從支道口走出來。灰袍。年輕。二十出頭。手裡拿著一個橢圓形的小型裝置——表面鑲嵌著聖輝教會的徽記——和一本攤開的記錄冊。他邊走邊低頭看記錄冊上的內容。嘴唇微動。像是在默唸什麼。

塞巴斯。

索倫在黑暗裡做了一秒鐘的判斷。

退縮——如果被發現躲在暗處,比正面相遇更可疑。一個偷偷摸摸躲在舊下水道岔路口的人,不管有什麼理由,看起來都像一個有問題的人。

他走了出來。

塞巴斯的腳步停了。淡金色的光照在索倫臉上。灰綠色眼睛。太陽穴平穩。表情——一個在下水道里撞見熟人的、輕微驚訝但不至於失態的表情。

「你也在這裡。」索倫說。語氣像在公會門口碰到同行。

塞巴斯的眼睛眨了一下。嘴唇的動作停了。記錄冊在他手裡翻到了空白頁——不,是他在看到索倫的瞬間翻到了空白頁。訓練出的反射動作。

「……索倫先生。」塞巴斯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見習神官特有的禮貌平靜。「在下是例行巡查。教會有維護地下結界的職責。」

地下結界。索倫在盜賊行當的日子裡學過霍恩城的基礎設施知識。城下的排水系統確實有教會維護的淨化結界——但那是現役下水道,不是被封了五年的舊管道。

「辛苦了。」索倫點頭。「我接了一個檢查老舊排水設施的委託。低階的。季度例行。」

一個不存在的委託。

塞巴斯的目光在索倫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到索倫身後的黑暗。他看不到芬裡——影遁中。但嗶嗶在兜帽裡。索倫不確定塞巴斯有沒有注意到兜帽微微鼓起的輪廓。

「一個人?」塞巴斯問。

「魔物在上面等。」索倫說。又一個謊話。說謊的時候他的語速是三點五。穩定。這是他最自然的語速。

塞巴斯似乎接受了。或者假裝接受了。兩個人站在舊下水道的岔路口,中間隔著三米的潮溼空氣和一層厚到可以切開的虛假禮貌。

「最近的異常……教會也很關注。」塞巴斯說。像是在找一個安全的話題。「弗雷德神官一直在彙整各區域的報告。」

「嗯。」

「索倫先生的魔物——之前在收容所的時候——」

「透過了檢測。」索倫說。快。乾淨。截斷。

塞巴斯看了他一眼。那種訓練出的平靜表情下面有一絲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敵意。是好奇。學術性的好奇。像是在看一個和研究報告裡的描述不太一樣的實驗樣本。

然後庫魯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石像鬼不知道索倫剛才說了「魔物在上面等」。或者他知道但不在乎。庫魯從來不擅長配合謊話——因為他覺得說謊是「不美學的行為」。他的石質腳步聲在管道里很重。灰色的身體從陰影中浮現的時候,塞巴斯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法器。

庫魯的右腳踩到了什麼。

清脆的碎裂聲。在管道的寂靜中像一聲槍響。

所有人低頭。

庫魯腳下。碎片。

不是石頭。不是苔蘚。是——金屬。水晶。精密的結構。一個被踩碎的小型裝置。框架是某種銀白色合金。內部有殘存的水晶碎片,邊緣仍然閃著極微弱的淡金色光——聖輝法器特有的光澤。裝置的一面刻著一個微小的符號。索倫認得那個符號。

聖輝教會的徽記。

塞巴斯的臉變了。

只有一秒。訓練出的平靜表情碎裂了一秒——露出來的不是恐慌,是憤怒。純粹的、冷冽的、「你踩壞了我的東西」的憤怒。然後他把它收回去了。像拉上窗簾。

「教會的財產。」塞巴斯蹲下來,開始撿碎片。手指很穩。聲音很穩。「巡查裝置。日常維護用的感應器。」

他撿碎片的時候,左手把記錄冊合上了。動作自然。但索倫的盜賊眼睛注意到了——合上之前,記錄冊攤開的那一頁上有密密麻麻的手寫文字。還有畫。某種圖表。來不及看清內容。

庫魯低頭看著自己踩碎的東西。白雲石脈動了一下。

【……不是本大爺的錯。誰把東西放在路中間。】

語氣理直氣壯。但聲音只有索倫聽得到。

嗶嗶在兜帽裡。雷角以索倫感覺不到的頻率工作。掃描碎片。記錄。每一塊碎片的電磁殘留。每一個水晶碎片的頻率特徵。

索倫沒有追問裝置的用途。追問只會讓局面更僵。他露出一個「抱歉我的魔物不小心」的表情——不太好意思但也不太在意。一個底層冒險者的標準道歉級別。

「那我先走了。」塞巴斯站起來。碎片裝進了他袍子內側的口袋。記錄冊夾在腋下。「索倫先生……注意安全。舊管道的結構不太穩定。」

「謝謝提醒。」

塞巴斯轉身。淡金色的光沿著主幹道向南移動。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消失了。

---

索倫又等了五分鐘。確認腳步聲完全消失。確認芬裡的嗅覺判定塞巴斯已經離開管道範圍。

然後他把照明石重新取出來。

嗶嗶從兜帽裡跳出來。落在他肩上。雷角的光恢復——但不是待機的十秒脈動。是八秒。分析模式。

【那個裝置。】嗶嗶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普通的巡查感應器。】

索倫看著她。

【電磁特徵——頻率結構——那是一個訊號追蹤器。專門設計來偵測和記錄特定頻段精神訊號的裝置。而它追蹤的頻段——】

嗶嗶頓了一下。雷角閃了兩下。

【和訊號源的基礎頻率有百分之八十九的匹配度。教會在追蹤訊號源。而且從裝置的磨損程度看,這個追蹤器放在這裡至少三週了。】

三週。

比索倫發現訊號源移動軌跡早了三週。

比搬運牛告訴他「在下面」早了三週。

教會從一開始就知道訊號源在地下。從一開始就在追蹤。而他們什麼都沒有說。沒有告訴公會。沒有告訴城議會。沒有——

索倫深吸一口氣。太陽穴的青筋跳了三下。

芬裡從影遁中浮現。金黃色的眼睛在照明石的光裡像兩塊琥珀。

【那個傢伙的皮革油——和上次在收容所聞到的一樣。他經常來這裡。不止一次。】

庫魯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右腳踩過的地面。碎片已經被塞巴斯撿走了,但地面上還留著壓痕和微小的水晶粉末。

【本大爺……是不是闖禍了?】

聲音很小。不像平時的庫魯。

索倫搖頭。「不。」他說。「你讓我們知道了一件重要的事。」

嗶嗶的雷角又閃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她的聲音更輕了。【那個追蹤器的核心水晶——它的共振頻率設計原理——和訊號源本身有某種……結構性的相似。不是模仿。更像是——】

她找了一會兒詞。

【同源。】

同源。

索倫站在舊下水道的岔路口。古舊的刻紋在照明石的光裡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腳下的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臉——一張疲憊的、寫滿了問號的臉。

教會的追蹤器和訊號源同源。

教會知道的比所有人都多。

而他們選擇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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