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請自來的線索
早晨。陽光。稀有的陽光。
霍恩城難得露出一片不灰不白的天空。索倫走在通往城北門的石板路上,斗篷兜帽壓得很低——不是為了遮陽。是習慣。盜賊的習慣。即使是去做一個五銀的除蟲委託。
芬裡在腳邊。步態比兩天前好了不少——精神安定劑的效果在持續。但影狼的表情依然是標準的「我不想上班」。
【谷蛀蟲。】芬裡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厭倦。【你知道谷蛀蟲是什麼嗎?一種比我的爪縫裡的灰塵還無聊的低等魔物。沒有精神迴路。沒有攻擊性。唯一的技能是「啃穀物」。你讓我——一隻受過專業偵查訓練的影狼——去抓一堆只會啃麥子的蟲子。】
「五銀。一天。」
【五銀。】芬裡的語調像是在唸悼詞。【我在鬥技場放哨一整晚,冒著精神迴路二次過載的風險——加班費是多少來著?對。五銀。現在我去抓蟲子——也是五銀。這就是職場的本質:不管你做什麼,底薪都一樣。】
嗶嗶從兜帽裡探出頭。紅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的加班費是因為我還沒來得及算。別以為我忘了。利息在跑。】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連出門都要被追債。)
嗶嗶主動要求跟來。理由是「雷角需要戶外環境充電,室內的精神殘留太多幹擾恢復」。技術上說得通——雷角兔的電磁能力確實在開闊環境中恢復得更快。但索倫知道真正的原因。
出租屋裡太安靜了。嗶嗶昨晚講完滋滋的事之後,那個角落的空氣就變了。不是壓抑。是——空。像一個應該有人在但沒人在的位置。
索倫沒有點破。庫魯留守。臨走時石像鬼從窗臺上說了一句:【城北農田的建築風格——典型的二等省級實用主義。毫無美感。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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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農田區。
出了北門,石板路變成了泥土路。兩旁的麥田一片歉收的黃。這個季節本該是飽滿的金色——但霍恩城北的土地這幾年越來越瘦。農場主們怪天氣。公會怪土壤精靈的遷移。教會怪信仰不虔誠。
索倫什麼都不怪。他只管接委託、做事、收錢。
農場主叫格魯伯。五十歲。臉上的皺紋比他的麥田還深。他站在一棟低矮石屋前,雙手插在圍裙裡,用一種「你就是公會派來的?」的眼神打量索倫。
「就你一個人?帶……一隻狗和一隻兔子?」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索倫幾乎能感覺到影狼在心裡組織一段關於「職場歧視」的控訴。
「夠了。谷蛀蟲不需要更多人手。」
格魯伯聳聳肩。帶著他們走向第一個地窖——石屋後面的一道低矮木門。
「去年秋天開始有的。吃了我半倉麥子。公會的人上次來噴了藥,好了兩個月又回來了。」
索倫蹲下來推開木門。地窖。石造。空氣裡有穀物粉塵和微微的酸味——谷蛀蟲的排洩物。
芬裡走在前面。鼻子抽動。
【氣味確認。谷蛀蟲。大約……二十到三十隻。分佈在地窖後半部分的穀物堆裡。沒有巢穴——散居型。低智力。沒有防禦行為。】芬裡停了一下。【我真的要用我的暗影撕咬來對付這些東西嗎。這就像用屠龍刀切豆腐。】
「用驅趕就好。把它們趕到出口。」
芬裡嘆了口氣——影狼式的嘆氣,從鼻子裡噴出一股暗色的氣流。然後開始工作。
他的方法很簡單:影遁到穀物堆後方,突然解除隱匿釋放壓迫感。谷蛀蟲是低等魔物,對掠食者的精神壓迫極其敏感。一群拇指大小的灰色蟲子從穀物堆裡竄出來,朝出口方向逃竄。
嗶嗶蹲在出口。雷角——微弱的電弧。啪。啪。啪。精準的點射。每一隻逃出來的谷蛀蟲都被一道細如髮絲的電弧擊中。
不需要全力輸出。甚至不需要十分之一的力量。但嗶嗶的動作——索倫注意到了——比平時更穩。更有節奏。像是在做一件熟悉的、不需要思考的事。
也許這就是她需要的。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十五分鐘。第一個地窖清理完畢。
格魯伯點頭。「不錯。」然後朝更遠的方向指了指。「那邊還有一個。更深的。老地窖。上個月才發現裡面也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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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地窖。
索倫在入口處就停了一步。
石階。往下走。不是普通的石階——石塊更大、更規整。表面被磨得光滑。不是使用的磨損。是時間的磨損。這些石階比上面的農舍老得多。
「這個地窖多久了?」索倫隨口問。
格魯伯搔了搔後腦勺。「誰知道呢。我爺爺買這塊地的時候就有了。說是以前的人挖的。也許一百年?也許更久?反正一直沒怎麼用——太深了,搬東西不方便。」
索倫點頭。走下石階。
空氣變了。
不是谷蛀蟲的酸味。是——乾燥。極其乾燥。和第一個地窖的潮溼完全不同。石壁上沒有苔蘚。沒有水漬。地窖底部的空氣——索倫深吸一口——有一種微弱的、金屬的、冷的味道。
芬裡的鼻子皺了一下。
【奇怪。這個地窖不適合谷蛀蟲。太乾。谷蛀蟲需要溼度。而且——】芬裡停了一步。金色的眼睛掃過地窖。【這裡幾乎沒有蟲害痕跡。最多兩三隻。零星的。不值得專門清理。】
索倫沒有回應。因為他的注意力被別的東西抓住了。
牆壁。
石塊之間的接縫處。有刻痕。
不是風化。不是裂紋。不是隨意的劃痕。是——
索倫蹲下來。手指摸上刻痕。淺的。細的。精確的。
他的心跳在加速。手指沿著刻痕移動。左旋的走向。三組重複的圖案。中間穿插著更小的、幾乎看不清的符號。
他認得這種風格。
倉庫。兩天前。精神增幅裝置上的銘文。和這裡的——不完全相同。倉庫裡的更精緻、更復雜。但基底是一樣的。左旋。三組重複。同一套符號系統。
索倫的手指停在一組特殊的符號上。六角形。和幾個月前在城東地下那道古老結界的牆壁上看到的刻字——他在速記本里畫過——幾乎一模一樣。
(同一體系。同一來源。但這裡的更古老。更原始。像是……原型。)
「嗶嗶。」
嗶嗶已經跳到石壁前了。她不需要索倫叫。紅色的眼睛在掃描。雷角——閃了一下。微弱的。恢復中的。
【銘文。精神導體系。】嗶嗶的聲音恢復了純技術語調。但語速比正常慢——雷角輸出不足。【石壁深處有殘留的精神導體金屬痕跡。極微量。不是塗上去的——是嵌入式的。有東西曾經被鑲在這些刻痕裡。金屬絲。很細。現在只剩下了氧化殘留。】
索倫從護腕裡抽出碳筆和速記本。開始描繪銘文的形狀。
嗶嗶繼續掃描。跳下石壁,在地面上移動。
【這裡。】
索倫走過去。嗶嗶站在地窖角落的地面上。灰色的石板——和其他石板看起來沒什麼不同。但嗶嗶的雷角指著石板的中心。
【圓形凹槽。直徑大約二十釐米。深度——大約五釐米。內壁有精神導體金屬的殘留。】
二十釐米。圓形。
索倫的記憶裡跳出一個畫面。第47章——不,幾個月前。東城倉庫地下室。同樣的圓形凹槽。同樣的直徑。銘文刮痕。裝置已被移走。
這裡也是。凹槽在。東西不在。
芬裡擠到索倫腳邊。鼻子貼近凹槽。
【精神導體金屬殘留。極淡。比東城那個更舊。這個點被清理得非常徹底——專業的清理。不是普通人做的。但——】芬裡的鼻子動了三下。更仔細地辨析。【有一層新的氣味。覆蓋在舊氣味上面。不超過兩週。有人最近來過。鞋底有石板路的灰塵——城裡的。皮靴。中等品質。沒有魔物的氣味——來的人沒有帶契約魔物。】
兩週之內。有人從城裡來過這個廢棄了不知多少年的地窖。沒帶魔物。穿中等皮靴。
索倫在速記本上快速記錄。
「嗶嗶。能掃描更廣的範圍嗎?」
嗶嗶猶豫了一秒。雷角閃了一下——不穩定的。
【範圍有限。正常狀態下我能掃描半徑五十步。現在——大概十五步。而且精度不足以——】
她停了。
雷角突然劇烈脈動了一下。不是正常的脈動。是一種——接收式的脈衝。像是收音機突然捕捉到一個訊號。
嗶嗶的身體僵了。耳朵豎直。紅色的眼睛勐地睜大。
【等一下。】
索倫和芬裡同時看向她。
嗶嗶的雷角在發光。不是她主動釋放的——是被動接收。某個頻率的精神訊號擊中了她的雷角,引發了共振。
持續了不到一秒。
然後消失了。
嗶嗶的雷角暗了下來。她站在凹槽旁邊,身體微微發顫。不是恐懼。是——興奮?不。是辨認。
【脈衝。】嗶嗶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個精神頻率脈衝。來自——不是這個地窖。是下方。更深處。】
索倫看了一眼腳下的石板。
【頻率特徵——和鬥技場增幅裝置的發射頻率同一頻段。但更弱。不到鬥技場的十分之一。而且不是持續發射——是間歇性的。像是……】嗶嗶搜尋了一個合適的比喻。【像是一臺關機的裝置偶爾閃一下待機燈。】
待機。
不是被拆除。是被關閉。或者——待機。
索倫蹲在凹槽旁邊。手指摸著圓形邊緣的精神導體金屬殘留。
(這裡曾經有一個和鬥技場一樣的節點。裝置被移走了——至少表面上的裝置被移走了。但地下更深處還有東西。待機狀態的東西。有人兩週前來檢查過。)
(第二個節點。也許從未真正關閉。)
他站起來。合上速記本。
「走。」
芬裡看了索倫一眼。理解了。不問。影狼的職業素養——老闆說走就走。偵查員不戀戰。
嗶嗶跳回索倫的兜帽裡。雷角暗著。但脈動恢復到了十六秒——戶外環境確實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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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陽光。格魯伯在石屋門口等著。
「怎麼樣?」
「蟲害不嚴重。」索倫的語氣平穩。標準的任務彙報語調。「下面太乾了,谷蛀蟲留不住。零星幾隻已經清理了。建議封住入口——反正那個地窖也不用。」
格魯伯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五枚銀幣。
「早就想封了。那個地窖——」老人搔了搔鬍子。「我爺爺在的時候就說那底下不乾淨。不是鬧鬼那種。是……怎麼說……」他想了想。「他說那底下有『老骨頭留下來的東西』。但具體是什麼他也說不清。」
老骨頭。
索倫接過銀幣。沒有追問。盜賊的第二條規矩:拿到資訊就走,追問只會引起懷疑。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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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路上。
一人一狼一兔走在泥土路上。城北門的輪廓在前方。
索倫在腦中畫圖。
節點一:鬥技場。城南。活躍。五個水晶增幅器在運作。
節點二:城北農田地窖。待機。裝置被移走但地下有殘留裝置。兩週前有人來檢查。
節點三:東城倉庫地下室。幾個月前確認。凹槽在,裝置被移走。狀態不明。
三個點。在霍恩城的地圖上——城南、城北、城東。如果連線——不是直線。是一個弧。從城南繞到城東再到城北。包圍城市的西半邊。
(如果是一個完整的網路——西邊還缺。至少一到兩個節點。才能形成閉環。)
芬裡的聲音打斷了索倫的思緒。
【你在想網路拓撲。】不是問句。影狼太瞭解索倫了。【三個已知節點。弧形分佈。城西是缺口。如果是我佈局——城西至少需要一到兩個節點才能形成穩定覆蓋。總數五個左右。和嗶嗶的推算一致。】
嗶嗶從兜帽裡補了一句。聲音比去的時候穩了。
【網路拓撲需要冗餘。如果只有五個節點,任何一個被破壞都會造成覆蓋缺口。更合理的設計是六到七個——其中兩個作為備份。但考慮到精神導體金屬的稀有性和成本——五個是最低限度。】
索倫的步伐在城北門前停了一下。
(五個節點。覆蓋全霍恩城。精神訊號網路。目的未知。建造時間——從地窖銘文的風化程度來看——也許幾十年。也許更久。但有人在維護。有人在最近兩週檢查過城北節點。有人在利用鬥技場作為活躍據點。)
(誰?為了什麼?)
他走進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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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門口。
索倫正要推門——一隻巨大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搭上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小。肩膀發出不太友好的聲音。
「小子!」
德瑞克·鑄心。紅鬍子。舊傷疤。精鋼魔道貝掛在腰間閃閃發亮。
索倫的肩膀在德瑞克的手掌下承受著一個A級冒險者的「友好」問候。
「你終於露面了。」德瑞克的大嗓門在公會門口迴響。路過的冒險者紛紛讓路——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和德瑞克站在一起,耳膜會受到物理傷害。「我找你兩天了。你家那隻石像鬼告訴我你出了遠門——他原話是『索倫在執行一項審美品味極低的外勤任務,預計迴歸時間取決於他能忍受多久那些建築物』。」
(庫魯。)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什麼事?」
德瑞克的表情變了。從豪爽變成了——某種更沉的東西。紅鬍子底下的嘴唇抿了一下。
「進去說。不。」他看了一眼公會大門。「不在裡面說。走。」
他拉著索倫拐進了公會旁邊的巷子。
芬裡跟在後面。耳朵轉動。偵查模式自動啟動——但目標是德瑞克。芬裡對德瑞克的戒備從來沒有完全放下過。
巷子裡。陰影。德瑞克放開索倫的肩膀。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揉皺的。泛黃的。邊緣有撕裂的痕跡——從什麼東西上撕下來的。
「上次——」德瑞克的聲音壓低了。對德瑞克來說,「壓低聲音」的音量大約等於正常人的說話音量。「你在紅月酒館畫的那些符號。你記不記得?」
索倫記得。幾個月前——他在酒館裡和德瑞克喝酒時,在餐巾紙上隨手畫了增幅器上的銘文。當時他沒有解釋來源。德瑞克問他在哪看到的。他說「委託裡。」就沒再多說了。
「記得。」
「那些符號。」德瑞克把紙展開。索倫看到紙上的內容——手繪的符號。不是索倫的筆跡。是更老的、更粗獷的筆跡。但符號的形狀——
左旋。三組重複。六角形。
和增幅裝置上的。和地窖牆壁上的。和結界牆壁上的。同一體系。
索倫的唿吸停了半秒。
「這是——」
「我爺爺的鍛造筆記。」德瑞克的聲音裡有一種索倫很少聽到的嚴肅。「他是鍛造師。不是冒險者。一輩子在打鐵。但他年輕的時候接過一個委託——幫人修一批『特殊金屬器具』。那些器具上就刻著這些符號。」
德瑞克用粗糙的手指點了點紙上的六角形。
「他管這種字叫——『匠語』。」
匠語。
索倫看著那張泛黃的紙。看著那些粗獷的手繪符號。看著德瑞克嚴肅的臉。
嗶嗶在兜帽裡。雷角脈動了一下——索倫能感覺到。十六秒。穩定的。但脈動的力度比平時大了一點。
嗶嗶也在聽。
「你爺爺的筆記裡——」索倫的聲音穩定。「還有更多嗎?」
德瑞克看著索倫。紅鬍子底下的嘴唇動了一下。
「整本。」他說。「在我家的閣樓裡。吃了二十年的灰。」
巷子裡的陰影很深。公會門口的喧譁隔了一層牆。
索倫的腦子裡,情報圖又多了一條線。
鬥技場。地窖。東城倉庫。精神增幅裝置。精神訊號網路。古代銘文。
匠語。
二十年前的鍛造筆記。
(這些東西的歷史——比我以為的要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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