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卡爾文公爵的信
諾拉的準備工作以極快效率展開。
首先是準備幾輛外表普通的馬車,馬車的外側用灰布罩住,樸素而不起眼,車頂略帶灰塵,看上去就像一路顛簸風雪的舊物。
車廂裡堆滿了木箱和布包,從外面看來,那正是一個典型流浪行商的貨櫃。
所謂“流浪行商”,便是在北境常見的一種遊走商人,不靠固定的鋪子謀生,而是靠馬車行走於各個領地之間,販賣絲綢、香料、藥材或其他生活用品。
他們或換取金錢,或以物易物,長年漂泊,幾乎不被注意。
在赤潮領,偶爾也曾有幾位流浪行商來訪,但由於路易斯掌握著卡爾文家族的渠道。
物資大多是定向採購、直送領內。
因此對這種不固定來源的小商旅並不太感興趣。
接著諾拉親自監工,在馬車後方安排了十餘名護衛。
盔甲全部換成簡式的鐵皮甲,款式粗樸,更像是僱傭兵出身的臨時護衛,與貴族騎士毫無關係,低調而實用。
最後的準備是最關鍵的一步,易容。
諾拉拿出一個小巧的木盒,輕輕開啟,裡面是泥膠、唇彩與暗紅色的碎粉,還有微量藥草混合出的染料。
她捻起一撮顔料,轉身看向艾米麗;“小姐,易容用的,畫出一道大疤痕在臉頰,這樣就更不像貴族了。”
艾米麗毫不遲疑地點頭,坐在梳妝鏡前閉上眼睛,仍人擺弄。
諾拉手指靈巧,將假傷痕一點點描繪在她白皙的臉頰上。
這一條從眉骨斜斜劃過的舊傷,帶著淡淡的紅與灰。
她又在鼻樑與下頜處點上灰塵與汙跡,讓艾米麗整張臉少了幾分嬌貴,多了幾分風霜。
鏡中人不再是那位霜戟城中光彩照人的公爵千金,而像是一個疲憊卻堅韌的女商。
艾米麗望著鏡中的自己,輕輕一笑表示很滿意:“確實像模像樣。”
當然這一切“秘密出行”的安排,又怎會瞞得過她的父親?
艾米麗從頭到尾都知道,這不過是一場“表演”。
她演給父親看,表示自己的態度,她知道父親應該會同意的。
果然在她動身前的那個黃昏,老管家低聲向埃德蒙公爵報告了此事。
餐桌旁,公爵只是沉默地望著窗外那片浮動的雪色,沉吟片刻後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
“讓她去吧……”他吩咐身側的親衛,“讓維克多暗中護送,別讓她察覺。”
於是就在第二日清晨,霧靄還未散去之時,幾輛馬車低調地駛出霜戟城的西門,悄然奔赴赤潮領。
艾米麗不知道,那位少年子爵是否值得自己託付終生。
但她願意親自去看看答案。
…………
開春的早晨,路易斯已經坐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他手裡拿著一杯熱紅茶,帶著點檸檬草與薄荷的清香,一口一口喝著。
身旁的老管家布拉德利神情一貫嚴謹,將一疊厚實的檔案放在路易斯面前的左手邊。
其實這一堆檔案並不多,這是冬季治理的常態。
赤潮領雖然人多了點,但畢竟是北境,入冬之後一切都被雪壓住了節奏。
比起秋季分糧和戰後建設的焦頭爛額,現在這點日常瑣事簡直像假期一樣輕鬆。
這時候布拉德利提醒道:“最上方那一封,是老爺的信。”
“卡爾文公爵?”路易斯挑了挑眉。
路易斯隨手撕開蠟封,展開信紙。
優雅工整的筆跡映入眼簾,熟悉得讓他一眼就知道是父親親手所書。
他一邊讀,一邊輕輕晃著椅子,越讀嘴角越揚起一絲玩味的笑。
首先是慣例性的寒暄,祝賀。
“恭喜你,終於成為子爵了,不愧是我多年細心栽培的成果。”
“細心栽培個鬼啦。”路易斯心裡毫不客氣地吐槽,“我從會走路到來到北境,一共見你不到二十次,多數還是在家族聚餐的宴會上。”
第二段才是重點,公爵非常欣慰地表示,已替他安排了一樁“極其體面的婚事”。
物件是埃德蒙公爵的愛女,艾米麗·埃德蒙小姐。
“哈……”
路易斯看到這條重磅訊息,神情淡淡,並沒有太過震驚。
畢竟每日情報系統已經將這件事,報過幾遍了。
而且他今早還收到了一條有關於艾米麗小姐的情報。
【1:艾米麗小姐於凌晨離開霜戟城,偽裝為流浪行商車隊出發,疑似前往赤潮領】
這條情報倒挺有意思的,引起了路易斯的興趣。
當然他並沒有特別緊張或急著應對。
反正人還沒到,再說她也沒打算光明正大地來相親,只是“偽裝成行商”來看看自己到底是什麼德行,長什麼樣的。
自己也不好大肆安排。
接著是第三件事,這件事是路易斯還不知道的。
“家族為了全力支援,皇帝陛下發布新的《北境開拓令》。
已決定派遣你兩位兄長韋里斯和帕爾,前往開拓領地。到時他們若有困難,還請相互照應。
當然你依然是卡爾文家族駐北境的代表,家族北境諸事以你為主。”
看到這裡,路易斯挑了挑眉:“讓我這個郡守給他們當保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信紙邊緣敲了兩下,腦海裡迅速權衡了一番。
韋里斯和帕爾,這兩個兄弟名字有些陌生,甚至對於路易斯沒什麼印象。
“唔……兩位哥哥過來要是求上門來,自己能幫就幫,但我也不會貼上去。
但要是真不服,不懂事,那也別怪我冷眼旁觀了。”
他對於這些兄弟並沒有惡意,但也沒有情分。
血緣不能代表一切,尤其是這種根本沒有感情的“血緣”。
在這寒風和戰火交織的北境,只有靠得住的夥伴,和拿得出手的實力,才配談未來,才配與自己結盟,得到自己的幫助。
他搖了搖頭將信紙疊好放入信筒,抽出一頁信紙,提筆飛快寫了一封回信。
內容不多,大概是:“已知悉北境開拓令之事。感謝父親關心,赤潮領一切安穩,願卡爾文家族榮光不墜。”
沒再多寫什麼,簡短有禮,字句規整卻冷靜疏遠。
寫完後他將信紙裝入信封,滴蠟封章,遞給一旁的布拉德利:“送回去吧。”
“是。”管家小心收好那封回信,接著說道,“大人,還有一些本地事務。雖然瑣碎,但也需儘快處理。”
“嗯。”路易斯點了點頭,翻開第一頁。
第一份是來自河務隊的回報
“赤巖河上游積雪消融,水位開始上漲,可能會有水患。”
路易斯掃了一眼地圖,迅速圈出河段:“讓河工隊明日出發,調取木料倉的木頭,同時把重型鉚錘帶上。”
他說得乾脆,“順便叫兩隊民兵協助,別讓水淹了屋子。”
“是。”布拉德利記下。
下一份,是路務隊的請求:“融雪加速,道路泥濘難行。”
“撥十車麥稭,以草道壓路。別鋪太厚,鋪多了反而陷腳。”
“明白。”
接下來是工坊呈報:“冬衣儲備過剩,建議減少産出。”
“皮手套、毛靴暫停,轉為修補與庫存整理。騰出人力安排修橋與堆雪障。”
……
路易斯落下筆,一項項事務如同穩穩砌起的磚石,被他順利理好。
布拉德利站在旁邊,看著領主在椅子上輕描淡寫地做出各種決策,有些吃驚。
雖然已經見過無數次,但那行雲流水的從容,還是讓他忍不住心中暗歎:“他雖年輕,卻已經比不少老領主更像一位真正的治地者。”
路易斯合上最後一份呈報,靠在椅背上休息一會,望向窗外那正逐漸化雪的街景。
街角屋簷早已不再掛冰,行人腳邊的雪泥化成一灘灘黑褐色的泥水,車轍深陷、犬吠頻繁,麻雀重新回到了簷角,嘰喳個不停。
他輕輕吐了口氣,自言自語般道:“春天要來了,又到了……的季節。”
那不是簡單的氣溫變化,而是一整塊領地即將甦醒的徵兆。
接下來便是,冰封解凍、牲口出欄、工坊復工、種子入地……
路易斯想著或許可以策劃一個節日用來慶祝。
於是他抽出一張乾淨的紙,蘸墨、提筆。
不一會兒,一張構思清晰的節日策劃案便已寫好。
他將紙攤在案前,審視片刻發現沒有什麼任何遺漏,便喚來布拉德利。
“我要辦一個歡慶日。”路易斯平靜地說,“為了三件事,一是慶祝春季的來臨,二慶祝赤潮領成立一週年,三慶祝我的子爵冊封。”
他將寫好的紙推到布拉德利面前。
布拉德利低頭看完,微微睜大眼睛。
他不是沒見過貴族辦節慶,但大多是宴請賓客、飲酒取樂,根本與平民百姓無關。
而這份策劃裡,路易斯的每一筆設計都清晰地指向一個目標。
讓整個領地都參與進來,從老到少,從奴隸到農戶,人人都在這歡慶中找回“歸屬”。
“這……確實十分新穎。”布拉德利一時語塞,良久才道,“未曾見過如此周詳、而又貼近人心的節典方案。屬下這就去安排各處執行。”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