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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雲低垂,彷彿整個天空都因某種不祥的預兆而屏住了唿吸。
焦土的氣味混著類似屍體腐敗多日的腥臭,在風中如刀般劃過嗅覺。
偶爾一陣風拂過,還帶來一股類似金屬腐蝕和臭蛋交融的味道,黏膩如瀝青,令人作嘔。
草木盡數枯敗,連尋常林中鳥鳴都不曾響起,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前方那片密林。
維克站在封鎖線前,背後是二十名身著深銀色甲冑的精英騎士,列陣無聲。
一名駐守的騎士迅速迎上,攔住去路,語氣嚴肅:“前方是封鎖區域,閒人禁止入內。”
維克不惱,只是從斗篷內緩緩取出一塊鐵製令牌,上刻赤潮領主的太陽印記。
“這是你們領主讓我來的。”他語氣平淡。
駐守騎士神情一變,立刻收斂起剛才的警惕,抱拳低頭:“屬下無禮,請大人見諒。裡面請。”
“嗯,沒事。”維克淡淡應聲,邁步而入。
穿過數層隔離線,他目光環顧四周,死寂的、焦黑的泥地,還有那奇怪的“太乾淨”的現場……
沒有腐爛的屍體,沒有撕裂的痕跡,彷彿一切“被抹除”了。
一名路易斯派駐此地的騎士前來彙報:“從最開始到現在,沒發現任何生物靠近這片區域,戰鬥的痕跡也止步於此。”
“沒有其他發現?”維克掃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讓人如坐針氈。
騎士低頭:“……是。”
維克沒有說話,只低頭望向腳下的地面。
他注意到土地表層有被高溫灼燒後的碎裂痕跡,周圍草葉枯黃卻未燃燒,顯然封鎖線劃定的位置十分準確。
“隔離線劃得很好。”他說道,語氣中帶著肯定。
隨後從腰間取出一本線裝筆記本,快速記錄下幾句評語。
這將寫入他提交給埃德蒙公爵的正式情報報告。
記錄完,他微微抬頭,望向遠處那片黑土深處。
“好了。”他聲音沉穩如鐵,“接下來,我們來接手調查。”
穿過層層焦土與腐爛氣息,維克緩步踏入林間空地的中心。
這裡原本是一片濃密森林,但此刻枝葉枯萎、泥土焦黑。
彷彿有某種噬魂的災厄曾在此逗留過一瞬,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拔劍在地上一觸,低聲:“啟動。”
一剎那,體內鬥氣運轉,沿著血脈流轉至雙眼、皮膚乃至每一個毛孔。
熾紅的紋路自脖頸以下浮現於皮膚之上,如若活物遊走。
他的世界,隨之改變。
色彩褪去,只餘冷暖之差的波紋世界。
眼前的密林彷彿變作灰白的剪影,而無數細微的殘熱痕跡、殘存魔力波動、空氣流動的路徑,全都在他眼中浮現。
他“看見了”。
三道人影,迅捷而急促地穿梭在林間,斗篷翻飛,法杖揮灑出灼熱與寒氣交織的光芒。
他們的站位分散、配合有序,一人主攻,一人控制,一人壓制。
法術爆炸在空氣中留下一圈圈淡藍色餘痕,如水紋擴散。
而在他們正前方,幾團龐大而異樣的熱源爬行而來非金屬非血肉,蠕動的姿態令人作嘔。
它在地面留下腐蝕痕跡,溫度高得詭異,尾跡蔓延出蛛網狀裂紋,一觸即化。
那是蟲群的個體,動作極快,氣息紊亂卻帶著某種精密的協調。
“確實是它們。”
維克眼中微光微閃,瞳孔中映出灰白色的蠕動痕跡。
他語氣極低,像是在自言自語:“而且……進化了。”
他緩步走到戰場邊緣,蹲下身,手掌貼地,一縷冰冷鬥氣順著指尖滲入土中。
不是搜尋溫度,而是在讀那“路徑”。
“這些蟲子……不是亂沖進來的。”
他順著那些隱約留下的腐蝕帶與熱跡,在“視覺之外”的世界中,看到了更恐怖的事實.
蟲群的推進軌跡呈扇形,明顯受過“控制”或“指引”。
它們避開某些障礙,分批圍攻,最重要的是。
在死後還主動回收殘骸、清理戰場,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可以供人追溯的證據。
“不是野獸……是”維克站起身,眼神冷峻。
他記得三年前那一場噩夢,幾千的的屍體如同洪潮,靠著數量以及寄生特質將整個北境軍精銳碾成了血泥。
那時候的蟲群雖恐怖,卻像野獸,失控、混亂,毫無秩序。
而這一次卻像是一支“部隊”。
“更隱蔽……更高效。”他喃喃低語。
腦海中不祥的念頭一閃而過。
他從腰間掏出一本隨身筆記,在殘頁上寫下幾個字:
“蟲群行為趨於組織化,疑似測試型生物。”
他沒有將這個推論說出口。
畢竟如果真有誰能控制蟲群,那將不是一場防禦戰,而是滅境之戰的前兆。
這時感知尚未收束的他,眉頭微動。
“……?”
空氣中,有一道極淡極淡的餘波,順著西南方向延伸而去,近乎消散,但尚未完全冷卻。
那是蟲群逃亡留下的痕跡,一般人看不出來,但是逃不出他的法眼。
“它們沒走乾淨。”維克目光一冷,瞬間恢復冷峻,“全員,戰備。往西北,追。”
副官愕然:“閣下,我們還未……”
“這裡已經調查結束。”維克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冰冷,“走吧。”
維克一馬當先踏入密林深處。
二十名精英騎士毫不遲疑,迅速列隊追隨,宛如一柄冷冽戰矛刺入死寂森林。
一場靜悄悄的追獵,就此展開。
…………
魔力燭火靜靜燃燒。
灰藍色火焰映在黑曜石牆面上,一道道冰冷眼神投射在萊希爾身上。
他站在“秘議廳”中央,身披象徵銀面法師身份的流光法袍,面色蒼白。
左手不自覺地按著胸口位置,那裡曾有蟲爬過的灼痛感,如今彷彿仍在皮下翻湧。
上方層層階梯,隱於陰影之中的,是法師長老團。
十七名年邁卻魔力不衰的古老法師,沉默注視著這個帶回災厄訊息的年輕人。
最上首的白金座位上,一人靜坐不語,身披淡銀法袍,帽簷下看不清容貌。
那是至尊法師——整個法師林的至高者。
萊希爾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報告開始。我、芙拉薇亞與莫迪三人,抵達鐵血帝國北境,循蹤調查尤爾根大法師失聯事件……
之後我們遭遇襲擊。蟲士六名,配合精準,無懼魔法,無懼死亡,戰鬥本能未失……
芙拉薇亞被寄生了,儲存了關於魔法和戰鬥的記憶,但完全不認得我們兩……”
萊希爾將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沒有潤色,沒有刪改,像是將自己剖開,赤裸地擺在長老們眼前。
除了教路易斯魔法的這件事。
如果說出“自己未經允許曾將魔法教給一個領主”,就算是以“報恩”之名,也難免引來動搖與指責,只能徐徐圖之。
長老席上片刻沉默。
七位灰袍之人目光在萊希爾身上流轉,像一張張無形的精神結界,將他切割、分析、拆解。
“你說的那種‘蟲屍’……我們沒有任何記錄。”一位年長女法師終於打破沉寂,語氣中夾雜警惕,“你確定你所見非是幻覺?亦或,是某種精神寄生導緻的錯覺?”
“我沒有瘋。”萊希爾直視過去,平靜如鐵。
“議長。”他說,輕聲喚道。
下一瞬,一道被封印魔力的藍銀魔紋匣自他袖中飄起,落在大廳正中。
“這是……從我體內剜出來的。”
咔噠。
封印符文如鎖鏈般崩裂,一道淡淡綠光在空中擴散開來。
那是一隻死蟲。
僅巴掌大小,扭曲卻精緻,骨節規則如金屬結構,細如髮絲的蟲肢上殘留著某種腐蝕性的涎液。最可怖的是,那枚蟲眼尚未完全乾涸,似乎還在微微轉動。
“這是……你體內的?”
“我昏迷前它還活著。赤潮領的醫生用外科手術取出,我用最後的魔力將其封印。它試圖鑽入我的嵴柱。”萊希爾低頭盯著蟲子,聲音像刀刃劃過冰面。
魔法議庭第一次陷入了混亂。
低語與精神念波在空氣中交錯,長老們罕見地陷入激烈討論。
有的主張封鎖此事,防止恐慌蔓延,有的提議設立專門研究小組……
紫銀面具之下,那位至尊法師自始至終未曾開口。
他只是靜靜坐著,彷彿與這座秘議廳融為一體,彷彿他的沉默比任何人的言語都更具分量。
直到議長的目光第三次投向他,長老們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至尊法師緩緩抬起了手。
五指輕釦,一聲沉響。
那不是法術,不是咒語,只是簡單的一擊,卻像是重錘敲在了整座秘議廳的心臟上。
“此次蟲群事件,非偶發。”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勢。
“法師林將正式派遣大法師級別人員,率精銳小隊,前往北境查明真相。”
四座皆震。
長老們紛紛閉口無言,微微頷首應諾。
萊希爾站在廳中,終於在長時間緊繃的神經之後,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氣。
他沒有露出太明顯的表情,但心中的那根弦,終於在那一刻鬆了下來。
不是因為他得到了表揚,也不是因為自己得救,而是:
他努力想傳達的危險,終於被真正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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