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領主大人扔了個太陽
羅克看著那龐然巨物在山道中蠕動,表面血肉翻湧,蟲屍如潮而落,他雙唇微顫,心底一片發寒。
他悄悄看了眼高處的路易斯,試圖從領主大人的臉上看出些許慌張或遲疑,哪怕是一點點。
可他看到的,卻是一抹……笑意。
“來了啊。”路易斯嘴角緩緩揚起,低聲道,“不怕你出來,就怕你躲著不肯出來。
既然你肯出殼,那這事就簡單多了。”
他抬起手,乾脆利落地一揮,聲音不大,卻透過令旗穿透風雪直達防線上各個小組的眼中:
“重型魔爆彈,準備。”
“是!”遠處的騎士小隊齊聲應道。
早已埋伏于山腰土牆後方的火力兵迅速展開動作,沉重的三腳架“咔噠”落地,穩固如巖;
隨即一枚漆黑粗大的魔爆彈被抬入裝填槽填裝,在外殼上閃耀出幽幽冷光。
那是希爾科最引以為傲的發明。
而此刻他就站在主土樓城堡的四層高窗邊,雙肘撐在窗臺上,望著那從林谷中緩緩爬出的母巢巨軀。
那是一團巨大的腐肉、蟲殼與毒腺縫合而成的恐怖怪胎,黏液與蟲屍從它體內不斷傾瀉,整個山道都像被一片移動的瘟疫所覆蓋。
可希爾科並未露出絲毫畏懼。
他反而笑了,眼中光芒瘋狂閃爍,喃喃道:“只有這種對手才配得上,我的魔爆彈,今天就讓我看看你真正的威力把。”
高地之上,路易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母巢的移動軌跡,判斷著風向、地形、高差與敵群密度。
他心中默算完畢,舉起右手,緩緩並指如刀,直指母巢胸腹之間那一處仍在蠕動的鼓脹核囊。
“發射。”
路易斯話音落下,騎士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
“轟——!”
魔爆發射器轟然咆哮,噴出一團劇烈震顫的藍白色熾光。
三腳架驟然後仰,沉重的後坐力震得冰雪飛濺,地面隱隱一震。
不同於傳統的魔爆,這枚魔爆彈是一道凝聚了龐大能量體,飛行途中便散發出攝人心魄的灼熱低鳴,像是從天穹墜落的雷罰之火。
母巢察覺到了。
不是透過眼睛,它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視覺。
而是本能,一種刻在生物原始基因深處、僅在瀕死前一瞬才會被激發的感知。
那一刻,它停頓了。
龐大的節肢軀體在雪地中微微顫慄,所有觸鬚靜止,連寄生蟲屍都如同察覺主腦異變而停滯不前。
從高空墜落的那一團熾熱之光,不帶任何聲響,卻比風暴更具壓迫,比火山更具毀滅氣息。
它的意志中泛起一股陌生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警覺,不是掠食的飢渴——而是恐懼。
真正的恐懼。
它無法理解這是什麼,無法命名它,甚至無法在本能中找到參照物。
它只知道,若不逃,這東西會讓它消失。
但已經來不及了……
僅僅在思維混沌的遲疑中,火光已至。
“咚!!!”
爆炸瞬間吞噬了那片山道,核心直徑約五十米的範圍內,地表岩石在高溫中熔化為流動的赤紅巖漿。
所有蟲屍無論孱弱還是強化個體,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直接氣化,連影子都未留下。
爆心之外,高溫沖擊波以焚天烈焰的姿態席捲八十米的山坡。
氣浪如燃燒的巨牆碾壓而下,將蟲屍、泥土、碎巖一併拋飛、吞沒。
那些未在爆心處被摧毀的蟲群也在氣浪中燃起熊熊烈火,身體焦黑、蠕動崩塌,發出一連串爆裂聲。
而那龐大的母巢,它的感知系統努力解析那一團從天而降的光焰。
卻只能在神經脈絡間捕捉到無數碎片化的訊號:高熱、扭曲、異質、緻死。
它的甲殼終究無法抗衡這凝聚鍊金術與魔能的終極火力。
胸腹之間的心囊被精準命中,高溫之中鼓脹臟腑爆裂、蟲漿沸騰,黑煙如毒雲升騰于山谷上空。
外殼表面出現多處深深龜裂,觸鬚在沖擊波中被撕裂飛散,如枯枝斷裂。
那些號稱不可再生的強化蟲屍,在這輪打擊下失去了最後的倚仗。骨甲融化、毒囊炸裂,再無可能重構。
火光尚未熄滅,焦坑之中只剩一團燃燒著的殘軀,在烈焰與寒雪之間掙扎、顫抖、瓦解。
這是文明對野性的宣判,它完全理解不了人類無限進化的惡意。
過了幾分鐘,焦坑邊緣,烈焰尚未熄滅,山風裹挾著灼熱與黑煙在山道間唿嘯而過。
母巢已不復存在,只剩一灘炭化的殘軀,在地表不斷塌縮、崩解,如同燒盡後的罪孽化作塵埃,隨風遠去。
希爾科站在土樓城堡的高臺上,狂風吹亂了他凌亂的頭髮,火光在他眼中倒映出搖曳光焰。
“啊……這就是藝術!”他喃喃著,幾乎要為自己設計的魔爆彈獻上一首詠歎調,“精準、劇烈、徹底的淨化……完美。完美得令人想哭。”
而就在爆炸那一刻,整個土樓勐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晃動,而是從地底炸起的沖擊,如山體咆哮般轟然一震。
牆壁上的木闆哀鳴作響,窗框震出灰塵,吊在樑上的油燈劇烈搖晃,部分人站立不穩,紛紛驚叫著蹲下。
羅克正趴在窗洞邊準備吼兩句“穩住別亂”,結果下一秒——
“轟——!”
震動驟然加劇,一股沉雷般的爆響從山外傳來,空氣都彷彿被點燃。
那一刻,大地彷彿被什麼從天上勐砸了一拳。
他整個人像被抽了魂,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跌坐在地,摔得屁股生疼,卻根本顧不上疼痛,因為他看到了。
他親眼看見那團太陽似的魔爆彈從天而降,落在母巢的心囊上空,然後炸裂開來。
那不是爆炸,那是末日的降臨。
母巢像一團被擲入煉獄的巨大肉塊,在烈焰中迅速潰爛、崩解、焚燒成焦炭。
沸騰的蟲漿和燃燒的組織一同爆開,黑煙翻湧如毒龍出淵,向天而起。
整座山谷像被巨神一拳砸癟,地形瞬間被重塑,熾焰翻湧,焦坑四溢,觸鬚四散。
羅克怔怔看著,雙眼發直,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太陽砸下來了。
羅克終於忍不住,眼珠一翻,癱軟在地,喃喃出聲:“……太陽……太陽燒死了那隻大怪獸……”
“啥?啥太陽?”人群一陣騷動。
“你說啥?怪獸真死了?”
“說清楚點啊!快說清楚點!!”
有人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他像受驚的鴿子一樣勐然坐起,瞪著眼,喘著氣,一字一句地喊道:
“是真的!領主大人扔了個……太陽!從天上砸下來的!一口氣就把那隻山那麼大的怪給燒沒了!”
他已經激動得語無倫次:“它……它在山上哀嚎、掙扎、滾著火沖下來,然後‘噗’的一聲,炸了!!你們懂嗎?炸成灰了!!”
他揮舞著雙臂,像瘋子,又像個見證神蹟的先知:“我親眼看見它的殼裂了!觸手斷了!蟲漿全炸出來了!整條山道都在燒!
那根本不是火,是神明的怒火啊!你們信我——領主大人,他是太陽的主人啊!!!”
土樓內,短暫的沉默後,有什麼被點燃了。
轟的一聲,歡唿像洪水一樣爆發出來。
“太陽!太陽!!領主大人扔了個太陽!!”
“我們有救啦!!”
“太陽歸赤潮啦!!!”
人群激動地高唿、跪拜、吶喊、哭泣,彷彿那烈焰也燒進了他們的胸膛。
他們看不見戰場,只能透過羅克這位臨時解說員的口,把那恐怖又神聖的一擊拼湊在腦中。
可他們知道一件事,這場仗贏了。
他們活下來了。
他們的領主,真的扔下了一個太陽。
另一邊路易斯站在高地上,神情平靜如水。
寒風裹挾著爆炸後的焦土氣息,從山谷深處吹來,掀起他的披風。
黑煙仍在天際翻卷,遲遲不肯散去。
他沒有去看那焦黑的殘骸。
那些沸騰的蟲漿、扭曲的甲殼、炸裂的觸手,在他眼中已無意義。
真正重要的是:那顆母巢心囊,在烈焰中被徹底焚燬了。
他緩緩舉起一隻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向前一劃。
“開始清場。”
他語氣不高,但周圍的騎士們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踏雪而出,身穿防火寒鐵盔甲,肩扛噴火器,噴口微響。
橙紅色的魔焰帶著壓抑的怒意從長筒中迸發出來,拖曳著火舌奔湧而出,彷彿一頭頭伏在管口的火蛇勐然躍起,撲向山坡兩側殘存的蟲屍。
那些傷殘未死、尚存氣息的畸形生物才剛剛蠕動掙扎,便被熾焰吞沒。
火焰順著它們的外殼和關節縫隙迅速鑽入體內,烈焰在甲殼下翻騰,它們扭曲、抽搐,片刻後炸裂成燒焦的肉塊與焦油。
雪地在火舌舔舐下騰起霧氣與焦臭,泥濘中混合著蟲漿與融雪,一步步被灼燒成空曠的戰場。
路易斯靜靜看著,終究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很少在戰鬥中顯露情緒,尤其是在騎士們面前。
但此刻,他確實感到一絲來自肺腑的輕鬆。
他們保住了赤潮領。
母巢這頭最難啃的毒瘤,被一次性清除了。
它連反撲的機會都沒來得及展開,就在烈焰中崩毀。
雪峰郡的威脅,在這一刻削去一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最重要的根基安穩了。
意味著接下來,他可以將更多兵力與物資騰出,去救援雪峰郡的其他領地。
身後遠處的土樓城堡內甚至傳來爆發式的歡唿,這讓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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