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戰後會議(下)
會議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厚重的雙扇門緩緩合攏,將尖叫與拖拽的聲音隔絕在外。
那些在方才被叫出名字、罪證確鑿的貴族們,已被一一押走。
而剩下的三分之二人,則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喉嚨,連唿吸都小心翼翼。
他們僵硬地坐著,連換個姿勢都顯得突兀。
沒有交頭接耳,也沒人再敢直視上位那道年輕而冰冷的身影。
約恩和韋里斯表情如常,是唯二仍神色鎮定者。
但即便如此,也未曾笑過一下。
路易斯方才展現的,不止是權力,還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統治力。
會場彷彿失去了時間。
忽然輕微的椅腳摩擦聲劃破沉默。
眾人幾乎同時抬頭,心頭一緊。
他起身了。
那少年的身影並不高大,可他那從容中帶著的某種壓迫感,卻令空氣都似乎稀薄了些許。
他繞過會議長桌,腳步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眾人心尖上。
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從老態龍鍾的子爵,到年輕氣盛的開拓男爵,無一人能與他對視。
終於他在羅蘭子爵背後停下。
老頭早已僵住,額頭細汗如雨,浸透領口。
“別怕。”路易斯的語調溫和,像一位親切的晚輩在安撫一位驚魂未定的長輩,“他們是做了錯事,才被拉下去的。”
他頓了頓,俯身貼近:“你有沒有做錯事?”
羅蘭勐地一震,整個人都快從椅子上跳起來,急忙搖頭如撥浪鼓:“沒有沒有!我、我只是被他們拉去聽聽……我什麼都沒做……”
“嗯。”路易斯輕輕地,像哄孩子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
羅蘭彷彿被赦免,幾乎要當場癱軟。
路易斯站直身軀,繼續向前。
沉默中,那年輕領主的身影,宛如一柄橫壓所有舊貴族頭頂的長劍。
無人再敢輕舉妄動。
路易斯緩緩回到主位。
他沒有急著坐下,而是站在那張長桌之後,居高臨下地掃視全場。
那些剛才蠢蠢欲動的貴族們,此刻俱是垂首斂聲,彷彿回到了學童時代,等待訓誡的學生。
空氣仍舊壓抑,壁爐中火焰低鳴,彷彿也知道要收斂自己的聲響。
“你們確定現在,回得去自己的領地嗎?”
路易斯開口,語調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中。
他沒有怒意,也沒有咄咄逼人,反而像是循循善誘的教父,語氣緩和得近乎溫柔。
但正因為如此,更令人膽寒。
“你們的領地,依舊是你們的。”他繼續說,“可若想在赤潮活下去,就必須——尊重赤潮的規則。”
沒有人出聲。
他緩緩環視一圈,目光從每一位貴族的臉上掠過,無一人敢迎視。
羅蘭子爵低著頭,手死死攥著椅把,哈里斯的位置已經空了,連坐墊都彷彿還殘留著冷意,西里斯那張空椅則被翻倒在地,像一塊墓碑。
“災難雖然過去,”路易斯頓了頓,眼神沉了下來,“但北境依舊是一片廢墟。蟲群雖然退去,但寒冬將臨。”
他伸出手指,一項一項地數:“大量流民滯留,百姓沒有屋子,依舊睡在地熱棚中。
糧食緊缺,倉庫每日都在計算最後的儲量。醫療資源不足,瘟疫隨時可能在避難區爆發。
山路雪封、道路斷絕,你們回得去嗎?誰為你們修橋?誰為你們掃雪?各地村鎮被毀,魔獸四散流竄,你們有騎士嗎?”
沒有人回答。
坐在長桌下方的貴族們,一個個面如土色,只敢低聲應是,誰也不敢提出離開。
哪怕剛才還有人想著是否該“主動退出赤潮、重建自己的家業”,此刻連多想一個字的膽量都沒了。
因為他們很清楚,那條路根本不存在。
他們背後的老宅早已陷落在蟲海之中,封地的界碑化為白骨堆。
他們的騎士凋零於母巢血戰,只剩下蒙塵家徽無處可掛。
而眼前這個年僅二十歲的領主,才是他們如今所能依靠的一切。
沉默在廳中蔓延開來,像一層厚重的霧,壓得人喘不過氣。
路易斯沒有繼續說話,彷彿在等他們自己開口,等他們說出一句感謝、一句悔意、一句明事理的表態。
但沒有。
他終於笑了,嘴角上揚,卻毫無溫度。
“你們啊……”他的聲音低沉,似是自語,又似是宣判,“我把你們從蟲霧裡拖出來,從火海中帶出來,把糧食、藥、床鋪,都給了你們。我給你們建庇護所,派人巡邏維安,修路鋪橋、分炭取暖。”
“我辛辛苦苦,不敢睡整覺,每日批文、調人、調糧……可你們在幹什麼?”
他手一抬,輕輕一揮,“聚眾密謀,聯絡舊部,甚至煽動流民暴亂,想在我背後捅刀子。”
說到這他頓了頓,目光冷冽地掃過那些坐在下首、神色慘白的貴族們:“這就是你們的‘感恩’?”
空氣再次凝固。
約恩不再嘻嘻哈哈,韋里斯則緩緩低頭,眼底不無冷意,他們知道路易斯動真火了。
“路易斯大人,誤會……誤會啊!”一位小貴族顫聲開口,雙手緊握椅沿,“我從來沒有……從未敢有不敬之心!”
“是啊,我們怎敢!”又有一人跟著喊道,“我們……我們只是被人哄騙,被矇蔽了……”
“多虧大人英明,早早識破奸計!”
“若不是赤潮庇佑,我們早就……早就死在蟲潮裡了……”
“我一家老小,全靠大人救命之恩啊……”
…………
一時間,會場中彷彿變了風向,剛才還一臉如喪考妣的貴族。
此刻紛紛起身鞠躬、低頭,聲音此起彼伏。
全是“感激”“忠誠”“悔過”“效忠”的話語。
甚至有一名年紀較長的貴族突然淚流滿面,哽咽道:“我……我那兩個孫兒,是您救的,是您救的啊大人!我們哪裡敢忘恩負義啊!”
羅蘭子爵也終於緩過氣來,站起身來躬身行禮,聲音發顫:“大人,老朽煳塗……都是誤會,誤會啊……您英明神武,是北境再世之希望,誰敢不服……”
路易斯靜靜看著他們,一言不發。
他沒有制止,也沒有點頭贊許,只是讓他們在自己面前繼續“表忠心”,繼續“表悔意”。
直到整個會場彎腰躬身者過半,才緩緩坐回主位。
接著路易斯語氣一轉,終於多了幾分“寬容”的溫度。
“但表現優秀者,我不會虧待。”
“雪峰的土地夠大,你們幫我穩定民心、守住秩序,我自然會放手。赤潮將設立重建制度。
按貢獻、按秩序、按民聲、按配合程度,來決定戰後重建順序,以及投入支援,誰做得多,誰得得多,而誰亂搞……那就別怪我翻帳清算。”
“表現良好者,冬後將優先分封土地,迴歸家族舊地,恢復軍隊編制。”
話音剛落,會場上瞬間一鬆。
貴族們像突然被赦免的囚徒一樣,一個個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謹遵領主之令!”
“定當盡忠職守!”
他們紛紛起身鞠躬稱是,語氣殷勤,姿態恭敬。
帶著些顫抖的感情,口稱願為赤潮而戰,彷彿從未參與過之前的任何陰謀。
有羅蘭子爵也連忙躬身,語帶哆嗦地補上一句:“都是誤會……領主大人英明!”
路易斯沒理他,像只是聽見風聲一樣微微一笑。
“好了。”他雙手撐著會議桌邊緣,淡淡說道,“既然話說到這,我們來談談,過冬的問題。”
貴族們紛紛正襟危坐,靜聽安排。
“赤潮的糧食雖然緊張,但我已派人前往南方諸郡採購乾糧與炭材。
各地需重新統計流民數量、定點安置,不得私扣、私賣、虛報。
醫務所將增設三處,冬季重點防控唿吸類傳染病。
臨時交通道修繕、炭材分發、雪後清障……這些活,你們領裡有勞力的,得出力。”
他說得簡潔有力,沒有廢話,像在列清單,一項項地落在每位貴族頭上。
“當然。”他說到這,語氣略微緩和了一分,“我不白用你們的。”
“誰出人、誰出力,年後預算撥款優先照顧,配炭、配糧、重建款項都傾斜安排。”
有貴族小聲應了一句:“我們願意出資,願盡一份綿薄之力。”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赤潮有難,理應共擔。”
“我們一定出錢出力,不拖後腿。”
甚至還有人乾脆抬手自薦:“若大人信得過,我可組織勞工協助運輸!”
路易斯聽完這些,沒有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這時布拉德利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他輕輕側耳聽完,微不可察地點頭,隨即起身。
“我還有些事,先行一步。”他說著,拍了拍桌面,“你們議完,可將小組分工名單交給布拉德利。
但記住,想活下來,就配合我。想活得好,就用成績來說話。”
說完他不再多言,帶著隨從轉身離去。
眾貴族立刻齊刷刷起身,低頭作揖:“恭送領主大人!”
“領主大人辛苦了!”
“願赤潮永昌、雪峰重建有望!”
路易斯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便在眾人的簇擁目光中,緩步離開議廳。
直到他背影消失在門後,廳中貴族才齊齊鬆了一口氣。
有人在額頭擦汗,有人坐回座位一言不發,有人則立刻轉向布拉德利,開始討論“怎麼安排小組”、“我願意修西路”“我們家還有幾十號人能派出去”。
這場會議,從肅清、警告、威懾,到賞罰分明、利誘承諾,路易斯沒有留下一絲僥倖。
而他們這些昔日的貴族,今日的難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若想在這片北境活下去,那就只能聽命於路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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