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阿斯塔奧古斯特
阿斯塔·奧古斯特獨自坐在書房中,手中握著那封剛剛送達的手諭,指節收緊。
燭光照在羊皮紙上,將帝國皇徽的金線映得晃眼。
北境設領,短短几個字。
沒有叮囑,沒有期待,只是冷淡的第三人稱與命令句式。
他望著燭火,心中卻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安。
還有……一種隱秘的機會感。
“終於想起我了?”他低聲喃喃,自嘲中帶著幾分諷刺。
多年了,他幾乎已經確信,自己會在這宮廷中安靜地、無聲地老去。
做為一個沒有功績、沒有實權、沒有故事的皇子。
他早已被封存在帝國權力的盲區中,彷彿那一頁族譜上的名字,也不過是為了湊個數字。
不是沒人提醒他。
曾有不少人好心地勸他:“你不適合爭。”
他說不出反駁的話,但也說不出“願意安分”這種話。
他始終覺得心裡壓著某種東西。
那不是野心,是一種不甘……不甘於被歸類為“無用”,不甘於連試一次的機會都被剝奪。
而現在父皇忽然伸出一隻手,把他推到了這片已經支離破碎的北境去。
“這算什麼?試探?放逐?還是……賭一把?”阿斯塔並不相信,這是出於什麼賞識或厚愛。
他了解自己的父親,那是一個從不多言、不許撒嬌、不給機會的人。
他從未聽過父親說一句“我看好你”,也不曾得到一紙手令以外的關注。
這個帝國的皇帝,最擅長的就是讓讓人自己拼得你死我活,不僅對他的臣子這樣,對他的親生兒子也是這樣。
“派我去北境……是放權給我,還是隻是看我怎麼死?”
他望向攤開的地圖,那是北境。
蟲災後的焦土,疫病與寒災交織的廢土,貴族撤離、暴民橫行的“死亡之地”。
“但如果……我真能活下來,真能撐起一塊封地,那也許,我就不只是個透明般的皇子了。”
他低聲自語,語氣沒有波瀾,卻像某種鋒銳的利劍,在胸腔深處開始撞擊。
可當他想起皇命的下達方式,心中卻忍不住浮起一種被羞辱的感覺。
父親沒有見他,沒有召見、沒有交代,沒有一句說明。
只是叫內務總管林澤過來,冷靜而效率地通知了他即將帶去的人手、物資和前往時間。
說完就走了,彷彿在通報一場例行公事。
“他甚至不願多看我一眼……”
這一刻,阿斯塔無法不感到失落,無法不覺得,自己或許真的只是被隨手丟出來試水的“棄子”。
他明白北境如今是怎樣的處境,也知道兄長們為何沒人搶著去。
他明白自己被選中,是因為太“無害”,太“無足輕重”。
帝國地圖在他面前攤開,邊角被捏得起了褶。
他的手指停在帝國地圖上的北境行省,眼神卻落在那封短得不能再短的皇命手諭上。
“北境設領,自行前往,事宜已安排。”
簡潔、冷淡,彷彿命令一件傢俱去被擺放,而不是將一個皇子推入風暴中心。
他盯著那行字許久,終究沒能從其中讀出哪怕一絲父親的期望。
他輕聲朝著侍衛說道:“賽弗還沒來嗎?”
話音剛落,門被輕輕推開,一位銀髮老人披著風雪走入室內。
他身形挺拔,眼神銳利,儘管年歲已高,舉止間仍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與冷峻。
阿斯塔起身相迎:“老師。”
這位老人,曾是帝國第六軍團的副軍團長賽弗。
也是在所有人都早已忘記阿斯塔這個名字時,唯一仍以“殿下”相稱的長輩。
“我聽說了。”賽弗脫下披風,將它掛在爐邊,掃了眼桌上的地圖和手諭,神色複雜,“終於,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想讓我去死嗎?”阿斯塔開門見山,語氣低沉。
“或許。”賽弗沒有迴避,“也許只是順手丟你出去試水,死不死,他不在乎。”
阿斯塔垂下眼簾,默然片刻:“那我該怎麼辦?”
賽弗不答,反而坐了下來,從懷中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舊地圖,鋪在桌上。
“你覺得北境現在是什麼?”
“廢墟,疫病、寒災、蟲災之後的混亂,”阿斯塔淡淡道,“沒人想去的地方。”
“錯,”賽弗指了指地圖,“那是機會。”
阿斯塔抬起頭。
“北境的舊貴族在蟲災中死了一批,逃了一批,剩下的不是元氣大傷,就是風雨飄搖。”賽弗冷靜分析,“你以為皇帝會把北境交給你,是信任?不,是因為那裡沒人了。他不指望你能做出什麼奇蹟,只是隨手清掃棋盤的一步。”
阿斯塔默然。
他的自尊一度想反駁這話,但卻無法反駁,因為那可能就是事實。
“可你若能在北境站穩腳跟,那便是你的地盤。”賽弗語氣一轉,變得沉穩。
“在帝國如今的局勢下,誰能穩住一塊領地,誰就有話語權。哪怕你一直不被看見,可只要你手裡有實權,就沒人能再忽視你。”
阿斯塔垂在膝邊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不是沒有野心,”賽弗看著他,緩緩說道,“你只是太害怕自己不夠好,不敢出錯,不敢失敗。”
這句話擊中了他。
他勐地抬頭,臉上浮現出一種受傷般的怒意:“我只是沒人教我怎麼做!”
“現在教你。”賽弗不退,“北境已經亂成這樣,正是最適合你練兵、練政、練膽的時候。”
“他們會看得起我?一個沒人撐腰、沒有軍功的小皇子?”阿斯塔冷笑。
“他們不看你,但會看你後面有沒有火,能不能發糧。”賽弗用柺杖輕敲桌面,“你若能救下百姓、安撫流民、擋住亂局,你的旗幟升起時,就會有人投靠。”
“……旗幟。”阿斯塔輕聲呢喃,忽然想起兄長們華麗的紋章旗幟。
而他,從未有屬於自己的那一面旗幟。
“不錯。”賽弗點頭,“你這些年一直不在風頭上,朝堂上沒人把你當回事。這種時候被派去北境,怎麼看都像是把你丟進一座爛攤子裡自生自滅。但……”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北境現在就是帝國最真實、最殘酷的棋盤,而你是擁有最多機會的棋手。”
阿斯塔微微蹙眉。
“埃德蒙公爵還活著,但老了,傷了。他手下的北境貴族也死得差不多,剩下的人不是重傷未愈,就是領地殘破。而你,哪怕只是帶著一點皇命、一點兵力,也可能成為這片破局中的關鍵。”
賽弗頓了頓,隨手拿起一支炭筆,在地圖上圈出一個名字。
“不過,有一個人……你不能不注意。”
阿斯塔低頭一看,那裡標著幾個字:路易斯·卡爾文。
“卡爾文家的第八子,剛封爵不久,但短短一年多,就以戰功升為子爵,又正好是這次北境大災的少數功臣之一。如果他不是姓卡爾文的話,已經是伯爵了。
而且他是埃德蒙的女婿,背後還有卡爾文公爵在支撐。”
“實力呢?”阿斯塔問。
“年輕,但不容小覷。你可以跟他合作,向他學習,但絕不能輕視。”賽弗把炭筆一甩,語氣帶著一種複雜的提醒,“他是那種能從廢土中殺出一條血路的人。你要交好他,也要警惕他。”
阿斯塔沉默了很久,最後低聲道:“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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