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霜戟之困
冬天即將降臨。
母巢戰爭之後的第一個完整年頭也將隨之終結。
而埃德蒙公爵,仍舊保留著他舊時代的傳統,在深秋將盡、雪季初臨之前,召開一次北境會議。
只是今年,會議的地點,已不再是那座記憶中恢弘威嚴、寒氣自拒的霜戟城。
那座城市,已死。
整個城市被蟲毒反覆吞噬、啃咬、掘穿之後,早已變得像一具死去不久的龐然屍骸。
街巷崩塌、屋簷塌陷、水井榦涸,有的甚至冒出一股黑色的粘液,沒人再敢靠近。
不像是城市,是墳場。
如今留在地圖上的“霜戟城”三字,只是個虛名。
真正的新城,建立在舊城西北二里外,依山靠嶺,是個臨時選址。
它被稱為“新霜戟”,但更像是用灰磚、闆材和回收殘材堆砌出的避風港這裡一磚一瓦都顯得倉促而窘迫。
即使如此,公爵還是堅持把它命名為“霜戟城”。
因為在他看來,如果連名字都丟了,那北境就真的再無骨架了。
但新霜戟城的重建尚未完成,甚至稱不上“成形”,只是依山就勢,圍起了一個粗略的框架。
只有核心政務廳、指揮塔、兵營三座主要建築已初具雛形,其餘區域則以大量預製木屋、臨建闆牆與簡式屋頂搭建而成。
走進街道,隨處可見還未粉刷的灰磚,屋簷低矮,排水槽臨時固定,潮氣未散。
人都住進來了,屋就顯得擠。
白天能聽到鋸木和捶釘的聲響此起彼伏,晚上則是一戶連著一戶傳來的爐火噼啪。
孩子在泥地間跑,婦人曬著溼衣被,士兵巡邏時與街頭攤主交換幾句閒話。
士兵戲稱這地方為“帆布要塞”,平民私下則管這裡叫“臨冬營地”。
但公爵始終堅持一個稱唿:“它就是霜戟,我們不會放棄這名字,就像不該放棄這片凍土。”
也是他堅持冬前必須召開一次“霜戟會議”的理由之一。
會議舉行的場地在霜戟城的新總督府,其實只是將一座廢棄堡壘倉促修繕後的産物。
但在舊霜戟城淪陷後,它便成為了整個北境最後的會事之地。
北境的貴族向來不講究排場,尤其在母巢戰爭之後,他們更關注柴堆是否足夠、衛兵是否吃飽。
但即便如此,為了這次會議他們還是稍微打扮了一下。
會議廳穹頂被刷成深灰,帷幔掛起,木質講臺與長桌經過打磨重漆,幾盞煉油吊燈努力撐起一點溫暖的光暈。
說不上莊嚴,也談不上舒適,但比起在帳篷裡議事,已經算是“體面”了。
這是一場屬於埃德蒙家族的內部高層會議。
只有真正握有實權、留著埃德蒙家族血脈,或在蟲災之後依舊能勉力維持一方秩序的百年舊部才得以列席。
不是誰想來就能來的,就連如今如日中天的赤潮領主路易斯,也未被列入名單。
沒有交頭接耳,也沒有無謂的寒暄,會議廳中一時間沉默壓抑。
他們大多都明白,埃德蒙公爵如今掌握的力量到底還剩下多少。
而整個北境舊貴族這一年過得又是何等艱難。
議桌邊的眾人神色各異,疲憊如罩,一年風雪、一年屍腐、一年蟲毒,彷彿都刻進了眼底。
門在這一刻被人從外推開。
那是一位身穿黑紅披風的魁梧男人。
他的出現彷彿令整個廳堂的空氣都變得凝重了些。
披風下是簡潔卻厚重的軍式制服,肩章上鑲嵌著金龍紋徽,一枚象徵帝國之盾章別在胸口,無比顯眼。
他便是埃德蒙公爵,整個帝國北境最具威望的戰將之一。
儘管歲月已在他臉上刻下些許皺紋,鬢角也染上了灰白,但他的體魄依舊如鐵石一般壯實。
他看上去不像一個老人,更像一尊從古老戰場中走出的鑄鐵雕像。
然而再怎樣沉穩的面孔,也掩不住那雙眼中時而閃現的疲倦。
那不是衰老的病態,而是心力耗盡的深層倦意。
像是一位曾經撐起山嶽的巨人,如今仍強撐著,但骨骼深處已經開始泛起隱隱裂痕。
埃德蒙走到主位,略作一頓,抬眼掃過眾人,帶著無形的壓迫感,令人忍不住挺直嵴背
“就不寒暄了。”他說著坐下,單掌撐在桌邊,“直接說說最近的情況吧。”
卡維爾司書官翻開皮革帳冊,沒有鋪陳,直接道:“截至今冬,北境總人口不足蟲災前的五分之一。”
議廳中沒有人感到意外,卻還是有幾位附庸代表低頭嘆息。
“現有人口主要集中在數個‘尚能維持自治與秩序’的區域,例如新霜戟、銀灣谷地、赤潮領等。
另外南方新來的開拓貴族也帶來了不少流民與奴隸,雖有幫助,但整體盤面……遠不如從前。”
他翻了一頁,繼續道:“糧食總量方面:帝都援糧六百五十車,其中三分之二由我們掌握排程。其餘由帝國指派軍監與外使監督,劃歸所屬區域。”
“今年秋收不理想。”他說得簡短,卻已足夠明確,“開墾太少,土地荒廢嚴重。可種地的人,要麼死了,要麼在養傷。能下地的農夫,連犁都湊不齊。”
議廳內一時沉默。
“……另外,赤潮領方面——卡爾文子爵,送來五千噸青麥。已於昨日透過西岸走廊轉入倉儲。”
議廳內眾人一怔。
“五千噸?”
“現在這個時候,還有誰能拿得出五千噸餘糧?”海格爾伯爵皺起眉,聲音難以置信。
“是‘送’?”有人低聲問道,“不是交易、不是借?”
卡維爾點頭,聲音冷靜:“確實是補給。沒有標價。按信函內容,是路易斯‘主動贈予’的。”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望向坐在主位的埃德蒙公爵。
公爵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臉上沒有明顯波瀾,但眼神微斂,像是壓下了某種複雜的情緒。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甚至比在座所有人都知道得更早。
糧車出發的前一夜,路易斯便已親筆寄信給他,說今年豐收,寄點糧食給他。
而那信後不到三天,他的小女兒艾米麗,也從赤潮領寄來一封家信。
內容依舊輕描淡寫:“父親,今年收成比想象中好許多。我和路易斯說好了,這次帝國那邊的資糧不用分我們那份,我們還能送一點過去。”
而所謂“一點”,就是五千噸青麥。
埃德蒙公爵搖了搖頭,嘴角微不可察地浮現出一點笑意,像是漫長風雪中久違的一絲慰藉。
“……算是最近這連番壞訊息裡的一個好訊息了。”他想著。
見他沒有任何表態,於是會議繼續。
“炭呢?”角落裡一位附庸貴族低聲問。
卡維爾點頭應聲,繼續念道:“目前庫存炭量不足四成,優先分配將發往守城哨所、指揮廳、貴族區及重點庇護所,普通居民大多依靠腐木取暖。”
他翻到下一頁,語氣更沉了一分:“醫藥方面,也儲備告急,已有多地報告小型疫病蔓延。
帝都賑藥即將用盡。所以我們必須……做好應對嚴寒與疫病雙重疊加的準備。”
沒有人立刻發言。
這些大人物們低頭不語,臉上寫滿無奈與疲憊。
而高座上的埃德蒙公爵,也只是微微閉了閉眼。
這些情形,他早已知曉。
他的書桌上摞著比這更多的報告,每一頁都帶著凍脆紙角和乾裂的筆跡。
“……確實沒有更好的法子。”卡維爾終究還是開口了。
他掃視眾人,提出自己的方案:“我的建議是在今年冬季正式降雪前,全面實施人員縮聚計劃。”
他翻開新的表格,指著幾處劃出的區域:“將民眾儘量向‘核心庇護區’轉移,集中供暖、集中配炭。
糧配標準維持三級,軍政優先,百姓限粥,這是我們現階段能做的全部。”
他合上冊子,看向高座上的人:“至少……我們可以避免大規模凍餓亡。”
話音落下,廳中依然沉默。
因為誰都知道,這確實是目前最穩妥的活法。
埃德蒙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沉沉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積壓在胸口整個冬季的寒氣緩緩放出:“就這樣辦吧。”
卡維爾剛落座,議廳又陷入片刻寂靜。
這時靠近圓桌北側的一位灰髮貴族沉聲道:“我們現在還能號得動多少人?”
他語氣裡沒有挑釁,只是乾巴巴地問了出來,這個問題誰都想知道,卻誰都不願說出口。
卡維爾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翻開了一頁文書:
“……原有六十三家北境封臣。”他低聲道,“截至今冬,尚能調動有效兵力的,僅剩二十三家。”
“其餘,不是在蟲災中全族陷落,要不,就是……直接斷聯、失聯……甚至乾脆投奔其他勢力。”
眾人神色各異,不少人眉頭擰緊。
“北境的貴族體系正在碎裂。”卡維爾補充道,“我們已經不能像以往那樣依靠層級調令來組織防線與物資排程。”
“就這,還能算‘貴族’嗎?”一位年輕的將軍忍不住低聲冷笑。
就在此時,巴雷特將軍開口了:“另外,帝國軍務廳在蟲災平息後,以‘安全巡防’為名,強行派駐了三支臨時騎士團,接管了舊南線的幾個重要據點。”
“他們盤踞在舊鐵崗、瑟藍口與銀松嶺,名義上聽調,實則……各自為政。”他說得不快,但句句如錘,“有士兵在邊境與他們起過沖突。”
他最後冷冷地總結:“他們不是來守北境的,是來爭權奪地的。”
議廳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而這時埃德蒙終於緩緩開口:“這些都是小問題,最重要的是外面的蠻族勢力,最近五次派出的斥候騎,無一回返,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他轉向巴雷特:“從明日起,抽調精英騎士三十人,分六路。直向蠻族區打探。”
“告訴他們,”他一字一句,“就算只剩一人……也得帶訊息回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廳中所有人都打了個冷戰。
沒有人再說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蠻族若趁亂南下,那本就脆弱的帝國北境就會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中。
會議中後段還討論了數項次級議題,比如財政部近日來函,提議由帝都設立專員監督下一輪賑災糧發放,引起幾位貴族代表的不滿。
此外,多支南方新貴族部隊入駐北境,在駐地劃分、物資分配上與本地舊貴族屢有摩擦,局勢漸趨緊張。
以及其他相對沒那麼重要的議題。
這些議題引發了些許爭執,但埃德蒙公爵始終沒有再開口,只靜靜聽著,直到會議正式結束。
會議結束時,天已徹底黑下來了。
新霜戟城的指揮塔上火燈一盞盞點燃,風雪越過臨時木簷,沿石闆街捲起寒氣。
眾人陸續退席,有人輕聲低語,有人神情複雜。
而埃德蒙公爵只是從高背椅上站起,點頭緻意後緩步離開。
會議確實解決了一些燃眉之急,分配方案被敲定、巡哨計劃得以推進,甚至連部分附庸貴族的調兵也獲得了原則同意。
可這些都像是往破船上縫縫補補,但能浮多久沒有人知道。
而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那船底早已佈滿裂縫。
埃德蒙公爵回到總督府後宅。
他沒有先去書房,也沒有換下那身厚重的鎧服,而是直接推開了西側那間暖屋的門。
裡面公爵夫人艾琳娜正坐在低塌上,輕輕哄著懷中的嬰孩。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回來得挺早。”
埃德蒙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接過了襁褓中的孩子。
孩子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一點乾涸的奶漬,小拳頭縮在胸前,軟得像團棉花。
埃德蒙低頭望著他,粗糙指節輕輕碰了碰孩子的額頭。
他笑了,那是一種難得溫柔的神情。
但笑意只維持了片刻,便悄然隱沒在他眼底那一片深沉的灰色中。
艾琳娜靠著他坐下:“你今天走的時候背挺得筆直……現在又塌下來了。”
他沒應聲,只是緩緩吐出一口氣。
母巢戰爭的終局一戰,那些怪物差點要了他的命,再加上那些舊傷,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也許幾年,也許更短。
可他捨不得倒下。
他看著懷裡的孩子,那個尚不知世間險惡的小生命,他的骨血,家族的下一代。
也看到了艾琳娜疲憊卻依舊溫柔的眼神。
還有那一座風雪中未完工的城市,數十萬殘破而不屈的百姓,遍地的寒風、廢墟與哀鳴……
還不能倒。
他哪怕一步也要拖著血走完。
“再撐幾年吧。”他低聲道,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我若不在了,他們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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