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赤潮領的變化
路易斯自昨天麥浪領趕回赤潮城,幾乎沒怎麼閤眼。
昨夜直接在希芙的房間裡補償了一晚公糧,天還沒亮,就直奔政務廳。
他來到政務中心,推開辦公室厚重的門,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書架環繞整間房,高至天花闆。
羊皮卷、戶籍簿冊、稅收帳本整齊排列,按不同顔色與編號分類,碼得整整齊齊,政令與圖紙按日歸檔,置於書架最易取處,任何人都能在一瞬間找到所需資訊。
就算他近一個月沒有回來,辦公室裡也一塵不染,顯然有專員每天打掃。
這裡是赤潮領的心臟,也是北境未來的心臟。
而當路易斯坐上那張高背椅的瞬間,想到一句中二臺詞——赤潮領,你的王回來了。
在他座位面前懸掛的,是北境東南的巨幅地圖,幾乎佔去整整一面牆。
密密麻麻的木籤紮在地圖上,每一根都代表著某片屯墾地、新開荒田或礦區、河流。
紅色的是重要倉儲點,藍色的是居民區,金色的小旗則代表新建的領地邊界。
如今它被一片片鮮豔的旗幟填滿,這讓路易斯頗具成就感。
“您回來了。”布拉德利已經等候多時。
老人一如往昔,但眉眼間卻透著一點掩不住的疲憊。
路易斯輕輕點頭:“好久不見,布拉德利,辛苦你了。”
老人行了個管家禮:“沒有您辛苦,大人。”
兩人對視的瞬間,笑了笑,似乎一切寒暄都多餘了。
他們都明白,赤潮領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小小領地,任何一項決定,都在牽動無數人的生死,所以沒有必要花太多時間來寒暄。
布拉德利搬出一疊整齊的檔案,放在路易斯面前。
“這是您離開的這段時間,赤潮領的全部彙總。”
路易斯看著那一疊如小山高的檔案有些頭疼,不知道從哪個開始入手。
布拉德利見狀,先將一本卷宗抽出,推到路易斯面前:“先從城建方面開始吧,大人。”
路易斯展開第一頁,是一些城門與城牆的繪圖。
布拉德利在旁一邊介紹:“赤潮城的東門、西門已完成加固。
換上了新制的鐵木與寒鐵包裹,門閂也做了全面更新。現在就算是大型魔爆彈的轟擊,也足以支撐兩輪。”
“南門呢?”
“仍在施工。”布拉德利手指在羊皮紙上滑過,“預計半月完工。我們優先調集了最好的寒鐵礦,保證加固材料不縮水。”
路易斯翻到下一頁,展開一張描繪城市西南角的圖紙。
那是赤潮城第四批圓頂穹屋社群的規劃藍圖。
圖上一排排黛紅與深灰相間的小圓頂呈放射狀鋪開,半埋式的地基用細線標註著地熱管道的位置。
每個社群中央標註著一個小型集會廣場,旁邊是公用水井和儲藏室。
“第四批赤潮式圓頂穹屋社群已經開工。”老人說到這裡,語調裡有些掩不住的欣慰,“總計六百套,其中三百套預計在秋初完成封頂。”
路易斯掃了眼卷宗,眉頭微挑:“分配方案呢?”
“依然按照貢獻優先。”布拉德利平靜地答道,“無論出身與背景,只看他對赤潮的付出。老居民中的工匠、軍屬、官員,會優先搬入。”
“那流民呢?這麼多人,我們把他們安置在哪裡?”
“我們提前規劃的那片集體長屋區已經投入使用。”
布拉德利翻開另一份更厚的圖冊,露出一張全新的手繪草圖。
紙面上線條幹淨,三大片長條狀的木屋區被勾勒得一絲不苟,彷彿棋盤的紋理。
“我們提前規劃的那片集體長屋區已在快速建設,部分已經投入使用了。”
布拉德利解釋道:“戰前就考慮到難民潮,所以預留了土地和地熱井的位置。所以建起來很快。”
他用指尖點了點圖上標註的幾條通風符號線:
“每座長屋是雙層木製,底層設有爐灶與公共灶臺,屋頂嵌了簡易的地熱引管,能維持室溫不低於十五度。”
“每間長屋可容三十到四十口人,配有統一的木箱儲物櫃,防火、防潮、防盜。第一批一共建了六百座,足夠安置兩萬餘人。”
布拉德利又翻開另一頁,指向旁邊細密的標註:“這是施粥點、草藥站、公共井與排汙溝的位置。按計劃,三片長屋區各自自成一體,不會互相干擾。”
路易斯的眉頭緩緩舒展:“至少他們不會再露宿雪地。”
接著他翻開下一頁,那片地圖畫的是麥浪領。
布拉德利眼神中閃過一絲欽佩,“麥浪領作為赤潮的糧倉核心,已經開始擴建了兩座新糧倉群,總容量可容納七萬五千噸穀物。”
卷宗上那張繪圖被路易斯緩緩展開,描繪的麥浪領格外清晰:
北側是已經投用的第一糧倉,厚實的石牆和地底保溫層畫得一絲不苟。
西南兩處空白地塊上,標記了兩座半地下式新糧倉的位置,地基旁畫著雙層密封閥與通風井的符號。
布拉德利繼續彙報,語氣帶著自豪:“我們採用雙層地窖式糧倉,外層通風散熱,內層加固密封,利用地熱與通風井保持穩定溫度,能有效防潮防黴。”
路易斯笑道:“這是好事,今年冬天……我希望看到這些糧倉被填滿。”
布拉德利聞言,笑道:“會的,我還怕不夠用呢。”
接著路易斯翻開新的一本報告。
薄冊上釘著一張從星鍛領送來的勘探圖,上面幾道深色的礦脈線條宛若血管般貫穿大地,向西北深處延展。
“這是星鍛領的情況。”布拉德利聲音壓低,“地質工坊的勘探隊已經確認,第九礦區發現了一條魔髓礦脈。儲量……可能遠超赤潮領。”
路易斯指尖輕輕滑過那條深色的礦脈標記,其實他並沒有太驚訝。
畢竟早就透過每日情報系統,就得知了這條礦脈的存在。
只是當時人口不足、礦工有限,貿然開採只會給自己與領民增加負擔。
而如今流民湧入、手可用之人漸增,他自然就可以順勢而為。
“擴建已經開始了?”
“是的。工坊、冶煉爐、工匠宿舍都已立項。礦區小鎮也在規劃中。”
“通知星鍛。”路易斯靠坐回高背椅,“可以開採,但要小心,先從外圍入手,安全第一,避免塌方。”
布拉德利應聲記下。
“另外讓他們多派一些流民過去。礦區宿舍要優先擴建,避免工人露宿山野。”
“遵命,大人。”
看完卷宗最後一頁,路易斯靠回椅背,指尖輕輕摩挲紙張邊緣。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落在布拉德利身上:“布拉德利,我們的建築工人,已經不夠用了吧?”
布拉德利低聲應道:“是的,大人。赤潮的建設規模已經遠超最初的預期。現在不斷從收容的流民中選拔年輕力壯者,透過師徒制培訓,培養為新一批建築工匠。”
路易斯輕輕點頭,聲音裡透著壓抑的力量:“很好,記住要讓他們知道,付出和收穫是對等的。只要肯學、肯做,赤潮會給他們未來。”
布拉德利微微一笑,低聲道:“遵命,大人。”
路易斯指尖輕輕合上卷宗,大開布拉德利推來的下一份薄冊,目光迅速掃過首頁上春耕動員四個大字。
“下一本是關於春耕的。”布拉德利會意,微微躬身,“麥浪領的情況您知道的,您才從那裡回來。
而赤潮東南其他轄區的耕地,總計新開墾了三千二百畝。大部分是靠流民的勞力開出來的。”
路易斯目光略微一亮,抬眸看向牆上那幅大地圖,不如麥浪領,但三千畝在如今荒蕪的北境,也意味著無數生命的存活。
“麥浪的經驗和技術,已經派遣到各屯點去了嗎?”
“已經下達了調派令。”布拉德利聲音裡隱約帶著自豪,“麥浪領的耕作法、耐寒小麥、地熱暖棚都在複製。今年糧食增産是可以預期的。”
路易斯低下頭,看著薄冊上“預計收成”的數字,指尖緩緩摩挲紙張,長久未曾舒展的眉宇第一次微微放鬆。
這是他最關心的事。
北境可以沒有鐵甲、沒有城牆,但絕不能沒有糧食。
“糧食還是不夠多。”路易斯低聲喃喃,“若領民餓著肚子,一切秩序都會崩潰。”
布拉德利恭敬點頭:“所以我們必須提前擴容糧倉,防患於未然。”
路易斯剛合上春耕的卷宗,揉了揉眉心想要休息一會,但布拉德利早已換上下一本厚重的冊子,封面上寫著《人口與安置報告》。
“戰後收容的難民目前為止計一萬八千餘人。”布拉德利介紹道,“目前每日由糧倉統一施放食物,能夠維持最基本的穩定。”
路易斯翻開冊頁,視線掠過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字。
一萬八千人,這是財富,也是負擔。
“疫病呢?”他問。
“冬末那波風寒疫潮已基本受控。”布拉德利答道,“醫坊和藥劑工坊全天運作,每日定額髮放草藥。但北境溼冷,仍需警惕二次爆發。”
路易斯點點頭。
人口暴增是機遇,但稍有差池,饑荒與瘟疫會比戰爭更快摧毀一切。
布拉德利繼續介紹到:“為安置流民,政務廳在推行戶籍契約制度。我們為他們提供農田、耕牛、工具、臨時住所。簽下契約後,他們正式成為赤潮子民,可享受領地法令保護、合理稅負、教育以及贖身機會。”
這一紙契約,看似恩惠,實則是赤潮的紐帶。
畢竟他要的不只是人口,而是赤潮人,可以被動員、被教化、被信任的子民。
“另外,透過卡爾文商會購買的第一批三千名技能奴隸已經在路上。我們只挑選工匠、牧戶、鐵匠、藥師這類有價值的奴隸,投入到基礎建設裡。”
路易斯沒有抬眼,只輕聲道:“不要一次性買太多,先試用,逐步整合,避免出現什麼意外。”
“明白。”
冊子翻到後半段,紙張上多了幾道手繪的紅線,標註在赤潮東南新城的邊緣。
“這是邊衛村的試點。”布拉德利指尖在幾處小圓點上輕敲,“我們在接收願意歸順的蠻族殘部。他們中的大多數已經失去了部族、糧食、庇護所,所以很願意服從,算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路易斯視線落在標註符號旁一個小小的名字:希芙。
“是用她的身份在安撫他們?”
“是的。”布拉德利答得坦然,“雖然他們未必信仰寒月部的公主,但至少能給他們一個心理上的臺階下。”
路易斯輕輕唿出一口氣,沒有立刻回應。
這是一場微妙的博弈。
這些蠻族殘部是潛在的戰力與勞動力,也是隱患,因此赤潮在制度上為他們劃出了“緩沖帶”。
表面是自治,實權卻牢牢握在赤潮手中。
“軍戶制、教化訓練、連坐制、巡防營,全都同步執行。”
他的聲音冷靜,彷彿在下達一項再自然不過的命令。
“表面上給他們自治的幻覺,但每一條命脈、每一口糧、每一杆武器,都要握在我們手中。”
布拉德利眼神一亮,微微躬身:“明白,大人。”
他語氣帶著罕見的冷厲,像是從路易斯身上感染到了一絲鐵血氣息:
“他們要歌頌所謂的部族榮耀,就讓他們歌頌去。但他們的糧,他們的兵,他們的子嗣,全都屬於赤潮。”
說到這裡,老人眼神平靜如水:“不必擔心,他們很快就會明白,在赤潮的庇護下才有未來。”
路易斯笑了笑,不置可否。
“對了,”路易斯突然想到什麼,低聲問道:“赤潮整體士氣如何?”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高漲,大人。”
老人緩緩抬眼,看著坐在案後的年輕領主,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似乎在替無數赤潮人說話:
“無論是新來的流民,還是赤潮的老居民,他們都明白,如今能活下去,是因為您在。”
他微微低下頭:“他們稱您是北境的太陽。”
路易斯唇角微揚,卻沒有回應。
布拉德利看在眼裡,繼續說道:“他們覺得,只要在您的庇護下努力工作,就能得到回報。
那些從戰亂與饑荒中逃來的流民說,赤潮領是唯一一處能讓人看見未來的土地。”
而就在這時,窗外晨光透過厚重的雲層,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痕,正好落在地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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