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餘波與陰謀
霜戟公爵去世的第一日清晨。
艾米麗將一封以紅蠟封口、上書“路易斯·卡爾文親啟”的檔案,鄭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中。
“這是父親親筆寫的,說在他死後交給你。”
路易斯緩緩抽出那厚重的信紙。
足足十餘頁的紙張,規整得像軍務公文,卻全是公爵親筆所寫:
開篇,是對北境四季變災的應對方法。
第二頁,是霜戟三軍的調配流程與將領性格簡評。
第三頁,是如何在貴族之間維持穩定而非平衡的細緻策略。
第四頁,直接標註了北境貴族若干家族的弱點與劣根。
……
一共十幾頁,都是一些他的政治與治軍經驗,後面甚至還有戰馬糧草配比表、領地內軍糧巡查制度草稿等。
而在最後一頁,沒有再用任何格式化語言。
只是潦草,卻顯然一筆一劃寫得極慢的幾行字:
“這些只是我個人經驗,可能過時,可能迂腐,你且照你自己的想法來……還有替我照顧好艾米麗和艾薩克。”
路易斯沉默了許久,把整封信一頁頁翻完,又重新看了一遍。
治理之法有些太舊了,保守、臃腫、帶著帝國舊貴族的深重印記。
甚至有一頁內容,還寫著“如何在節慶時分派燉肉以安撫民心”,路易斯看得啼笑皆非。
但軍務部分,他承認自己從未想得那麼細,這可能是全部是公爵的人生精華。
戰場部署、補給節奏、指揮權隔層、危機應對觸發點……
路易斯從中摘到了不少關鍵經驗。
但無論有沒有用,路易斯都從中看出公爵對於自己的期望以及真摯的情感。
他將信鄭重合攏,平整壓好,放入自己貼身的信匣中。
…………
埃德蒙公爵的死訊傳開,並未如雷霆般撼動大地,而是如一場無聲初雪,悄然落入每一座北境領地。
這位曾守護邊疆三十餘載的老公爵,終究還是沒能挺過這個冬天。
訊息最早由霜戟城內府低調放出,未設廣場弔唁、無追思禮樂。
可便是這般低調,卻像一柄鈍鈍的舊劍,插進了北境每一個貴族與騎士的心口。
他們沉默無言,不是恐懼,而是敬意。
“他撐得太久了。”
“沒人比他更懂北境的冰雪。”
“霜戟之牆,是他一塊塊築起來的。”
每個人都受過這位公爵的恩惠,知道他是一位多麼偉大的人物。
可在北境的市集、在農舍、在礦道入口,那張訃告不過是隨風翻動的一紙廢文。
那些衣袍破舊的平民多半隻是看了一眼,便無動於衷地轉頭繼續吆喝、噼柴、趕車。
“公爵大人去世了。”
“是嗎?”
在他們眼中,那位“帝國之盾”離得太遠,遠到只存在於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口中。
不過是又一位大人死去了,又會有另一個名字坐上那張椅子,繼續釋出徵稅的命令。
…………
而在帝國的各個地方,幾封來自北地的黑信封悄然抵達。
疾風鳥遠行千里,親手將它們交到了幾個沉寂許久的“埃德蒙家族支脈”手中。
輝巖城的埃德蒙伯爵、西北荒地的埃德蒙子爵、南境軍團中擔任情報協辦官的遠親,還有幾位尚未繼承封爵但正躍躍欲試的青年。
他們拆開信件,看到的只有簡短至冷酷的幾行字:“本公爵現將爵位傳予幼子艾薩克。
自即日起,北境軍政諸務,由赤潮領主路易斯·卡爾文代理。”
沒有寒暄,沒有商議餘地,也沒有“萬一”的設想。
那一刻許多蠢蠢欲動的心思,彷彿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他們當然動過念頭。
誰不想成為“新任埃德蒙公爵”?
尤其是如今北境騎士團尚存,封地廣袤,實權空懸。
但也正因為清楚,才不敢妄動。
這些支脈清楚得很:他們沒有北境的軍隊、沒有維持霜戟運轉的糧倉與金幣。
他們若強行接盤,只會像被扔進冰湖的石頭,一點點沉入深海。
於是他們忍住了、觀察著、等著,但心中不乏譏諷:
“一個小屁孩,居然敢接北境?”
“他以為打贏幾仗能掌控帝國邊疆?荒唐。”
“是艾米麗那個孩子的丈夫嘛?也難怪……”
他們表面尊重公爵遺願,內心卻像一群耐心等待的禿鷲。
等著風暴來臨,等著雪崩埋人,等著路易斯犯錯、失控、潰敗。
等著霜戟化為廢墟之日,好飛下來,撕裂那具殘骸,分得一口溫熱的骨血。
…………
在埃德蒙公爵彌留之際,將一道命令寫進了遺囑之中。
爵位歸於艾薩克,交由其母艾琳娜帶往赤潮撫養,路易斯代為監護,待到成年在回到霜戟城。
紙面上的安排毫無波瀾,既無堂而皇之的封爵儀式,也無家族理事會的推舉環節。
但正因如此,才顯得這位公爵的權利的可怕。
於是不到兩歲的艾薩克便在還沒學會騎馬之前,就揹負了“北境公爵”的頭銜。
而代理人之名,落在了那位年輕的赤潮領主身上。
代理和監護並非繼承,可所有真正聰明的人都明白,實權已經落在了路易斯手裡,而不是那個正在咿呀學語的孩子。
當然路易斯未曾被帝都正式任命為“北境總督”,也未舉行任何登臺宣誓的儀式。
依託的是老公爵臨終移交的實權檔案,流動的是赤潮領連續三月的糧草與鹽礦補給,掌控的是北境重建會議的主導話語權。
在不戴王冠的狀態下,路易斯已取得約七成的北境政治支援率。
而路易斯最鋒利的工具,自然是每日情報系統所收集而來的資料,匯聚成一個近乎冷酷的政治圖譜。
可拉攏者,被標註為“可用”,附有策略與需求。
骨頭不硬、尾巴不乾淨的,被標註“須提防”。
觀望者,則在“局勢演化後再定方案”一欄裡留空。
而路易斯不急於清洗,也不急於討好。
因為他清楚,在七成的支援之下,剩下的三成,只剩“沉默”一種選擇。
當然這一切的開端,並非路易斯親手鋪下的道路。
但他從不否認,真正讓他得以坐在這張椅子上的,是那位死去的老公爵。
是他在死前,逐一遣信,震懾了那些覬覦權柄的家族支脈。
是他提前將實權交託,使北境的權力空窗期被無聲填補。
是他以身後之名,替路易斯擋下了無數質疑的目光。
路易斯清楚,這不是一份單純的遺産,而是一份沉重到能壓斷嵴梁的恩情。
他心懷感激。
…………
公爵死後的第三日,清晨的霜戟城依舊積雪未化。
路易斯在霜戟內城召開了一場極為簡短的閉門會議。
沒有旁聽者,沒有文官,只有三人出席——三位騎士團團長:斷鋒、寒鐵、銀牙。
會場是一間老舊石廳,長桌橫亙,火盆微熄。
坐在最靠近路易斯一側的,是斷鋒團長·雷莫爾。
他面帶淡笑,像是早已等候這一刻,率先點頭:“我們聽命於您。老公爵生前如此說過,而我們已經熟悉您的節奏。”
這支軍團,早在半年前便由埃德蒙公爵親自移交給路易斯。
歷經路易斯半年時間的拉攏,如今早已成為赤潮最穩定的軍事臂膀之一。
路易斯不需要重複感謝,只是微微頷首,算作承諾。
坐在中間的,是寒鐵團長·費蘭,身披嚴整鐵甲、姿態如山。
他的語氣沉穩:“老公爵讓我們護主子,我們就護到他能單獨立鞍為止。”
這是最“守紀律”的那一支軍團,對埃德蒙的命令的執行近乎偏執,這次也一樣。
路易斯點了點桌上的地圖,語氣緩和:“那就請你們護送艾米麗夫人與少主艾薩克南返赤潮。”
費蘭沒有異議,只微微捶胸禮:“謹遵公爵遺命。”
坐在最遠一端的,是銀牙團長·奧瑟。
他沉默良久,終究緩緩開口:“我們願聽調遣……但若可以,仍想守在霜戟。”
他沒有說謊,也沒有說全。
但路易斯卻早就透過每日情報系統掌握得一清二楚:
這支騎士團保有獨立意志,也有自己的政治偏向,而且團長私下對自己的政策多有遲疑。
更現實的是,他們人數與家屬眾多,路易斯實在也沒打算將整個軍團都帶去赤潮。
住房、糧配、士氣穩定,皆是問題。
他笑了笑,語氣柔和,卻直中要害:“那銀牙便鎮守霜戟。”
奧瑟隨後起身躬禮,無聲接受。
他得到了面子,也保住了本部獨立。
而路易斯,則巧妙將這顆“可能的變數”留在了戰略邊緣之外。
會議結束,沒有爭執,沒有喊叫。
只有一個緩慢的秩序重構,與一位臨時監護者的權力收束。
至此斷鋒、寒鐵、銀牙三大騎士團的臨時指揮權,正式歸於路易斯之手。
直到艾薩克·埃德蒙成年,大概還有十幾年的時間,路易斯能透過這些騎士做很多事。
…………
帝國八大家族之一的族長西蒙斯公爵,最近春風得意,簡直不像個上了年紀的老狐狸。
身著深紫金紋的家族袍服,手執象牙權杖,笑容像塗了蜜糖,連幾根白髮都彷彿逆生回青。
半年了。
皇帝恩斯特·奧古斯特、他的第一軍團、龍血軍團與近衛隊,半年時間,全都音訊全無。
這半年帝都暗流洶湧,龍座會議表面平靜,私下裡卻已幾度更換權力重心。
他原本是八大家族中離帝都最近,被皇帝打壓的最厲害的一位,如今終於能緩過氣來。
“四皇子那邊安排得如何了?”他隨口問道。
“已經秘密會晤過三位侯爵,態度積極。”奧德低頭應答。
“很好,繼續拉人,慢慢讓他們適應‘沒有恩斯特’的帝國。”
這時一名年輕的侍從敲門而入,手捧一封密信:“閣下,北境的最新情報霜戟公爵,埃德蒙,病逝。”
空氣彷彿在那一瞬凝固。
西蒙斯回頭望了一眼那封信,接過來拆開,快速瀏覽,眉梢微挑。
“終於走了啊,那位老硬骨頭。”他輕聲說,其實他早就知道愛德蒙重病的資訊。
他對埃德蒙的印象複雜。
三十餘年,幾乎憑一己之力守住整個北境邊疆,抵禦蠻族、蟲災、叛軍、甚至宮廷清洗。
他佩服他的忠誠,也覺得他太傻。
“為帝國死戰一生,結果埃德蒙家如今也就剩幾個邊角人物。”西蒙斯搖頭,嗤笑一聲。
“那麼,新的北境公爵是誰?”他淡淡問道。
“是艾薩克閣下,一歲半的幼子。”奧德頓了頓,說出情報時連聲音都低了一點。
“嬰兒?呵。”西蒙斯放下信紙,瞥了一眼,像是在看一場鬧劇,“真正掌權的呢?”
“根據北境傳回來的線報,是……路易斯·卡爾文,目前實質掌控軍政大權。”
“卡爾文?哪個卡爾文旁支?”西蒙斯眉頭皺起。
“是卡爾文公爵的親生第八子,昔日被派往北境開拓。娶了埃德蒙公爵的女兒。”奧德回答得小心翼翼。
西蒙斯勐地坐回椅子,指節輕輕敲打椅背;“也就是說……卡爾文家族現在同時掌握東南與北境?”
“理論上,北境名義上仍歸埃德蒙,但實權已全數託付於那位路易斯子爵。”
空氣中隱隱透出一股異樣的沉默。
卡爾文家族,帝國八大家族之一,原本就已勢大,如今又透過聯姻,將偌大的北境握入掌心。
如果皇帝還在,帝都穩定,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卡文公爵真是好手段。
他想起幾年前的北境開拓令。
當時自己也曾派了幾位家族子弟往北境歷練,兩個侄子,一個親生的三子。
可惜全都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那場“蟲潮”事件中,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西蒙斯站在地圖前許久,將手指從東南緩緩移向霜戟二字,輕輕一點,像是確認了某個現實。
“卡爾文家的八子……”他笑了,半是譏諷,半是驚異,“誰能想到啊……那個一心想著生孩子的色魔,居然真又他生出個人才來了。”
片刻後,笑容慢慢收斂。
“不過……路易斯·卡爾文,還不是北境總督,對吧?”
“是的。”奧德立即點頭,“目前對外僅是艾薩克殿下的‘監護代理人’。北境貴族雖多支援他,但他並未擁有帝都正式冊封。”
西蒙斯笑了:“那就有得玩了。
沒有帝都任命,就代表一切都是臨時的、不合法的,而且我記得還有一個皇子在北境?”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