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布拉德利的一天
在北境的嚴冬中,赤潮城的圓頂屋內卻已溫暖如春。
布拉德利坐起身,慢吞吞地活動著肩膀,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唔……這副骨頭真是越來越不聽使喚了。”他嘟噥著,從床邊拿起長袍披上,又不疾不徐地泡了杯溫茶。
養生已成日常,不為長壽,只為每天能更清醒地處理事務。
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者,曾是東南行省卡爾文家族的老管家,一生與貴族打交道。
本該早在四年前準備退休,然後在卡爾文家族內享清福。
卻因為卡爾文公爵的一句命令,便踏上北境調查魔髓礦的旅途。
而到了路易斯的領地上,布拉德利發現這位原本沒什麼存在感的少爺確實幹得不錯,但地方上還有不少漏洞和混亂。
路易斯也親自請求他留下來,幫忙一起把赤潮領發展起來。
布拉德利本想著,最多幫這孩子一兩年,等他站穩腳跟就回東南養老。
但一留,就是四年。
他親眼看見那個年輕人,路易斯,在大雪、災疫與暴亂中一人撐起危局。
如何把一群逃民、奴隸、敗兵,凝聚成了如今這座秩序之城。
如何在幾年內從一位開拓男爵,變成了一位伯爵,而且是北境的實際掌權者。
而不知不覺,自己已是赤潮城總執事,城中地位僅次於領主與兩位夫人。
“哎,世事無常,真是奇妙。”
布拉德利將茶喝完,揉了揉還未完全舒展的腰,開啟門走出房間。
北境冰雪仍濃,寒意逼人,但赤潮城不同。
從地底引出的地熱管道,配合火背龜溫室,使街區溫度維持在冬日標準線之上。
雖說談不上春暖花開,但至少不會凍得人發抖。
布拉德利走出街道,早有兩名赤潮騎士團的年輕騎士等候在門前,為他牽馬開道,行禮道:“布拉德利大人,車已備好,今天的安排是?”
他嘴角浮起一點笑意:“唔,先去倉儲區,看一眼主糧庫與鹽肉存量,順便確認第三批炭料的解封配額有沒有批下來。
再繞去醫館,看看那批新接收的流民有沒有穩定住。
之後去供暖中心,最近東區那邊有一組地熱管壓不穩,昨天有人來報,熱力送不到最末段的暖房。
對了,中午前記得幫我預約議政署的小會議廳,春耕啟動方案開春節籌備。”
布拉德利拉了拉披風,最後開了個小玩笑:“就這麼多,走吧。天冷路滑,讓車伕慢一點,我還想多活幾年。”
馬車來到中央街道,街邊各戶窗上掛著祈願蠟燭,應該是點燃很久了,仍亮著最後幾縷殘焰。
第一站是倉儲區,那是一排離內城不遠處的半地下糧倉。
布拉德利熟門熟路地走進排程間,幾個值守官吏正整理昨夜的分發單據。
他不必多言,一伸手便有人將清單遞上。
炭料發放率達到了九成四,各街區的配額維持穩定,剩餘的彈性儲備也還充足。
布拉德利立於倉儲區中央長桌前,披風未褪,指尖在一份羊皮捲上遊走:
“這個臨冬應急調劑表,可以再精簡一點,去掉重複發放和雙重記錄的部分。”
他指向表格下方一行資料,淡淡道:“東南區外圍那邊最近有新搬遷戶,先調十桶炭備用,別等人開口。”
負責記事的文員連忙頷首應是,生怕筆尖落慢一步。
布拉德利隨後望向庫房內整齊碼放的糧磚、乾肉和煤炭壓塊。
整個倉儲區條理分明,不見慌亂,並清楚寫上來處與去處,但這不是無來由這樣的。
在半個月前,一名倉管私下倒賣高熱炭磚,被布拉德利當場揭穿。
那人是第一批跟著路易斯來到赤潮的老兵,鬼迷心竅下做了這等傻事。
他哭求、詭辯,連夜求情到議事廳。
但第二日清晨,那人屍體懸在了倉門外的鐵鈎上,告示寫著他的罪狀。
之後就沒有人再敢伸手。
布拉德利不是嗜殺的人,但北境這片土地,如果沒有嚴酷的懲罰,很難制止貪腐,畢竟這裡的人窮怕了。
而如今倉管不敢多拿一塊炭,文員寫錯一行字也會主動上報改正。
規則已經被寫進了每一個人的骨頭裡。
布拉德利滿意地點了點頭,邁步離開倉儲區。
離開倉儲區時,天光已略顯亮白,霧雪卻依舊低垂。
布拉德利披上厚披風,跨步登上馬車,隨護衛一同緩緩駛向醫館,一路上能看到騎士巡邏留下的腳印。
馬車內,布拉德利正低頭翻閱筆錄,忽聽孩童聲音響起:“布拉德利大人早安!”
往窗外望去,兩個孩子正蹲在屋簷下烤土豆,小臉紅撲撲的,其中一個女孩站起身對他揮手。
布拉德利抬眼望去,眼角一彎,舉手還禮:“早。”
小小一幕,勝過千言。
若不是制度落實、供暖系統穩定,冬日街頭又怎能見孩童嬉笑?
醫館門前,幾位巡夜歸來的醫者正換班交接,披著厚氈,臉上帶著通宵後的疲憊。
見布拉德利過來,負責人麥瑞醫生很快迎出門外,恭敬行禮。
“昨夜新增四戶發熱病例,兩戶逃民居、兩戶本地住戶,已按規程轉入特殊醫院。”她頓了頓,“未見劇烈咳吐,初步判斷為普通型流感。”
布拉德利點點頭,看向那間木屋,它早已按《赤潮流行病應急細則》改建成了特殊醫院。
“那批南地送來的藥劑試過了嗎?”他問。
麥瑞點點頭:“試過了,孩子用得最穩。體溫控制比北境本土藥快一個時辰。”
“藥不夠就寫申請。”布拉德利強調道,“別為了一張報表,誤了一批人。”
這不是隨口命令,這是規章中寫明的。
路易斯親定的條例中明言:“冬疫防控,以效率優先;用藥標準,病重者得先;不得層層壓批、不得故意拖延。”
布拉德利又補了一句:“病例檔案,彙總了嗎?”
“每日交回,由檔案室統一處理,觸發紅線指標即刻轉入病患模式。”
“很好。”他輕輕拍了拍麥瑞的肩,“你做得不錯。”
麥瑞沒有說話,只低頭行禮,等布拉德利上了馬車走遠,才鬆了口氣。
這些“看起來平常”的流程早已成為制度。
畢竟每一個小病都可能在冬天變成災難。
而現在不僅是麥瑞,整個赤潮的醫務隊伍,都能準確而從容地執行每一項應對,因為他們有章可循。
離開醫館後,雪勢稍緩,但天色依舊陰沉。
前往工坊街外圍的那段小路積雪未清,馬車行不通,布拉德利便披著披風,帶著兩名隨從徒步走過去。
腳踩雪地,吱嘎作響,空氣中夾雜著寒氣和遠處炭煙味。
工坊街大多鋪面都已關門放冬假,門口掛著封條,雪積成堆,只有街尾小樓還在冒著騰騰白汽。
那是赤潮供暖中心,負責維護整座城冬季地熱系統的中樞團隊。
靠近時能聽見蒸汽嘶鳴作響,如某種活著的巨獸在雪中吐息。
門口幾位技師正裹著羊皮圍裙,蹲在開啟的管道前調整齒輪閥位,臉上凍得通紅,卻沒人停手。
布拉德利放輕腳步走近:“辛苦你們了,我過來看看。”
幾個技師回頭一愣,尤其是年紀最小的那位少年,半天才反應過來。
他慌張站起,手裡還握著扳手,臉都紅了:“謝、謝謝大人!”
這少年正是蒸汽機造組副組長,漢密爾頓。
布拉德利嘴角輕笑,目光落在那座新裝置上。
那是一臺半埋在磚石地基中的蒸汽調壓鍋爐,連線的銅管和導熱槽歪歪斜斜地延伸出去,像是從地下鑽出的鋼蛇。
側邊焊著一塊牌子,上頭字跡已被高溫燻得模煳,只剩“赤潮一號·冬季用”幾個字還勉強能認清。
“就是靠這臺機器,西區才沒凍著?”布拉德利看著那不斷噴白氣的閥口。
旁邊正蹲著檢視壓力錶的漢密爾頓回過頭來,語氣裡卻透著一絲驕傲:“它……嗯,大概能把溫度從地熱的二十度提到三十七八度。”
他撓撓腦袋,又補了一句:“不過技術來沒完全成型,得天天盯著,管子一漲裂,整段就得掘出來重接。”
布拉德利沒有笑,反而點了點頭。
這東西遠談不上優雅或精密,看起來更像一堆鐵皮和熱焊硬湊出來的怪獸。
但它確實有用,真的能讓赤潮的暖屋沒被凍成冰窖。
布拉德利轉頭看向管道末端:“對了,東區那邊昨天有人來報,說最末段的暖房溫度偏低,熱力送不到底。你們查過了嗎?”
“查了!”一旁年長技師搶答,“那段管線被埋,熱壓不足;我們正調一個部件過去,今天晚上就能恢復。”
“好。”布拉德利點頭,目光在雪霧中一掃,“你們辛苦了。今晚我會讓後勤再送一批熱飯來。”
他沒有多話,轉身離去。
…………
回到政務廣場時,天色早已暗下,但會議廳內卻燈火通明,爐火與蒸汽管道將廳內烘得溫暖如春。
布拉德利坐在主位,手邊是一壺還未涼的茶。
工匠署、燻魚工廠、教育署……各區代表已陸續到齊。
熱氣騰騰的會議廳一時間人聲交織,桌上還擺了幾碗燉肉,是廚房提前送上的夜點。
布拉德利翻過一張筆記紙,開口簡短:“去年節慶,你們做得不錯。今年的開春節,比往年要早籌備,所以要做得更好。”
隨後是各區開春節的計劃。
工匠區代表站起身,捋著袖口興奮地說:“我們準備了‘冬鐵打孔挑戰賽’!由工坊提供的厚鋼闆,現場打孔,看誰手穩力大。”
“這有什麼好看的,還不如重現去年的鍛劍。”有人輕笑。
“燻魚工廠今年搞‘醃魚王爭霸’,每戶漁戶各獻一桶,評審團吃出最佳風味!要讓海露味道飄滿廣場!”
“我們設計了新的‘雪地賽跑’,加上障礙段,有跳藤、爬網,還有爬冰坡。”
布拉德利記著每一項內容,偶爾標註,偶爾點頭。
他等所有人彙報完,才合上記錄簿:“路易斯大人……恐怕無法出席節慶演出部分。
但要記住,把它辦成整個北境最亮的節日,不是為了面子,是為了讓所有人知道赤潮領的今年會更好。”
廳內一片安靜,緊接著是齊聲鼓掌。
…………
夜深了,赤潮領主府的火爐正燒得旺,爐火映在石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路易斯坐在椅上,一手環著懷中的嬰兒,輕輕晃著懷抱。
那孩子才出生沒多久,眉眼尚未完全舒展,只是偶爾咂咂嘴、哼哼兩聲,又睡熟過去。
壁爐旁的地毯柔軟厚實,房間裡暖得讓人幾乎忘記窗外正是大雪封城的北境寒夜。
布拉德利站在一旁,簡報翻過一頁又一頁:
“分發方面,倉儲區一切穩定,炭料供應持續至開春節問題不大。醫館已完成流感隔離,麥瑞那邊配藥充足。
開春節準備順利,各區彙報積極,評比系統照舊……
他頓了頓,合上簡報卷軸:“沒有重大隱患,一切皆在掌控。”
路易斯抬起頭,目光越過簡報,看向他笑道:“你做事,我放心。”
布拉德利略微躬身,聲音也低了幾分:“這是我該做的。”
每日報告,本該止於此。
但路易斯又輕輕拍了拍懷中熟睡的孩子,抬眼看著布拉德利:“明年的大部分時間,我可能不在赤潮城。”
布拉德利一怔。
路易斯繼續說道:“曙光港那邊,基礎測繪已經完成。等雪一融,就必須開始第一階段的打樁與港池開鑿。
所以這裡的事,就交給你了。我希望我不在時,赤潮還能一樣。”
布拉德利點了點頭:“領主大人放心,我會安排好一切都。”
他看了一眼那個懷中的孩子,忽然輕聲道:“等小少爺長大了,知道自己出生在這樣一個冬天,應該會為您驕傲。”
路易斯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晃了晃懷中熟睡的孩子。
而布拉德利在走出房間前,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溫暖的畫面。
路易斯仍低頭看著懷中的孩子,那眼神柔和得像是冬夜的爐火。
他心中湧上一股奇妙的暖意。
…………
離開土樓城堡後夜已深。
布拉德利走入公共澡堂,一天的寒意彷彿就要在這一刻被徹底融化,這是他每日不多的休息時間。
值守的少年見到他,立刻迎了上來,笑著說:“布拉德利大人,您的房間已經備好了。”
那是一間靠內的小單間,四壁嵌著暖石,溫泉水源源不斷地湧入。
池邊擺著擦得發亮的木質托盤,茶壺、毛巾、換洗衣物一應俱全。
布拉德利脫下披風,緩緩坐入溫泉水中,只覺得整個人都沉進了某種溫潤的寂靜裡。
霧氣氤氳中,他長長吐出一口氣,仰頭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
“當年離開東南時……”布拉德利輕聲自語,“我還以為是個苦差事。”
在卡爾文家族,他只是一個盡職的老管家,一個隨時可以被丟棄的工具。
而在這裡,在這座被雪封卻溫暖如春的赤潮城。
自己是總執事,是整座城政權的副手,是孩子們口中的“布拉德利大人”。
他的決策決定著多少家庭能否在冬夜取暖,能否在雪夜吃上一口燉菜。
他的判斷影響著整片領地在暴風雪中是否依然有序運轉。
而更重要的是,人們因他做了什麼,而非他是誰,來表達敬意。
布拉德利睜開眼,望著蒸汽中微微泛黃的燈光。
“能在這片冰雪之地,與路易斯大人一起,把赤潮做到今天這樣……”他輕聲道,“或許是我這一生,最正確的決定了。”
布拉德利踏出浴室時,雪還在飄。
但他卻覺得,這城裡的每一絲熱氣,每一道燈光,都像是回應他心中那一點點,從未說出口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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