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約恩的快活日子
開春節後一週,晨練剛結束,白霧還沒散盡,赤潮騎士訓練營的操場上飄著熱氣。
教官布魯赫站在臺上,手裡拿著一張羊皮卷:“路易斯大人每年都會挑選幾名年輕騎士,加入他的親衛隊,這意味著信任,也意味著考驗。”
操場上頓時鴉雀無聲,幾十雙眼睛都盯著那張卷軸。
布魯赫一邊展開名單,一邊略帶笑意地抬起下巴:“今年,被選中的人是……科薩·寒齒,格雷·哈洛。”
那一刻,空氣彷彿停頓了。
科薩先是怔住,收僵在半空,甚至沒聽清自己的名字,等反應過來時,掌心已經被汗打溼。
旁邊的格雷直接伸手拍了他一巴掌,差點把他拍歪:“你聽見了嗎?咱們進親衛了!”
訓練場爆發出掌聲與歡唿,夥伴們圍著他們起鬨、拍肩,甚至興奮地把他們兩個舉了起來,在半空中拋了幾下。
雖然有幾道目光裡帶著羨慕和嫉妒,但更多的是由衷的笑聲。
布魯赫在臺上笑著搖頭:“好好表現,不止是榮譽,也是責任。記住,能站在路易斯大人身邊,是一生難得的機會。”
那一夜,格雷翻來覆去睡不著,時不時翻身,用枕頭砸他旁邊那張床:“喂,科薩,你睡得著嗎?我已經在想象自己騎著戰馬護衛路易斯大人了。”
“閉嘴。”科薩背對著他,卻也沒有閤眼。
窗外的月光映進宿舍,他盯著那一抹蒼白的光,心裡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驕傲、激動,還有一點不安。
…………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被召往赤潮城主堡報道。
韋爾親自接待了他們。
這位赤潮的傳奇人物,是最早一批由路易斯培養的騎士,十二歲入營,僅僅五年時間便登上超凡之境,是天才中的天才,人稱“赤潮之盾”。
科薩和格雷在他面前緊張得幾乎不敢唿吸。
韋爾卻笑著上前,拍了拍他們的肩膀:“歡迎加入親衛。別太緊張,大人不會吃人。”
他像個大哥哥那樣俯身,用平緩的語氣補充道:“在大人身邊要記住兩件事聽令,穩重。除此之外,他比你們想象的要溫和。”
格雷忍不住咧嘴笑,連科薩也放鬆了幾分。
他們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位赤潮傳說居然如此親切。
“走吧,”維爾轉身領路,“路易斯大人在會議廳等你們。”
兩人跟在他身後,心跳得比戰鼓還快。
他們其實早在訓練營時就見過路易斯,親口表揚了他們的成績。
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他們要單獨面見路易斯,成為真正的親衛。
會議廳的門被輕推開,暖光灑在石地上。
路易斯正與布拉德利、幾位理事官討論行程,聽見腳步聲時抬頭一笑。
“科薩、格雷,對吧?我記得你們。”
兩人幾乎同時挺直身體行禮,心中狂跳。
格雷的手掌幾乎攥成了拳,眼神裡閃著興奮的光。
科薩只覺得胸腔發熱,聲音差點哽住。
他們從未想過,那位他們在夜裡無數次談論的領主,竟會親口喚出他們的名字。
格雷忍不住挺起胸膛,語氣裡透著止不住的激動:“是,當然!”
科薩緊隨其後,聲音雖然發顫,卻極為堅定:“屬下必不辱命!”
路易斯看著兩人,神情中帶著幾分笑意,語氣平和:“多學習、多觀察。赤潮的未來,需要年輕人。”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應道:“是,大人!”
看著他們離開,路易斯輕輕笑了笑:“年輕人真好啊。”
布拉德利和幾位理事官也紛紛附和,有人笑著感嘆:“他們那股勁兒真讓人懷念。”
另一個理事官則調侃:“看著就像幾年前的你,韋爾。”
韋爾在一旁裝作前輩的模樣點評了幾句:“血氣方剛,但眼神還算堅定,年輕人嘛,該這樣。”
路易斯失笑,轉頭調侃道:“你不是也才十六歲嗎?”
韋爾咳了一聲,神情微僵,眾人笑聲溢位,氣氛一瞬間輕鬆了不少。
笑聲漸歇,路易斯收斂笑意,轉回正題,與布拉德利一起站在攤開的地圖前。
路易斯輕敲地圖上的霜龍領,目光平靜:“這次會議,六皇子想以重建之名介入北境事務,這一點我們都清楚。他要的是名義上的掌控,而我們要的是實質上的格局。”
他頓了頓,指尖沿著線路滑過,“糧路、帳冊、章程,我們早已掌握。忠誠度的檢驗依舊按原計劃執行:表決、分檔、劃線。誰真心歸順,誰是假意奉迎,到時候一清二楚。”
布拉德利微微一笑:“正好,我們也需要這樣一個場面來檢驗各領的忠誠。都按之前的思路執行,誰真站在我們這邊,一目瞭然。”
路易斯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糧路與帳冊在我們手裡,他那所謂的特使名頭自然虛得很。
會議流程由我們掌控,六皇子若想參與,也只能在我們的框架裡轉。”
布拉德利應聲:“這次不過是確認成果。”
“嗯。”路易斯微微一笑,隨即又換了話題,“另外,示範城不需要再挑選了,就定在霜戟城。以那座城為基礎,再建一座新的霜戟城,既是展示赤潮體制的視窗,也能兌現我對埃德蒙公爵的承諾。”
布拉德利低聲道:“這是最合適的選擇,大人。那片地勢好,交通近,也足夠象徵意義。”
路易斯收起地圖,語氣平靜:“我們不必爭面子,只要結果。等北境都按赤潮的規矩運轉,他那點威望,自然會被削得乾乾淨淨。”
…………
那天得到路易斯的召見之後,科薩和格雷兩人離開主堡後並沒有什麼特殊的任務,依舊和往常一樣訓練。
偶爾也會隨同路易斯前往城內外一些地方執行小型護衛,卻沒有任何驚險或刺激的任務。
直到三四天後,他們接到命令,得知將有一次大規模的出行,而且這次任務非同尋常。
路易斯將前往霜龍領,出席北境重建會議,那是北境所有有頭有臉的領主與赤潮理事廳代表的集會。
行程預計十五至十七日,他會從赤潮出發,途經北境的各個領地,再入霜龍領。
路易斯當然決定沿途視察各附屬領地,檢驗赤潮體制的推行成果,而他們,將親眼見證這一切。
而他們很快意識到了這次出行任務的特殊性。
清晨,赤潮城的雪尚未融化,主街被掃得乾淨,寒光映在石磚上,像一面為領主鋪就的鏡子。
路易斯乘坐的巨型馬車緩緩駛出主堡,車身刻著赤潮徽章,厚重的裝甲反射著冷光,前端垂掛太陽紋飾的旗幔,那是象徵統治的紋章。
八匹寒霜駿馬並列前行,蹄聲如鼓,拉著整座馬車彷彿一座緩緩前行的鐵堡。
在他左右,是以蘭伯特為首的超凡騎士列陣在前,後方是規模龐大的赤潮騎士團。
超過三百名騎士分成五列縱隊,披風與戰甲在晨光中流光閃爍,長槍豎起如林,陣列在街道兩側形成堅不可摧的鋼鐵洪流。
每一名騎士都受過嚴格的赤潮訓練,從體能、戰術到鬥氣操控皆屬精英騎士以上。
傳言現在的北境無人敢擋赤潮鐵騎的鋒芒。
政務官、書記官、隨從、物資車與警戒騎隊依次展開,兩翼有火槍衛與弩騎巡行掩護。
整支隊伍逾五百人,編制齊整,但行進時如同一部精密的戰爭機器,一切秩序井然。
隊伍透過主街時,居民們早已等候在兩側,低聲祈禱或高聲唿喊。
工匠脫帽緻敬,孩子們揮著赤潮的小旗,街道上響起此起彼伏的吶喊:“赤潮萬歲!”
科薩騎在隊伍靠後的位置,第一次近距離感受到這股威勢。
風從前方捲來,帶著鐵與火的氣息,他望著那座如鐵堡般的馬車,心中只剩下震撼和熱血。
“這就是……北境之主的牌面。”
格雷騎在他側旁,忍不住回頭笑道:“以後,咱們也會是站在路易斯大人身邊的騎士吧。”
科薩沒說話,只是下意識握緊了韁繩。
…………
銀嵴丘的早晨,雪線還掛在山坳裡,風從礦脈的裂縫間吹出低沉的唿唿聲。
約恩·哈維勒住韁繩,駿馬在坡頂打了個響鼻。
他抬手遮了遮光,順著山腰望去,銀鐵礦的脈線像潛伏在大地裡的魚骨,長長一段橫穿樹林。
“放獵!”
一聲口令,鼓聲從山下的臨時營地轟然作響。
十幾名騎士縱馬列出散陣,從兩翼收網,獵犬沿著既定路線穿梭,一隻角鹿被驚起,雪屑濺起半人高。
約恩彎弓搭箭,松指,羽矢穿過風聲,利落地扎入鹿肩。
“中了!”
“子爵大人,還是您手穩!”
幾名年輕騎士策馬上前,揮著長矛比劃著要再追幾頭。
侍從匆忙上前接過他的弓,遞上披風,嘴裡連聲贊:“真是百發百中,大人!”
贊嘆聲接二連三往他身上撲,像暖流一樣沖散了清晨的寒意。
約恩忍不住仰頭大笑,把弓往侍從手裡一塞,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角鹿前按住鹿角。
“今晚加菜!”他扭頭,笑得像一團火,“跟著我走,不能讓兄弟們空著肚子。”
“萬歲!”
“約恩大人萬歲!”
吹捧聲裡帶著真心,約恩聽得心裡舒坦。
他勐地把腰間的錢袋解下,一把金燦燦的幣子撒出去,黃金在雪地上一陣亂滾,幾名年輕騎士驚喜得差點跳起來。
“抓穩別摔了!”
“謝大人!”
“子爵大人豪氣!”
金屬的脆響混在笑聲裡,連風都顯得暖了些。
約恩看著他們,沒忍住又抓了一把丟出去。
侍從在旁邊小心翼翼提醒:“大人,今天賞得有些多了……”
“多什麼多?”約恩用力拍了拍侍從的肩,“賺得多,賞得多,銀嵴領不差這點。”
他回身望向山腰的礦棚,那是赤潮工匠搭起的標準化礦棚,方正的木框立在石基上,屋頂覆著防雪瓦,煙囪口冒著青煙。
更遠處,新的集市街正在修繕,地面鋪了石磚,排水渠筆直地向下遊延伸。
沿街是倉庫、鐵匠鋪和學館,屋簷下還掛著赤潮徽章。
兩年前,蠻族之災平定,那時的約恩還守在他那片貧瘠的舊地,泥路一條,破屋幾棟,風一來土牆就掉渣。
約恩只能靠著父親援助苦苦支撐,直到赤潮的文書帶來了路易斯的書信。
“把哈維男爵的地遷到赤潮南界,靠著礦脈。由赤潮統一規劃,帳冊納入赤潮。”
後來一切就像春雪融化那麼順理成章:赤潮派來的工程隊在銀嵴丘搭起第一座礦棚,工匠們一根一根立柱,一面一面封牆。
並且自己家族在帝都那邊再一番運作,又落下子爵的封號。
約恩曾經以為,北境的榮耀,在需要刀與火奪取,可他看著道路自動在腳下自己鋪開。
到達銀嵴丘的第一個清晨,陽光從雪面反上來,照亮了赤潮旗幟上的赤色浪頭。
他站在新宅的陽臺上,捧著一杯熱酒,看見遠處一塊塊礦石開採,領民像一群勤快的甲蟲在地上來回。
“老大把我帶飛了……”約恩笑著對貼身騎士說。
起初,他有些不適應。
過去在舊地,天天都要做雞毛蒜皮決定,誰去巡山,誰去守糧,哪一戶人家多給了三捆柴,哪一隊獵手偷了兩隻獾。
自從赤潮接管後有專業的書記官負責帳,礦務官負責礦,工匠總管負責修繕,民……
每個月底,盈餘自動彙總到帳上,季度分紅會有專人送來。
“我還能幹點什麼?”約恩有一陣子這樣問自己。
答案很快就來了,他帶人打獵,維持士氣。
他出席宴會,作為赤潮體系成功的樣闆,給那些半信半疑的貴族做示範。
他時不時去赤潮城見路易斯,把體制執行中的小問題寫成條,告訴那位老大。
可更多的時候,他沒什麼要做的,也不必做。
於是他慢慢學會把手鬆開,就在這樣礦區的流水線越走越順,倉庫的統計越來越準。
今天修集市,明天鋪街道,一切都朝好的方面發展
“子爵大人!”一名年輕騎士懷裡抱著一捧金幣,笑得見牙不見眼,“兄弟們都說,跟您來銀嵴丘是走大運了。原以為被流放到北境,沒想到每天有肉吃,冬天有炭,時不時還能分到賞金。”
“流放?來北境確實像是流放”約恩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盔甲,“但你跟對了人就是享受,就像是我一樣。你們跟著我,我跟著他,路就不會錯。”
“是!”
騎士們的笑聲在山風裡迴盪。他們的盔甲是赤潮工坊的制式,他們的馬是從北麓選來的好馬,冬毛厚實,跑起來如風。
原來以為來到北境是受苦,如今才知道,比起南方的騎士,過得更好。
約恩牽馬下坡,沿著新修的石階走到礦棚邊。
礦工們正把新出爐的銀鐵胚料一箱箱裝車,管理官在一旁核對重量、蓋印。
每一枚印章上都有赤潮的標誌,這意味著貨物將走赤潮的路,進赤潮的庫,再換成金幣。
“帳面怎麼樣?”約恩問。
書記官翻開帳冊,露出一頁密密的數字:“本季礦脈出礦量較上季增長二成,虧耗控制在標準之下。分紅估計會比上季高一檔。”
“不錯。”約恩點頭,“給礦工們加一餐熱湯,天還冷。”
“遵命。”
他走到工棚另一端,民學館正在上課,孩子們坐在木桌後,筆直地寫字。
牆上掛著簡化民規,字跡端正:“不偷、不騙、按份工作、按份得薪。”
“子爵大人!”幾個小傢伙看見他,齊聲起立行禮。
“坐坐坐。你們要記住,讀書不是為了取笑別人,是為了讓自己不再被人取笑。”
孩子們咯咯笑。
老師向他點頭,低聲說:“大人,春季我們能不能再要點書,不太夠。”
“我回頭給路易斯伯爵寫信。”約恩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多搞點畫集來看,那些路易斯大人的英勇事蹟我都看到第八本了。”
他走出學館,陽光落在他肩上。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冬天,自己和人縮在地窖裡,聽著蟲群在地面上摩擦的聲響,在看到那位身披紅斗篷的年輕領主冒著危險來救自己。
那時他對自己說,如果能活下來,他要把命交給那個站在烈火裡的年輕人。
如今他做到了,他把自己的領地、名聲、乃至尊嚴,都放進了赤潮裡。
“老大……”他迎著風低聲說,“我這個人沒什麼本事,就是會看人。”
“子爵大人!”同一名年輕騎士又跑來,這回跑得更急,幾乎是跳著上坡,“路、路易斯大人來了!他們的隊伍進了南口,傍晚之前到銀嵴丘!”
約恩愣了一瞬,隨即雙眼一亮,整個人像彈簧一樣蹦了起來。
“老大要來?”
“是!”
“還愣著做什麼?吹號!所有人把手上的活收一下,礦車靠右,街道清出來!廚房把最好的肉拿出來,酒窖開啟,今晚擺長桌!”
他一連串吐出十幾條命令,聲音裡全是壓不住的興奮,“把赤潮旗掛上,把學館孩子的合唱隊叫出來!”
隨從們忙成一團,四散而去。
約恩拽過侍從的披風披在肩上,又嫌不夠體面,轉頭對管家喊:“把那件黑邊紅披拿來,是、是那件!對,見老大要像樣!”
披風披好,釦子卻扣反了。
他手忙腳亂,乾脆一把扯開重扣,重新扣上,侍從憋著笑。
約恩瞪了一眼:“笑什麼?再笑扣你三天錢!”
“是是是,不笑不笑!”侍從憋得肩膀直抖。
約恩牽馬,幾乎是連滾帶爬下了坡。
風從山口灌進來,旗幟嘩啦啦響,他心口一陣陣發熱,像年輕時在帝都訓練場上奔跑。
“老大來了,”他對自己說,“我得親自在城口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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